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家休息到了周一,故意选择这天,是因为周一医院里总是人满为患;不过我实在不想错过晚上的学习,顺便还可以去给主任看看,需不需要调理调理,藏着这份私心,晚上我早早地到了办公室。同事们都很关心地询问我的病情,叫我百感交集,真心谢谢他们!主任一来,我就迫不及待地向主任寻求帮助。他给我看了之后,建议我坚持完成封堵术的后续治疗,即抗凝治疗六个月,并没有建议我中药调理。
“我们开始今天的学习吧!和上回一样,你们先说,我来补充。”主任一坐定,就简单地开了场,停顿片刻马上又说,“对了,梁冷几次没来了,这几次我们讲的都是每个人自己读到的印象深刻的中医经典语句,或者对我们中医有启发作用的内容,有相关性的都可以。”
钟医生拿出一份材料说:“那好吧,我先来。这一段出自《灵枢•天年》,一次次读它,感觉一次比一次深刻,所以就迫不及待地抢着说了。它是这样写的:‘人生十岁,五藏始定,血气已通,其气在下,故好走。二十岁,血气始盛,肌肉方长,故好趋。三十岁,五藏大定,肌肉坚固,血脉盛满,故好步。四十岁,五藏六腑十二经脉,皆大盛以平定,腠理始疏,荣华颓落,发鬓斑白,平盛不摇,故好坐。五十岁,肝气始衰,肝叶始薄,胆汁始减,目始不明。六十岁,心气始衰,苦忧悲,血气懈堕,故好卧。七十岁,脾气虚,皮肤枯。八十岁,肺气衰,魂魄离散,故言善误。九十岁,肾气焦,四藏经脉空虚。百岁,五藏皆虚,神气皆去,形骸独居而终矣。’每次读到这些语句,都很钦佩古人细致入微的观察能力,相信你们也有同感。就说我那刚上小学的儿子吧,每次和他一起出去,他总是一抬腿就跑啊,跳啊,原先我总是想办法制止他,因为怕他摔着,后来不经意间又读到这段,我才恍然大悟——‘十岁’,‘好走’,这古文中的‘走’就是跑的意思。原来孩子们的欢蹦乱跳是有基础的,任凭我们怎么制止都没用!再回想自己十几岁二十来岁的时候,走起路来风风火火,和爸妈一起走总嫌他们慢,现在想想根本原因就是人生所处的阶段不同,我们的古人早就讲得清清楚楚了。现在我也迈入了‘好步’、‘好坐’的阶段,不如从前走得快了,有时候甚至想坐一坐再走。联系临牀上接触到的不同年龄的患者,一辈子各个阶段的变化了然于目,这种鸟瞰人生的方式可以让我们心中有数。从中我们不可避免地领略到了‘岁月不饶人’的残酷无情,同时也认识到人的自然变化过程,从而更好地体谅别人,孝敬老人,疼爱孩子,关注自身,也不至于糊里糊涂过一辈子。我的话完了。”钟医生微微一笑,看了看主任,算是把“接力棒”递给了主任。
“讲得真不错。这一段简明扼要地描述了人一生的变化,和《黄帝内经》的第一篇,也就是《素问•上古天真论》里头的部分内容遥相呼应,都很完整地罗列出人一生的变化。那一段我们应该更熟悉,就是女子以七岁、丈夫以八岁为变化单位的那一段,那里头还讲到了‘天癸’,《中医基础理论》课上肯定要求背过的。我们的古人很认真地记载了这种生长壮老的过程,期望我们能顺着这些变化安排生活,而不是拔苗助长,把人生搞得乱七八糟——如果不注意这些七七八八的事情,那样就容易得病。其实纵观整本《黄帝内经》,里头的方药很少,主要都是讲生活中应该怎么顺应自然,做到治未病的最高境界:防微杜渐,不得病。”主任点评完之后扫视我们一眼说,“好,下一个。”
“我还记得几句很优美的句子,比如‘四时阴阳者,万物之根本也,所以圣人春夏养阳,秋冬养阴,以从其根,故与万物沉浮于生长之门’;比如‘是故圣人不治已病治未病,不治已乱治未乱,病已成而后药之,乱已成而后治之,譬犹渴而穿井,斗而铸锥,不亦晚乎!’这些句子给人感觉非常开阔,一个个渺小的人好像一下子和天地融为一体了,那种气场堪比驰骋天地间拯救苍生的大英雄,太美了!”蔡医生晃动脑袋享受着这种天地间的大美,紧接着却话锋一转,“可是现实非常残酷,从医这么多年也感觉万分惭愧,因为,那种场景似乎只是一种理想化状态,那种豪迈之情有遇到过,可是往往很快就被临牀上太多的遗憾给淹没了,我也想当个常常能开怀大笑的好医生,可是太难了,尽管主任也在想办法帮助我们提高医术。”
科室里一阵安静,每个人好像都被蔡医生的话给镇住了,理想真的很美好,直面这种美好,我们好像没有资格谈论身为医生的那种成功的喜悦——不知道主任有没有那种骄人的成就感,反正我还没有。
终于,严肃认真的主任开口了,他说:“这种心理感受我也有啊,的确,很不是滋味。不过老子说过:‘吾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身,及吾无身,吾有何患?’《内经》中也有‘无形无患’的说法。其实,我们每个人都是一个矛盾体,推而广之,一事一物都是相反相成的矛盾体,用《内经》的话叫生克承制。就说人类吧,我们自封为万物之灵,有聪明的大脑,灵巧的双手,可是我们这个似乎无所不能的身体,纵然天生配备有强大的自我修复功能,要是放纵无度,我们还是不可避免地要生病,要过早老去,要非正常死亡——很自然,生,老,病,死,成为我们一生中必须经历的事实,埋怨也没有用,躲也躲不掉,既然如此,我们就只能坦然面对,关注却又不能太过关注自己的身体,因为除了身体之外,我们还有心灵。那种‘无形无患’的说法听起来有点恐怖,要无患是不是真的要先无形呢?无形是不是要毁灭自己的形体呢?人是不是真的要死亡之后才能免除病痛的折磨呢?我觉得这背后肯定还藏有更大的玄机,所以我想再重申一次,中医这门学问,确实完美,尽管她不能解决所有问题,可是她明确地告诉我们怎么自然地去生活,主动调整节奏和天地同步,‘得道多助’,那样我们的生活自然就顺畅了;相反,要是总自以为是地干些人定胜天的蠢事,等‘病已成’或‘乱已成’,再收拾残局,那就晚了,那叫‘失道寡助’!被动地把人生的大部分美好时光都用来收拾残局,那太悲哀了。就像很多经典一样,我们的中医并不是一蹴而就的学问,对她的理解程度会直接影响一位中医的水平,所以经常性读读经典还是很有必要的,她会冷不防地给你一种诊治疾病的灵感,或者一步一步引导你触类旁通——这也算是古人留给我们的宝藏吧!好好利用她们,我们会遇到更大的惊喜!”
片刻沉静后,钱医生接过话题说:“我是比较懒的,在主任的谆谆教导下,那天终于捧起书来,在《灵枢》的叙中,我读到了‘夫为医者,在读医书耳,读而不能为医者有矣,未有不读而能为医者也’,这句话叫我内心轻轻颤动了一下,从这一句话看来,不论是古代人还是我们现代人,成才的道路都是差不多的,天才也需要勤奋学习。继续往下读,另外一句更是叫我感动不已,‘古人有言曰:为人子而不读医书,犹为不孝也。’当时我在心里不停地嘀咕:古代人对自己要求真高,居然把学医提高到孝道的层面,现代人有几个能做到呢?无限感慨之余,我还到网络上搜索相关内容,想知道其中所谓的‘古人’到底是谁?原来,《灵枢》这本书很早就残缺不全了,直到北宋1093年才刊印颁行了由当时的高丽国传进的《针经》,大家都知道这是《灵枢》的另外一个名字,可是,好景不长,随着北宋末年和南宋初年的频频战乱,很快这本书又人间蒸发了。现在我们能读到的《灵枢》是史崧进献的家藏旧本,那是南宋1155年的事情,不用说,这里的‘古人’肯定早于这个年代,或许,古代的知识分子原本就这样要求自己,这种严格要求真是令我汗颜!在网络上,我没有找到这位‘古人’的具体身份,但是居然搜到更为完整的一句话:‘为人父母者,不知医谓不慈;为人子女者,不知医谓不孝’,这句话对我们的要求更全面了,我们吃这碗饭的人都觉得成就一个好医生太难,做到慈,做到孝,要‘知医’,绝对是一辈子的功课!而如今,我们几乎都是隔行如隔山的,分工的细化,已经割裂了人的全面性,就算我们在医院上班,搞中医的跨出中医科的门就好像什么都不懂了,搞内科的也不懂骨科的东西,医生不懂护理的东西,比比皆是,一个完整的人就这样支离破碎地生活着,感觉有点惨。古人对‘不慈不孝’的这一条定义真够我们望尘莫及,他们的自我要求如此严格,而我们呢?比如说我,当个医生,混口饭吃,看书似乎就是为了考试、升职称,什么精益求精都甭提了,根本和我无关——惭愧啊!”
钱医生今晚说得很动情,也听得我心生无限感慨……
“这个说的有点意思,听你这么说,我也感觉自己的生活很消极,很被动,没有真正的想法,随波逐流地上着班,养家糊口,慢慢老去。我们这是怎么了?”很少言语的王医生今晚也开口了。
“何止我们啊,大部分人都差不多。上进一点的人要么想混个什么领导做做,要么想赚到更多的钱,好像这才是最大的光宗耀祖的事情,剩下的就是日复一日地积累着各种资历以应付日常工作。孩子
们也一样,打小开始,我们都一窝蜂地叫他们好好读书,才能考上好的大学,才能有好的工作,可是什么叫‘好的’,很模糊,就这样,糊里糊涂的年轻一代又长大了。我想正是这样一种现状,我们的幸福指数才不高,才有那么多人觉得空虚无聊……”
主任轻轻地咳了咳,笑着说:“怎么说着说着都成怨男怨女了,似乎整个社会都病态了,打住打住,要不,幸福指数还要往下降。史崧的话也一度叫我自叹不如,随着年岁增长,更能理解这话的分量了;同时这话也给我们提了个醒,在什么事情好像都能外包的高度商业化时代,我们应该清楚一些不可外包的核心事件,以免真的变成‘空心人’。刚才大家说到的生活现状,也许和我们生活得太社会化有关,人的社会属性决定我们这样,可是事情往往过犹不及,当社会的普遍价值取向太过强盛时,我们就会淡忘人的自然属性,无视那些天生本真的想法,渐渐地我们的理想就被蒙蔽,不明天真理想的人就一个个多起来了。随着这种羣体效应的不断蔓延,孤立自然人的意义好像就被羣体价值绑架了,时间一长,或自得其乐,或随波逐流,或扭曲变形,就形成了压力重重的人世间。假如有一种力量能引导每一个个体都去干自己心仪的工作,无所谓高低贵贱,没有三六九等,那样的话,我们的幸福指数是不是会提升,工作效率是不是也会大大提高呢?至少,我觉得这正顺应了自然,而且,当一个人做自己真正喜欢的事情时,自己都不允许自己马虎,这样一来,做事的质量自然就高了。我经常引导我身边的孩子,包括我自己的孩子,鼓励他们体会并发现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然后勇往直前;当然,这个过程并不简单,毕竟打小开始就有自己坚定理想的人并不多,所以我们就可以顺其自然,先按部就班地接受义务教育,打好基础,为将来的生活做准备,毕竟在这个社会上,最起码的沟通和交流是绝对离不了的。”
主任正讲得头头是道的时候,钱医生微笑着静静地举起了手,等主任话音刚落,他就接着说:“主任,这个想法很好,可是我觉得做起来并不简单。《内经》中有一句:‘如迎浮云,若视深渊,视深渊尚可测,迎浮云莫知其极。’天上的浮云,地底的深渊虽然难以用人力加以度量揣测,我们还是有天气预报、地理勘探什么的,这个准确度暂且就不说了;人心的想法,看不见,摸不着,瞬息万变,更是捉摸不透,那我们该怎么去引导孩子啊?”
主任听完后笑了笑说:“这个问题提得不错。我觉得可以借鉴孔夫子的话:‘十有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顺,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他十五岁左右就立志于学习了,并终生孜孜不倦,让很多他那个年代之前的文化得以流传至今。我们也可以告诉孩子十几岁的时候留意一下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看有没有一件事情是他乐而忘返、而且能让自己和他人的生活变得更加美好的,万一没有也不要着急,等他的经历丰富了,眼界开阔了,相信会有转机的。我是顺着这个路子摸索着引导孩子前进的,当然不排除有更好的方法,你们有什么好的方法也可以说出来交流交流。好了,下一个。”
片刻安静后,我也忍不住开口说:“主任,我还记得很简单的一句,应该是《道德经》里头的。‘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感觉这话很有意思,可是我不知道它真正的含义,您给我们讲讲吧!”
“对,这是《道德经》里的。有人拿这个来解释中医的阴阳理论,也有人把这句话当做从无到有的一座桥梁,反正对于这句话,有多种见仁见智的理解。我最近看到的一种解释挺有意思,说给你们听听。”停顿片刻,主任卖起关子来,“先来考你们一个问题,我们的汉字‘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这十个字,哪个字的笔划最多?你们数数。”
也不管主任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科室里一下子出现了小学课堂里的热闹场面,我们纷纷开始数笔划,主任则端起杯子喝水,安静地候着大家一本正经地数数……
“主任,是繁体字还是简体字?”突然一个声音冒出来,给我们的科室更添了数分生机。
“简体字。”主任的回答明确有力。
“四。”过了一会儿,科室里纷纷响起这个声音,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对,是四,而且繁体字好像也是肆。”
“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是‘四’?”主任像个思想指挥家一样指挥大家思考,科室里动一阵,静一阵,精彩地上演着这场思维游戏。
“这个倒没想过。”
“对哦,很奇怪,一是一横;二是两横;三,三横;四,来个四横,看着也可以,为什么却变复杂了呢?”
“主任,你说吧,省得我们浪费口水。”
“你们还记得刚才‘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那句吗?三生什么?‘万物’。对吧!四和万物有什么关联吗?‘四’字,外头是一个四四方方的‘口’字,或者可以说是个正方形或长方形,体现了天圆地方的‘方’字,也就是指承载万物的这方土地,天地相交的这方区域;里面是一撇和一捺,简单的二分法,可不可以理解为阴属性和阳属性的两类事物呢?如果可以,那么很显然,这个‘四’就明明白白地表述了‘万物’这个含义,正因为有这层意思,所以,‘四’字笔画最多,应该可以理解吧!”
我们纷纷点头称是,那种柳暗花明的豁然开朗感满溢办公室,在这儿,学习过程总是充满挑战。无限敬佩的同时,我又隐隐叹息自己的浅薄,学海无涯,有时候却只有望洋兴叹的份,这种种矛盾牵扯着我的思维,千头万绪,无从下手……罢了,罢了,如果真像主任讲得这样,从我们的汉字中也可以闯出一条通往古文明的道路——那我得更加敬畏这些从来不吱声的老师了,她们会引导我们古往今来,纵横几千年,和古人对话,古为今用,帮助我们参透天地间的真理。
妈妈在电话里听说我动了手术的事情,表现得惊人的平静,她却在同一个周末,辗转十来个小时赶来看我。
在火车站,远远的就看见我的妈妈,还和以前一样黑黑瘦瘦的,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看见她头上明显增多的白发,我的双眼湿润了……强忍着泪,我笑着接过妈妈手里的包,小正则从我手里把包拿走了,我伸手拉住妈妈的手臂,还和从前一样。
“坐车这么久一定很累了!”
“还可以了,比他们没有座位的人好多了。看你,又瘦了。”妈妈也和从前一样总是嫌我瘦。
“妈,你看,他就是夏小正。”我看了看小正说。
“阿姨好。”小正微笑着向我妈妈点了点头,腼腆地问了声好。
“哦,你——好。”妈妈的普通话不是很好,她很费力地继续说着,“谢谢你,照顾我们梁冷。”
听着有点费劲,却还算是可以听明白的一句话。
“应该的,应该的。阿姨,别这么客气了。”
穿过出站口,小正开着摩托车先回去了,我呢,要陪妈妈慢慢走回去,十多分钟的路程,顺便也带着妈妈看看我生活的小城。
晚餐过后,三个人一起上绿桥走了走,然后带妈妈去我上班的医院看了看,回公寓后,妈妈就开始整理她的包了。她拿出亲手制作的家乡小菜,好久没吃到了,还有一些补品,说是亲戚送的,便带过来给我补补身子,我叫妈妈拿回去,却拗不过她……
第二天下午,我们就在去火车站的路上了,短短的相聚,漫长的别离,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帮妈妈多少忙,好不容易捱到毕业、参加工作,却还是不能回到父母身旁,反而还要日渐年迈的他们为我担忧……我不敢再往下想了,没事找事地看看妈妈耳畔翳风穴上用贴膏固定着的生姜薄片是否牢固,那是我们用的土办法,用来预防晕车的发生,幸好对妈妈还是有效的。我不知道该和妈妈说些什么,只是静静地帮她拎着些糕点、水果之类的,这是我自作主张给买的,她不乐意我买,硬说自己坐车不吃东西,也许她纯粹就是想着替我省钱。
斜阳的光辉温暖地洒满整个站台,满载着秋天感觉的初冬的风从身旁吹过,吹乱了妈妈花白的头发,也吹皱了我那原本脆弱的心,有一种叫离别的东西静静地泼洒在站台上,伴随着火车的那声鸣笛,随即都化作缓缓的脚步移动……我叮嘱妈妈一路上要小心些,然后就是呆呆地望着火车渐行渐远……
次日晚上,我打电话回家,顺利到家的妈妈通过电话告诉我枕头底下有两千元钱,嘱咐我自己买点吃的补补身子,并叮嘱我不用再给他们钱了,说家里吃吃用用都有,说他们身子骨都还硬朗……
我几乎说不出成句的话,又害怕那种无法抑制的哽咽会传到电话那头,所以只用最简短的“哦”来回应,并飞快地结束了通话——我,真是承受不住父母这种不求回报的爱:向来害怕出门的妈妈竟然排除万难跑过来看我,她根本就是用这种方式给我送钱,只有他们用所有的时间牵挂我的健康,我的快
乐,我的幸福……
面对妈妈偷偷留给我的一张张钱,看吧,安静的它们仍然沉浸在梦乡中,酣然甜美;我沉默不语,任凭豆大的泪珠一颗一颗滚落下来……
身旁的小正不知所措地问:“梁冷,怎么了?”
“我太没用了,真的没用!长这么大,帮不上爸妈的忙,却还要他们拿钱给我。”我边哭边说,“一事无成,一事无成啊!”我忍不住放肆地哭出声来,那种人生挫败感在心中不断地汹涌蔓延,助涨这洪水般的极端无助,这种无处安身立命的感觉刹那间让我惶恐万分……
声声哭诉让小正心里也没了底,想不出办法来安慰,他只是轻轻地拥我入怀,轻轻地拍着我的背,欲言又止地说:“别想太多了。”
他真该再说些什么,可是能说什么呢——也许,现在,什么好听的,都只能是苍白无力的承诺,不说出口也罢;他是这样一位实在人。
屋子里静悄悄的,偎依在他胸口,我心中凉凉的,渐渐地,泪干了,却仍然高兴不起来。
小正心里也很纳闷:梁冷这是怎么了?有点不食人间烟火的她难道也变了?还是因为我太没出息?要是我有能耐点就好了……
“我们出去走走。”小正拉起我的手说,“好吧!”
就这样,我们一起漫无目的地走在这熟悉的街道上,他拉着我的手,暖暖的。天上星星稀少,路上行人不多,我真渴望这份空旷能给我某种无中生有的智慧,去驾驭琐碎繁杂的生活。
临近绿桥,我看见一位环卫大伯正坐在石凳上休息,他头上戴着一顶灰色的红军帽,身旁的“铁盒子”正播放着音乐,我忍不住慢下脚步多看了他几眼——想起来了,有一回,我看到过他的,边扫地边听着戏曲,也是这样一顶红军帽,气定神闲,悠然自得,挥毫泼墨一般,又恰似伴着音乐在舞蹈——这样从容淡定的环卫工人可不多,面对他,什么“肮脏”、“可怜”、“扫地的”、“臭烘烘”这等词语都只能成为可焚烧垃圾的下场,心中涌起的是一种肃然起敬的感觉。
我的心咯噔一下,完全被这位环卫大伯的泰然处世给惊呆了,那背后藏着一颗多么强大的心啊!我对小正说:“在这坐一下吧!”
于是,我们在大伯斜对面不远处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我默默地关注着他,他不急不慢地摆弄着身旁的“铁盒子”,然后旁若无人地徜徉在属于他的乐声中,宁静无比,生活好像原本就是这样,生活好像还将这样继续,如同这江水静静地向前流淌,不争不让,不怨不怒……一首曲子结束,他收拾好各种器物,站起身来,前后望了望这干净的路面,然后踏着清风明月离我们远去。
“看见他了吗?”我望着他远去的身影对小正说,“这样超凡脱俗的环卫工人,很少见吧!我遇到过他的,那一次,正在音乐声中扫着地,因为好奇,我还多看了他几眼——真羡慕他拥有这样的生活态度!”
小正依然温暖着我冰凉的手,并朝环卫大伯的身影望去,说:“看着是有点不一样。刚才,我注意到你在看他,我也留意过他。”
“老实说,我真羡慕他,能这么悠然自得地工作,估计他的生活也很自然。”
“悠然自得!”小正的声音明显提高了,连带着一幅惊讶的脸孔继续说,“他们工作很辛苦的,又累又脏,收入还低。”
“正因为这样,我才羡慕他。这样的处境,从他身上居然看不出半点埋怨,也找不到那种可怜相,有的只是那种很享受的工作状态,活到他那份上,我想,几乎没有什么东西能左右他了。”我缓缓地说着,“不知道怎么了,随着年龄的增长,我越来越感觉到生活的压力,很想从这种压力下解脱出来,可是没有什么好办法。”
“你这是怎么了?是因为我的收入太低吗?”
“对啊,要是你的收入再高点就好了。”我不苟言笑,假装恍然大悟地说话,“其实,拥有很多钱也挺好的,可以买自己喜欢的东西,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
没有因为我的话不高兴,小正一本正经地问我:“给你很多很多钱,条件是做你不喜欢做的事情,难道你也愿意?”
沉默了一阵子,我苦笑着说:“那还是算了吧!不过我在想,如果我多的是钱,那我爸妈就不用给我送钱了,我也不用这么难过。”轻轻地叹了口气,我继续说,“我爸妈,都这么大的年纪了,连一件一百块钱的衣服都舍不得买,他们省吃俭用到家了,要是有钱,就用不着这样,不买奢侈品吧,也不用这样锱铢必较的。还记得上次你买给我的衣服吗?想着爸爸妈妈都穿这么便宜的衣服,心里真是惭愧,他们穿得比我好才对。我一直觉得自己把钱看得很淡,现在看来,事实上,也许,那里面还是藏着些清高的。哎——要是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并能赚到心仪的薪水,就好了。”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很有钱的人也有难处的,这就是生活吧!”
夜很冷,我们起身往回走,话不多……
时间过得飞快,新年元旦即将来临,约好一起吃饭的他竟然因为一台电脑丢下了我,说丢就丢,毫无征兆——原来是某位领导家的电脑坏了叫他去帮忙。我一个人在食堂吃了晚餐,然后百无聊赖地溜达在街上,走着走着双脚不由自主地迈进了那家书店,我知道自己在这里能够很充实地度过闲暇时光。
好像没多久,书店里就有人提醒我们营业时间即将结束,我匆匆地翻看完自己最想看的内容,然后就起身离开。夜色清冷,我掏出手机看了看然后就朝公园那边去,想去那里薰染些年轻人过节的气氛……漫不经心间我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梁冷,你怎么一个人!”原来是我的一个同事,正和她男友一起从我身边匆匆经过,她兴奋地继续说道,“元旦也一个人过?”
“嗯,对。”没等我想出一个好理由,他们就不见踪影了。
不知道怎么了,原本心情还可以的我情绪一落千丈,一种叫“难过”的东西跃上心头,我立刻拿出手机气呼呼地给小正打电话,竟然还是忙音,便在心里暗暗埋怨:这样的日子,竟围着领导转……
不一会儿,手机响起,是小正,我拿起手机没好气地问:“你到底回不回来吗?”
“回来的路上了,你在哪里?”小正好声好气的说着。
两个人碰面已过九点,我心里那种不悦很奇怪地消失了,不过我还是如实地和他讨论起这份情绪变化:“很奇怪,今晚我本来心情不错,吃完饭去书店看书,感觉挺充实,可是后来在路上碰到了我同事,她很好奇我元旦怎么也一个人过,就那一句不经意的发问前后,我的情绪完全变了,变得非常非常地恨你,你说奇怪吧?”
“难怪——像是要吃了我一样!”小正收敛笑容,故作严肃地说,“你哪个同事?我去揍她,害得我这么惨。”
“少来。”我轻轻地怒打他一下,换来的是他呵呵的傻笑,随即边走边叽叽喳喳地说着,“现在我越来越相信‘人是会变的’这种说法了,原来一直认为自己挺有主见,不容易受人影响,看来结论不可以下得太早啊!还有,认识你以前,其实我习惯独处,也因此大为不解那种很粘人的女生;现在我也有体会了,下班后总想着能见到你,能和你在一起,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你才发生这种变化的?”
小正忽然坚定地站住了,拉住我轻声跟我说:“看,那石凳上有个人,翻了个身就滚到花坛里去了,真搞笑。”
我朝他指着的方向看去,隐隐约约的,倒也看得真切,并没发现什么异样,嘴里低声说着:“别开这种玩笑了,你喝了酒,眼花了吧!”
“开玩笑——这么点酒!不信,我们过去看看。”说着,小正很认真地不快不慢地朝石凳走去,我也若无其事地跟上他。
真的,一个大男人微蜷着身躯在花坛里睡得正香呢!夜色中能清晰地听到他的鼾声,隐隐中还闻到那浑浊的酒味,丝毫没有醒来的意思,也许他正沉醉在美梦中……
“喂,醒醒,快醒醒,起来回家去睡觉。”小正拍着他的肩膀,试图叫醒他。
唯一的反应是没有反应,一种任性的沉醉肆意点缀这方夜色,如同蛰伏的小动物一样漠视这个世界。
“醉酒的人真是奇怪,会做这么离谱的事。我想,在他清醒的时候,他是万万没有勇气这样做的。”和从前一样,我还是对酗酒之人没有好感,便就事论事的说着。
“喝醉酒好笑的事情多着呢!这样躺在花坛睡觉的还算隐蔽了,还有躺在街上回不了家而惊动警察的,还有拿着钥匙找不到自家门的,回到家抱着马桶不肯离开的……多了。”小正侃侃而谈,忽然他满脸笑容看着我,话锋一转,“还有就是和你上回一样喝醉了‘现场直播’,还需要我背你回家的。”
“哎呀,别说了。那时候我本来想借酒消愁的,想不到没有一点用处,还难受了好几天。别再取笑我了,求你了。我发誓以后再也不喝醉酒了。”我撒娇般地求他,今晚真是的,玩笑开到自己头上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