国庆长假快来了,我们早早安排好值班的日子,还计划了一次户外骑行活动,路线就安排在始于绿桥的优美延伸段,这可是我憧憬良久的地方——虽然早听说这条深受欢迎的绿道,却时常遗憾从没成为她的骑行者;想着即将在这样秋高气爽的日子里,和小正两个人背着行囊自由驰骋天地间,真是件美不胜收的事情!
碧空如洗的早上,我们推着借来的山地车,带着干粮和水,上了车就向绿桥那边去,我试着体会刹车等性能,还小心翼翼地换着档位细细感受其间的差别,心中那种兴奋劲还在暗暗涌动。
很快,我们远离了喧嚣,进入简洁的绿道,置身满眼的绿色之中——满满夏天的感觉,秋天的绚丽多彩应该还在由北向南的路上。我慢悠悠地踩着踏脚板,顺着红色沥青路面在风中穿行,路面上大大的自行车标志,会让我莫名激动;小正骑得快,车轮滚滚,一下子就把我甩后头了。我按部就班地慢慢骑着,几声鸟鸣也会诱我瞪大眼睛东张西望,磨蹭够了,我竟然一反常态加快了骑行速度,呼呼的风声热情地在耳畔吟唱,似乎在给我加油助威。
终于看见小正了,他正用最慢的速度缓缓前行,还时不时扭头看,我高兴地喊他,不一会儿,我们就齐头并进边聊边骑,聊着在大自然的怀抱中第一次骑行的惬意,聊着在这无比清新的空气里吐故纳新的畅快,车轮滚滚,话题不断,在这无限开阔的天地间,我们身上的每一个毛孔好像都与这里的山山水水通联了,什么话什么想法好像都能沾染些天地的豁达和山水的灵气。
一个多小时后,我感觉有点累,还是小正想得周到,他拿出背包里的蜂蜜水递给我,我慢慢地呷了几口,享受着其中温暖的淡淡的香甜味道,然后把水递给他说:“好味道,你也喝点,补充体力。”
“这是好东西,得留着给你喝。”他微笑着放好杯子,又拿起矿泉水瓶喝了一口说,“有经验了,下回我们多带些蜂蜜水。”
骑累了,我会驻足观望头顶着怪异的头盔、身着紧身骑行服的“专业人士”从眼前掠过,留下酷酷的背影,让我们悠悠羡慕。小正被我拖着只能这样骑骑走走,停停坐坐,将近中午光景,我们才骑完了二十多公里抵达目的地,却累得我都不想再上车了,至于怎么骑回去,更是想都不敢想,我暗暗地思忖着,不敢告诉小正,谁叫我老是逞能呢!到了这境地,别无它法,我只好无奈地给自己鼓劲:慢慢来,总能骑回去的……
许是太累的缘故,已填饱肚子的我还坐在这片静美的银杏林中舍不得起身,瞅着自己浑身上下也许就剩下咀嚼肌没有疲劳感了,我拿出瓜子怂恿小正一起啃,无可奈何的他便在我对面坐下……
这时候林子里又进来五位看上去很专业的骑行者,原来是其中一辆自行车车胎没气了,只见他们中的一位从包中掏出工具材料,三下五除二地发现了问题,正着手排除障碍。
“真够专业的!”早已转身观望的小正站起来向前走了几步,和他们说上了话:“你们看着不像本地人,从很远的地方来吗?”
那位动作嫺熟的“专业人士”抬眼看了一下小正回答说“是的”,紧接着,继续他手头的活。
正分享着骑行快乐的这堆人也看了看小正,其中一位年轻点的接上话:“你们生活在这里真幸福,这么好的绿道,太享受了!我要是住这里,会天天过来骑的。”
“你说对了,很多人都喜欢我们这里,也有很多人和你们一样专门冲着这条绿道来。”小正顺着他的话说,“可是天天生活在这里,我们就会身在福中不知福,对这些好处视而不见了。”
“我喜欢这里,这是我第三次来了。前两次都没有骑完全程,这次趁着国庆放假,打算过来体验一下全程。”又一位年长一点的骑友加入闲聊,“说真的,每一趟骑行回去,我的感觉都特别好,精神饱满,浑身上下都充满力量,工作积极性、工作效率都提高了。”
“你说的这些好处真够诱人的,没骑过的人肯定想象不到。看来我们也应该多出来骑骑车,找一找这种感觉。”小正这么说着,继续他们男人间的对话。我在一旁静静聆听,心里却半信半疑这些专业骑行者的话:真有这么大的作用吗?我这才骑了二十来公里就要累趴下了,全程,好像有上百公里,他们怎么骑的?!在他们面前,我就是不折不扣的菜鸟。
“年轻人,你说对了,只要你去骑,保证能喜欢上。我骑了差不多五年了,这种感受越来越深刻。你看,现在的生活,竞争压力大,每天对着各色各样的人,面对利益都有‘人不为(wèi)己天诛地灭’的私心,时间一长啊,真是越来越狭隘了,幸福感离我们越来越远,冷不防还会在精神上出现抑郁,焦虑等问题——逃离一下那种社会现状,拥抱天覆地载的大自然,哪怕短暂几天也行,人就不会那么钻牛角尖了。”看来,这位骑友很能聊,现在还把骑行和日常生活扯到了一起,听着真有“非骑不可”的冲动。
“老大说得太好了,跟着出来还能长见识!”刚才那位年轻人又插了句——估计是跟随他们老大出来骑行的新成员。他冲老大笑着,继续开口,“不过,我觉得:你们要啥有啥,怎么还会有压力呢?我们才亚历山大好不好!”
听着、聊着的人都笑了,头顶上的银杏叶在风中不停飘摆,沙沙作响,也在窃窃私语着什么。
“看着你们那么帅气地从路上飞驰而过,很潇洒的——想不到,你们居然也有这种困惑!?”小正可能是闲得慌,从没见他和陌生人搭这么长时间的话。我在一旁静静地聆听,始终不说话。
老大笑着顿了顿嗓子说:“像我,是搞营销的,前些年一门心思搞业绩,现在生活还过得去,不再那么拼了。有时候静下心来,也会反思我们所谓的成功。曾经有一次,读到一位功成名就的营销大师的反省:自己到底让多少人买了不必要的东西?!他的话对我触动很大,这种自我反省是需要很大勇气的,像在揭穿自己的行业内幕一样,一般人绝不会这样做!现在,我的工作追求不同了,我会如实地和顾客一起分析产品的优劣,不再强求顾客马上接受我的产品,而是给产品找真正需要它的顾客——这样做心里便坦荡了不少,就像在山中骑行一样,不急不躁,亦苦亦乐,风雨顺其自然,和你刚才说的一样:潇洒!”说着还看了看小正。
“老大,出发啦!”故障顺利排除,有几个已经推着车子整装待发,其中一位喊了声他们老大。
我们相互挥手再见,山中又恢复了宁静:蓝蓝的天空下,山风阵阵,树叶沙沙……我们也上了车,向前头不远处回城的岔道去,应该也有二十多公里吧!
回来的路真是难骑,其实根本不是路的问题,而是人太累了,而且开始切身体会到骑这种车子的副作用:屁股痛——害得我们俩经常站起来骑,实在不行就干脆下车推行或就地休息。我很少开口说话,似乎要将所有的力气聚集起来用来踩踏脚板。这样磨磨蹭蹭过了差不多十公里,焦急不再,前头的路,就算走都能走回去了——我心里只剩下这样一份无可奈何。
小正不离不弃始终在我身旁,到了一处幽静的古桥附近,砌得整整齐齐的大石头纹理粗糙,表面斑驳,布满了深深浅浅的岁月痕迹,不远处是一棵硕大无比的老樟树,茂密的枝叶向四周舒展开来,藉着路过的清风朝我招手,我瞥见树底下的大石条,真是粗犷简单的凳子……禁不住这方美景的引诱,我用央求的口气说:“小正,我们坐坐吧!这里太漂亮了,坐下来好好享受一下。”
“肯定又骑不动了。”小正拉长了脸望着我,然后笑着说,“那休息一下吧!”。四目相对之下,我居然在小正眼中读出了一丝怜爱,心里一阵温暖。
停好车子,我在这干净的石凳上坐下,小正拿出包里最后一个石榴,边剥边来到我身旁坐下。许太累的缘故,我居然枕着小正的大腿躺了下来,仰望着他坚毅的脸,暗暗期待他也看我一眼……
“来,张开嘴巴。”他看着我说,我听话地张开嘴,他把数颗石榴放进我嘴里说,“吃完这个石榴,我们可弹尽粮绝了。你要争气点儿,一鼓作气骑回家!”
我应了声就顾自享受美味,双眼望着头顶上遮天蔽日的树冠,俨然就是一把打开的巨大无比的伞,那伞面却是由那片片绿叶集合而成。这把巨伞巍然屹立在空中,这巨幅伞面的每一分子却像小精灵一样在风中微微晃动,忽而一阵稍微猛烈点的风吹来,阳光下的绿叶便像肚皮舞女孩身上的亮片一样欢快地抖动起来,伴随着轻轻的沙沙声飞入耳际,我闭上双眼,享受这一切……
也许真是太累了,猛然醒来,我才发觉自己竟然枕着小正的大腿睡着了,我伸了个懒腰说:“哇,睡得真舒服!”
“这样也能睡着,你太牛了!”小正望着我微笑着说。
我坐了起来,感觉神清气爽,却发现小正在轻轻地跺着那只脚,想必是被我的脑袋压麻木了——我伸手拿来一大块石榴,偷笑着吃起来,也不向他道歉……藉着这一觉恢复的力气,我们果真一鼓作气回到了家,现在累趴下也不怕了,明儿个还可以休息一天。
第二天,我们居然都浑身酸痛,特别是我,走路都懒得走,想着是好长时间没有运动的缘故,估计要难受几天了。黄昏时刻,我感觉越来越难受,还开始打喷嚏,胡乱吃了点晚餐,就早早地躲进了被窝。小正接到他朋友的电话出去了,我没忘吩咐他早点回家,然后就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了……
“梁冷,梁冷,醒醒……”听到小正在不停地喊我,我费劲地睁开双眼……
“你发高烧了,生病了,告诉我要吃什么药,我去买。”小正看到我睁开眼睛,便急切地说。
“扶我一把,我要上厕。”我无力地说了句。
在他的帮助下,我还是费了好大劲才起来,披了件衣服,拖着酸痛沉重的双腿,循着牀沿向洗手间走去,走了很长很长一段路,才抵达那遥远的抽水马桶……这是怎么了?向来健康的我竟然没意识到自己生病,而只是太累了。等我洗完手,擦干手,又拖着沉重疲惫的身体走回去,这几步路竟然无限延伸着,走得真辛苦,应该看见牀了,我眼前发黑,毫无力气,委地如泥,分明感觉自己看见小正迅速地走过来,却听不见任何声音……
等我醒来,发觉自己躺在被窝里,被子裹得严严实实的,可是我觉得好冷,我迷迷糊糊地说:“冷啊,给我个热水袋吧!”
“你等着,我去找。”小正说着,又急忙把毛毯找出来给我盖上。
家里没有热水袋这是千真万确的,小正心里很明白——“这都快凌晨一点了,让我上哪儿找去?!小区旁边那家24小时营业的店里不知道有没有?”他这么想着,就匆匆下楼跑出门去。
小正很扫兴地望望那破烂的门店广告牌,随即继续沿街走去,眼睛四下里扫射,渴望看见一家正在营业的便利店,哪怕能买几瓶矿泉水也行啊!可惜的是,一路上都是这清冷的灯光独守着寂静的黑夜,地上干干净净的,连一个被人遗弃的空瓶子也看不见……正在不知所措的时候,小正在街道的拐角处看到了几块河卵石,他眼前一亮,随手挑了块就兴匆匆往家走去。
小正放下石头,上楼看我,他用手摸了摸我的额头,干巴巴的,很烫手,就去拿了条湿毛巾过来,边叽咕边给我敷在额头,冷得我淅然惊醒,睁开眼看了他一下,说:“好冷。”
“坚持一会,我给你热水袋。”说完,小正转身在衣柜里找了件旧衣服就下楼去了。
小正把石头直接放在煤气竈上烧了会儿,生怕石头遇热爆裂开来,他就关掉火,拿包着旧衣服的手去试试石头的温度,这样反覆尝试几次后,他终于可以拎着“热水袋”上楼了。他把“热水袋”安置在我脚边,并叮嘱我别烫着,然后又把我额头上的毛巾翻转过来,不一会儿,他又去给毛巾过了过冷水,然后重新给我敷上,这种冷刺激又惊得我无力地睁开双眼,看到的是小正的脸,我闭上眼问:“几点了?”
“近三点了。感觉好点了吗?”小正着急地问。
“脚上没那么冷了。你也睡吧。”
“没事,我再给你换换毛巾,省得你烧傻了。”说完,小正咧着嘴笑了。
我想笑,却无力完成一个简单的微笑,过后又沉沉地睡去了。
等我醒来,天已经亮了,小正在我身边,睡梦正酣,昨晚真把他累着了。想着今天上班,我可以找主任看看,他一定有法子让我恢复健康,我费力翻动一下沉重的身体,准备拿手机看看时间……
“你醒了,舒服点了吗?”想不到这样一动竟然吵醒了小正,他坐起来就问。
“舒服点了。”
“真好。昨晚给你吓死了,晕倒了几分钟,你自己知道吗?”小正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随即起身去拿体温计,看了看,甩了甩,然后递给我说,“你看,凌晨测的,39℃,现在再测测,希望已经退点下来了。”
我接过体温计,试探着腋下干燥无汗,就把体温计夹在腋窝深处,分明能感觉到那硬冷的玻璃柱。我望着小正说:“帮我看一下时间,5分钟算了。”
小正看着手机在我身旁坐下,说:“好的,现在是八点半。”
“那我不是迟到了?得先打个电话和主任说一声。”我接过小正递过来的手机急忙拨通了主任办公室的号码……
安排妥当后,我就问小正:“昨晚我真的晕倒了?那会儿,我就感觉一点力气都没有,眼前发黑,听不到声音,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还以为自己就是累的缘故,想不到真生病了。要是你不回来,我是不是要玩完了?”
“那会儿,你出了卫生间门就晕倒了,我好不容易把你抱到牀上。幸亏过了一会儿你就醒了,要不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好。待会儿起牀,我陪你去医院看看,反正我还没上班。”他说着看了看手机,继续道,“体温计拿出来吧,都十分钟了。”
“没事,测腋下体温本来就要十分钟的。”我拿体温计看了看说:“还有38.2℃。”
“快告诉我想吃什么?吃了后得赶紧上医院看看。”
“不想吃。”
“那不行,生病了,总得吃点,要不怎么好得起来!”
“要不,煮点饺子。上回包的,冰箱里应该还有。”我想了想说,“我吃3个就够了。”
“你一个人行不行,要不要我帮忙啊?”
“不用了,今天真的舒服多了。”
“那你慢慢起牀,我去烧饺子。自己小心点儿!”
喝了主任开的方子,渐渐感觉好起来了,三天后,一切如常。稳妥起见,瞅着空我还是跑去找主任,看看是不是还需要调理调理。主任给我看了之后建议我再来5剂中药,毫无疑问,我奉命行事。
新的一周又开启了我们日复一日的工作生活,周一例会结束后,主任开口问我的身体状况——像做错事的孩子一样一时语塞,真应该早点向主任报告健康状况的,我在心里头这么后悔着。
“过来,给我把把脉。”紧接着主任就这么叫我。
受宠若惊的我来不及整理思绪,搬了个凳子就过去,并伸出手说:“感觉没有什么异样,应该都好了。”
主任认真地给我把脉,然后对我说:“真奇怪,照理说,你现在这个年纪不该是这样的脉象啊,前几天我还以为是你感冒的原因,所以又给你开了个方子,希望能调一下你的气血,看来不行了。”
“怎么了,主任,还有什么问题吗?”我吃惊地问。
“二十多岁,这是人一辈子的体力高峰期,可是你的脉象给我的感觉是:你身上的气血总有点不济。”主任平静地对我说,“这样吧,你抽空去做个心电图还有心脏彩超,排除一下器质性疾病。”
我听得蒙蒙的,每次体检都没检出什么毛病,难道我的身体真有什么问题吗?我傻傻地应了句“好的”,一下子找不出另外的话说。
和往年体检一样,心电图仍然没事。做心脏彩超那天,我按要求平静地侧躺在检查牀上,超声波像神灵一样悄无声息地钻进我的身体,上下左右,前前后后,里里外外围绕着我的心脏看了个遍,同事马医生藉着超声波这双“眼睛”在显示屏上观察我的心脏结构,她手上的探头在时快时慢地移动,她要驾驭超声波的走向好让我的心脏显示更清楚……这一切都在这幽暗的超声室里按部就班地进行着,就像这时间的脚步一样,不快不慢向前进。
“梁冷,真的有个洞——不过不要担心,去动个小手术就行了。”马医生努力地用平静的口气、逐字逐字地和我说着话,“房间隔缺损,先天性的,去装个封堵器把洞堵上就可以了。放宽心些,现在这种手术已经很成熟了。”
毕竟不是什么好消息,我知道马医生是怕我太过担心,才这样和我说话——这样的谈话并不是什么喜事;我一下子不知道拿什么内容和她对话,只是不停地发出“哦”的回应;我故作镇定地接受这个事实,没有流泪,镇定地和超声室的同事说再见,并故作沉稳地离开这个幽暗的地方,静静地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内心却五味杂陈……
已是下班的点,我静静地带上门,上了锁,在办公桌前坐下,闭上双眼仰靠在椅子上,缓缓地做着深呼吸……自己怎么患有先天性心脏病呢?老天为什么这样对我?虽然长得并不漂亮,但是向来追求完美的我居然是个“次品”,是个“不合格产品”,我还带着这颗不完整的心糊里糊涂地过了二十多年,却一无所知!无法控制自己,我的眼睛湿润了,眼泪一滴一滴地滚下来,好想放声大哭一场,又怕隔壁还有没下班的同事……我还在想:要不要告诉小正?要不要告诉我的爸爸妈妈?我害怕他们为我担心,却也担心自己一个人无力承受……
心里一团乱麻的我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我默默地告诉自己要坚强面对,并不断嘱咐自己做深呼吸。窗外不远处的一排水杉挺拔屹立在暮色中,粗壮的树干直指云霄,简洁的绿叶拥着主干呈现一种玲珑剔透的美——我知道水杉是有名的“活化石”树种,在地球上经历了那么多磨难却仍然坚强地留存至今,春去秋来,焕发生机上亿年……我的不完整的心啊,不是也一直真实地待在我的胸腔里吗?陪着我长大,陪着我上学,陪着我参加工作;就算是在昨天,我不是还无忧无虑,毫无牵挂,今天只不过藉着超声波的帮助证实了这一点不完美而已,为什么我会这么耿耿于怀呢?知道或者不知道,事实早已如此;完美无瑕也许只存在于理想之中,只要检查手段足够精细,又到底能成就多少完全健康的人呢?
渐渐地,泪眼已干,我无声地叹了口气,明白了,我应该告诉小正——他最有权利知道这一点,至于告知的后果,无论是好是坏,我应该做好心理准备承受下来。父母那边,我可以过几天再说,等自己的情绪稳定后,说起来才不至于吓着他们……我在心里这样盘算着。
手机响了,听那铃声应该是小正的电话,我拿起手机看着那闪烁的来电提醒,又做了次深呼吸,然后按下接听键,手机里顿时传来他的声音:
“晚饭吃了吗?我回来了,还没吃,陪我去吃晚饭。”
“我想回家烧麪条吃。”我尽量用平常的口气说话。
“怎么了?居然不想去外头吃!”没等到我开口,小正继续说着,“也行。你现在在哪里?”
“还在医院。”
“那好,你往家里走,我也往家里走,看看我们谁先到家,先到家的不用洗碗。”听起来他的兴致不错。
“好的。那先这样,拜拜。”不知道和他说什么好,我就这样结束了通话。
踽踽独行在回家的路上,我在想象着得知消息后小正的种种反应,想象着如何应对他的每种反应……真遇到事情了,真抱有某种期许了,心情就这样沉重起来!也许,冥冥之中,我在害怕我们俩这种稳定关系的破裂——毕竟,结束一种生活状态需要很大的勇气。忧虑重重,愁肠百结的我根本无暇顾及他约定好的比赛,对啊,洗几个碗算什么呢!
明知道事情迟早会解决的,我却还是万般犹豫地进了家门,我确信,在彻底清楚小正的最终决定之前,我都无法放下这颗悬着的心。
“哈哈,你输了,今天你洗碗!”一看到我,忙碌中的小正就高兴地大声说,“对了,今天你怎么这么晚?”
“我,做了心超检查。”我静静地说,听着毫无力气。
“对哦,你和我说过的。”他看了看我,似乎发觉了一丝不对劲,“结果怎么样?”
不好。有心脏病。”不敢看他,我突然想哭,却强忍着。
“怎么会这样呢?”小正关小了火,来到我身边说,“能治吗?”
我咬咬牙,飞快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拿出超声报告单递给他:我想看明白他的反应,又害怕看到那个最坏的反应。
“房间隔缺损。”小正一板一眼地读着,然后放下报告单,拉着我一起坐在沙发上,看着我对我说,“疾病的东西我也不懂,你告诉我这毛病怎么治疗。”
我强作镇定地说:“这是先天性心脏病,要动手术,把那个洞堵上。手术倒简单,不用打开胸腔,只要在血管上打个洞,然后通过导管完成封堵术。”
“那就别太担心了。”小正起身离开我说,“准备吃晚饭。你去洗手,我去盛麪条。”
我幽幽地起身去洗了手,来到餐桌前,对着热气腾腾的麪条,我静静地坐下来,拿起筷子,慢慢地吃着;可能是饿了,小正在安静地飞快地吃着,却是一顿无语的晚餐。
饭后,小正问我要不要出去走走,我一口拒绝了,然后他就窝在沙发上看电视,我则上楼去了,抱着一本书却看不进去,想哭却也哭不出来……这漫长的黑夜,沉闷到有点窒息感——我们一起度过了认识以来说话最少的一次相聚。
昼夜交替,又到了上班时间,本应开心的周五,我却高兴不起来,上班也魂不守舍,我不停地关注着主任那边,想抽空找主任帮我支支招。又是踩着下班的节点,主任看了我的心超报告单,很明确地告诉我,凭他的水平,没有把握把那个窟窿堵上,还说像我这种年纪,马上面临结婚生子,所以建议我去做封堵术,毕竟这是目前为止最好的治疗方法。
看来这个手术不可避免了,我心里慢慢地有了决定;希望自己能够坚强面对!没接到小正的电话,我也不给他打电话,就独自去食堂用了晚饭,然后走入附近的公园——我在心里盘算着:给小正时间,让他考虑清楚,要是他不打电话主动找我,就表示他还没有决定;那我就待在寝室不联系他,也不去公寓,省得他为难……
这天,小正也凌乱了,相识一场,他第一次感到两人之间的距离,“房间隔缺损”太过陌生,这种陌生像迷雾一样挡在他们之间,让彼此看不清对方;他隐隐觉得这样做不妥当,可是,又该怎么做呢?办公桌前,他一门心思地在网络上搜索和“房间隔缺损”有关的一切内容,熟悉的字眼,陌生的名词,他在一句句地啃着,似懂非懂地看着,就像期末考前“临时抱佛脚”式的恶补;他还搜索房间隔缺损患者能不能生小孩,会不会影响寿命等等他能想到的问题,他多么希望有什么灵丹妙药能让梁冷健健康康的,这样那迷雾就全然不见了。
周末了,下班了,他非但高兴不起来,心中还隐隐害怕回家如何面对梁冷,昨晚上就够他们受了;这样的事实摆在面前,他才明白取舍两难的不容易,才明白所谓的爱是多么不堪一击。爱情,婚姻,难道真的是一个人生活太累太无趣,所以找个人一起过日子吗?就像走路走累了,找个凳子坐下来一样?他心乱如麻地想着,这时手机响了,居然是爱喝酒的“刘伶”,这朋友姓刘,因为好喝酒,所以窃取了他刘姓祖先“刘伶”的名。
自然,酒友的电话绕不开喝酒,这回,小正没有拒绝。看到许久不见的小正,刘伶又开心又惊讶,叙旧,吹牛,碰杯,喝酒……没多久他就发现小正有心事,便开始追问。藉着酒精的作用,小正诉说着他心里的忧愁和难以取舍的尴尬。
“原来是这样的事。”刘伶听完之后,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望着痛苦的小正说,“接下来,我要说我的想法了,中听你就听,不中听就当我没说。你爸妈就你这么个儿子,他们肯定指望你找个健健康康的媳妇,所以我觉得你们还是分开为好。”
小正心里也曾经涌现过这样的想法,所以听着倒不觉得惊讶,已喝得有点多的他又喝了杯说:“说起来容易啊……”然后就陷入沉默。
“有这么难嘛?不是说分手不需要理由嘛!”
“这是没真正谈恋爱的人,站着说话不腰疼。”
“那你得想想,分手是一阵子的事情,不分手可是一辈子的事情。是你快刀斩乱麻的时候了。”刘伶说完这话叹了口气,继续说道,“早知道如此,当初我就不鼓动你去追她了。”
“哎——谁知道呢?她自己都才知道!”又一个一饮而尽,小正晃着脑袋苦笑,无奈地说,“当初催促我去追她的是你,现在叫我和她分手的也是你,太好笑了……不过,这也不关你的事,是我自己做的决定。也许你很难理解,梁冷她人很好,和她待在一起没压力,有种舒服的感觉,我实在没理由开口提‘分手’,伤害她的事情我没脸做,没脸呐!”
“看看,谈恋爱麻烦了吧!来来来,喝酒,酒最好了。”刘伶端起杯子又找小正碰杯,真是个酒仙,有了酒就可以抛开一切。
喝多了,时间也晚了,本以为可以借酒消愁,可是小正错了,特别是等他回到公寓,发现梁冷竟然没有回来,他猛然清醒了一阵,就拿起手机拨出那个熟悉的号码,听到的是关机的提示音……他沉沉地躺在牀上,想着喝醉酒会招她讨厌,想着那一次她喝醉酒的样子……就这样,他和着衣服睡着了。
一天一夜的深思熟虑,我心里平静了很多,我暗地里决定周日下午去一趟公寓,看看是不是把自己的东西整理回来。还发现自己能看进去书了,那种熟悉的感觉悄悄地潜入我的灵魂,我越加确信:无论如何要学会一个人面对生活!
那边的小正醒醒睡睡,浑浑噩噩,连吃饭都懒得吃,这叫他感觉很窝囊,连这么点小事情都理不清头绪,而只是放浪形骸,僵持一隅,让两个人都痛苦。傍晚时分,他终于支撑着自己起来了,他必须去吃点东西。还好,一碗麪条下肚,他终于感觉自己恢复了力气,他慢慢地往家里走去,隐隐渴望这凉爽的秋风能让自己清醒些。空虚寂寥之中,他的手机响了——“梁冷”的名字在他心里头一闪而过,转瞬却又害怕是她的电话。他拿出手机一看,黯然神伤,原来又是刘伶,这一次,他很果断地回绝了;他明白喝酒只能“举杯消愁愁更愁”,喝酒所带来的麻醉和忘却作用只是短暂的,绝对不是解决事情的好方法。
周日下午,恍恍惚惚中,夏小正听到了楼下开门的声音,不一会儿,又听见楼梯上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应该是梁冷。
“你来了。”
“我过来拿些东西就走。”
小正听了这句话,脑袋好像受到了猛烈的撞击,他傻傻地坐起在牀上,不知道如何是好……
我打开衣柜整理属于自己的东西,我心里明白,与其勉为其难等他说出不好开口的话,还不如自己知趣地离开。
房间里一阵沉默,空气好像凝固了一样……
“你这是干什么呢?”小正起来关上衣柜门。
“我已经想过,两天多了,够你做一个决定了。你没有开口,证明这个决定很难说出来。”我停顿片刻,做了个深呼吸,然后继续说,“我觉得,我们还是分开的好,不是你不好,怪我,会连累你。”
“不要这样好不好?”
“那你要我怎样?”我转身凶巴巴地瞪着他,提高声音说,“要我跪下来求你,求你可怜我?还是死皮赖脸地缠着你不放手?”
“梁冷,不要这样,你知道我也很难受……”小正扶着我的手臂,并叫我坐下。
“什么地久天长,天荒地老,什么白头偕老……都是骗人的鬼话。”在这种压抑的氛围中,我感觉越来越委屈,越来越伤心,说好不哭的我一下子泪如雨下,“还说什么‘无论疾病还是健康,都爱她,尊重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