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安逸的日子如白驹过隙一样溜走了,我要自己独立坐门诊,这将是一个倍感压力的秋季。
面对各种各样的病人,总是感觉自己脑袋里的东西不够用,这天下午,当最后一名患者离开后,诚惶诚恐的我刚想站起来放松片刻,一个年轻人进来了,他很热情的坐在办公桌旁,满脸堆笑地同我打招呼……
“我认识他吗?”我一阵纳闷,脑中不断搜索和这个人有关的信息,可是什么结果都没搜到,便只好傻傻地开口问了句:“找我有什么事情吗?”
“您忙完了。”他微笑着说,“老师贵姓?”
“哦,免贵姓梁。”
“梁山好汉的梁,是吗?”
“对的。”
他从包里掏东西递给我说:“梁老师好,这是我的名片,以后还要请您多多关照。”
这一刻,我才恍然大悟,自己是遭遇医药代表了,曾经只存在于传闻中的角色一下子空降到眼前——心里头有种说不出的滋味,不过,我坚信自己绝不会唯利是图!接下来天南地北的海聊让我见识到了他们善于交际的一面,这叫我想起老三,难怪她能说会道的功夫越来越见长;毫无经验且不善言辞的我不知道怎么拒绝,所以在这场交流中更多的是我的唯唯连声;在内心深处,我鄙夷走这种途径的药品——人生在世,已经够不容易了,还要人为制造那么多苑囿桎梏手脚,不喜欢为物所囿的我怎么会轻易进入这个现实的埋伏圈呢!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我们就这样一天一天重复地过着,小正最近越来越忙,好像连和我打电话的工夫都没有,不是工作就是应酬。终于,工作日结束,我们来到自己的小公寓,期待过个自由、温馨的周末。
在这个月明星稀的夜晚,我挽着他的手臂穿过小区,打算去绿桥那边走走。在迷人夜色的笼罩下,我们轻轻地说着话,并不宽敞的马路边停满了小汽车、三轮车、简易的小夜摊,在街道的拐角处,我们碰上了小正的同事和D美人,他很热情地说:“一起去KTV热闹热闹,王、蔡他们几位都在那儿了。”
“书记,今晚不行了,我们还有事情要办。”小正认真地说着。
“行,那我们去了。”互相挥手说再见后就分道扬镳了,D美人也微笑着和我挥了挥手,她笑得真甜。
“小正,今晚我们还要做什么事情吗?”我好奇地问。
“你是真傻还是假傻,不这样说,我怎么脱身啊,你又不喜欢凑热闹!”小正顿了顿又继续说着,“要是我还跟他们出去混,你肯定会把我给灭了!”
“知道就好!”我心里头一阵欣喜,扬起头得意地说,“对了,那位D美人也变成你同事啦?”
“不是。”
“那,他们怎么会在一起呢?”
“我怎么知道!”小正冷冷地说,好像不太喜欢这个话题。
“你们头还没结婚?”
“结了。我们头的夫人经常来单位的,还带着他们的女儿,一家子关系很好的。”我们边走边说。
“我感觉这两位关系不一般。”
“别胡说了!”小正的口气既认真又严肃。
“就我们俩说说嘛!”我不服气地喃喃自语。
一路说着话,我们很快到了绿桥下,择一椅子坐下,远望着那大水车慢慢转动,我时不时把头靠向他的臂膀,静静地听他说话……原来他最近也很郁闷,跟他一起参加工作的一个个都被提拔了,这个请吃饭,那个请唱歌,而先前呼声很高的他却原地踏步,可是论工作能力、论责任心,小正都是领导心目中的得力干将,可这些好事怎么就轮不上他呢?想象着他坐在饭桌旁闷闷不乐地吃着东西,而身旁都是一位位高谈阔论的 “达官贵人”,他们都成功了,连口气都变了个样子,可以藉此光宗耀祖嘛!我理解他的感受,双手紧紧地抓住他的一只手以示安慰,并认真地望着他的双眼,希望藉此帮助他消化掉这些不快。
“别太在意啦,我不介意这些的。”不知道怎么安慰人的我试图安抚一下身边人,“想想呗,在你心中,最重要的是什么东西,我觉得人生一辈子,能把最重要的事情做好就很了不起了。”
“其实我并没有把这些事情看得很重,只是有时候那些人瞎指挥,不懂装懂,愣是要按照他的想法办事情,可是那样做根本行不通,害得我们办事情的人白忙活,干不好还得挨批评,你觉得窝囊不窝囊?!”小正说出了他心里的苦。
“这倒也是。跟着一些水平高的人做事情干净利落,而且容易出成绩,就像听课听讲座一样,有些人讲得就是好,条理清晰,讲得又生动,很启发人的。”
“而且,这些人还往往自以为水平很高,爱摆架子,还看不起人,常常想着官大一级压死人,动不动骂人、整人; 被提拔的同时,还自以为连同他的智商和办事能力都被提拔了一样,喜欢搞新花样,有什么荣誉还抢着往自己头上戴……”小正说着说着就叹了口气。
“要是他们有‘自知之明’,那就是很高明的人了。别太生气了,身体可是自己的。”我心里想着该换种方式安慰一下,“其实,每个时代都是这样,你看看那些名人传记,他们都受过委屈的,小人得志的情形在历史潮流中比比皆是,不单单是我们现在才有。看看历史上昏庸无能的皇帝,够多吧,他们手下的能人肯定够憋屈,所以,这就是人类社会上的一种常态。”
沉思中的小正伸了个懒腰,然后用左臂搂住我,长长地吐了口气说:“想想也是,又何必跟他们一般见识呢!尽量做好自己的工作就是了——是金子总会发光。”
“听你说的这些,我觉得男人其实比女人还虚荣,给那么点点‘官位’,就乐得不知所以然。其实我觉得,位置越高肯定责任越大,没有能力的人,位置爬得越高越是显露他的无能,越是有更多的人知道他的无能,那不更招人笑话嘛!”顾不上他高不高兴,我就这么说了。
“你说的好像有点道理。”
“其实,在这个人为的世界里,从表面上看,我们很难判断一个人的能力和水平,因为像钱啊,权啊这些东西,已经过多地干预人的判断能力了。所以你完全不必太介意。”说出这些话后,我自己都觉得惊呆了,我脑袋里怎么会蹦出这些词句的?或许,我只是为了劝说一下心情低落的小正罢了,我渴望他能快些高兴起来。
时间过得飞快,忙忙碌碌运转了一个星期的医院即将迎来她的周末,周五下午,钟医生突然走进我的办公室问我要不要去若鸟镇,说可以搭他的便车——这突如其来的提议叫我蠢蠢欲动,因为在我内心深处已经暴发出一个想法:偷偷地去小正的办公室给他一个惊喜!于是像只鸟儿一样飞快地去跟主任请假……
此时的小正正在镇长办公室,他交给镇长一份资料说:“镇长,调研文章已经写好,你先看看,觉得哪里不合适再告诉我,我再改。”
“哦,好的。辛苦你了。”镇长接过打印稿,然后用手指了指大大的办公桌前的椅子继续说道,“来来来,坐一下,咱们说说话。”
小正“哦”了一声就坐下了。
“你参加工作几年了?”
“五年了。”
“五年,很多人都可以提拔了。”
“是啊,跟我一起参加工作的有好几个都提拔了。”小正苦笑着说,随即换了副灰头土脸的样子。
“你的工作能力挺强的嘛,工作也积极负责。上回我去我们的分管副县长那里汇报工作,他看到了我们网站上的宣传资料,连连称赞我们的网页做得好,我知道那都是你的功劳。”镇长望着小正继续他的话,“难道——你自己没有这个意思?”
“镇长这么肯定我的工作,听了真是打心底里高兴。”小正稍作停顿后又开口了,“我当然也想得到更多锻炼的机会。有条件的话,镇长是不是帮我一把。”
“那当然,今天和你讲话就有这个意思,我会找机会推荐你的。书记那里你也要多找机会接触接触,拉近距离嘛!最好还要创造条件当面表示一下自己的想法,去的时候不要被他板着个脸吓着,要学着脸皮厚一点。”镇长能讲出这番话真是有心了。
“那我是去他办公室还是去他家啊?”迟疑片刻,小正说出了自己的疑虑。
“去他家里吧,好说话。”镇长以一个过来人的身份推心置腹地说着,“一定要去,不去什么可能都没有。”
“哦,谢谢镇长像个大哥一样待我,真是太感谢了。”
“平常的工作、生活中,要有意识地改变一下朋友圈,一个好汉三个帮嘛!有机会我叫上你,多结实些对你有帮助的朋友。”镇长依然津津有味地讲着,向小正传授经验。
“好的,好的。那真是太感谢镇长了。”
“下回喊你,不要推脱了!”镇长面带笑容,一本正经地说——小正听了呵呵一笑,他心里清楚,这条路并不好走……
镇长教得够细致,小正听得极用心,这颗年轻的心啊,既惊讶又欣喜。两个男人投入地聊着,竟然都忘了周末的钟声已经敲响,要是在往常周末,他们早就离开单位了。这可害苦了想给小正一个惊喜的我:独自坐在他的办公桌前,无聊地浏览网页,一个人形影相吊……偷偷来这里的兴奋心情已被吞噬而空,就像这西沉的太阳无情地吞噬了白昼。
办公室门终于被打开了,小正急急忙忙走进来,看到我着实令他大吃一惊:“你怎么来了?!”
“你也知道回来办公室啊!”我漫无表情地沉沉地说了句。
“来多久了?”看样子,小正根本没有察觉我的不悦。
已经让他大吃一惊的我反倒更加闷闷不乐了,依然坐在电脑前一动不动,一声不吭……直至他来到我的身边,在我身旁坐下,伸手搂住我的肩膀,侧头看我,然后认真地说:“饿了吧,我带你去吃独一无二的晚餐。”
“不行,我要罚你!”我转过头怒气冲冲地面对着他说,“明天带我去爬山,去年植树的那座山!”
一听又是这个提了好几次的要求,小正就笑着露出那令人心动的爱心唇,并用手指勾了一下我的鼻梁说:“好,好,明天去!”
“一言为定!”我用食指指着他的鼻子说,刚才的怒气已消大半。
想不到他抓住我的手,飞快地凑过脸来亲了我一口,说:“好的,好的。亲爱的,现在,请允许我带你去共进晚餐。”
第二天早晨,当金黄色的阳光透过温暖的窗帘悄悄唤醒我们的时候,我心里头一
阵兴奋,推了推身旁的小正说:“快,快点起牀,别忘了,我们今天要去爬山。”
想不到的是,等我们用完早餐,天空中不知道从哪里来那么多阴沉的云,美好的太阳光似乎找到了一个极好的藏身之所,乐不思蜀得再也不肯露脸了——犹豫,再犹豫,淅淅沥沥的小雨送我们回到公寓,而不是我们初次相识的地方;去看看我们种的小树苗有没有成活的希望再次落空,虽然我很清楚下雨天并不适合爬那座山,可是内心漫延的郁闷一度叫我无法自拔。
在小小的客厅里,我像天花板上长长的吊灯一样无聊落寞,小正挨着我坐在沙发上,然后又站起来,弯着腰、面对面看着我,他冲着我做一个又一个鬼脸,然后露出他招牌式的笑脸说:“你不是说过喜欢看我的笑脸嘛!你看着,我笑给你看!”他在很努力地逗我开心。
他那么动情地笑着,朗目疏眉,皓齿红唇,眉宇间英气逼人……我看着他那么认真,勉强回应个微笑,然后整理一下坐姿,说:“算了,算了,我上楼看书去了。”
接下来的日子明显感觉小正忙起来了,他说是因为年终要考核了;很少出差的他居然还要出差一周,而且还是周五出发,真是没劲!还好,得天天陪着晓楠逛街买东西,因为她就要去国外了,借用她的原话就是:“今年要去国外和帅哥一起过圣诞节!”
周五这天下午,居然是书记的夫人亲自驾车送他们去机场,上车刹那间,小正发现D美人坐在车后排,他大吃一惊,随即他就似乎明白了什么,便若无其事地一一和各位打了招呼……
周六,在单人间里待了快一整天的小正实在感觉无聊,想着自己这样不明不白地被利用,那滋味真不好受。电话中得知我在逛街后,他也一个人走上了这个陌生的街头,他心里盘算着找点合适的东西当礼物送给梁冷。
夕阳的余晖把所有影子拉得长长的,小正沿着一条繁华的马路边慢慢前行,眼尖的他竟然看见了书记和D美人他们俩:她拉着他,他手里拎着大包小包,俨然一对亲密的恋人。小正赶紧转进边上的小公园躲了起来,偷偷地看着他们从眼前走过——现在,他不得不佩服女人的直觉了……
一个星期终于过去了,见到小正,我心里头居然涌动一股莫名的兴奋,这是人们所说的“小别胜新婚”吗?我真的是有点爱上他了吗?感情这个东西,看不见摸不着,有时候真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奇怪!
当我听说那都是真的,禁不住心生愤怒,说:“天哪,那天还是他老婆开车送你们去机场的!老婆送老公和情人一起去度假,然后一个人开一个多小时的车回家带孩子——女人啊女人……”
“你可哪儿都不能说,说出去会闯祸的,知道嘛!”又是不停地叮咛嘱咐。
“小正,你觉得他们这种行为怎么样?”我试探着问。
“我也不知道现在的人都怎么了。一个已婚,一个未嫁,蛮好的一个姑娘,上回亏咱们还帮D美人介绍男朋友呢,幸亏还没成!想不到她是这种人,真没看出来!”
“我觉得他们啊,一个没有道德,一个没有廉耻,他们都在玩火!玩火者,必自焚!”我愤愤不平地说,“这样的人,我真想告诉你那领导的老婆,亏她还那么大老远的开车送去机场,太悲哀了!应该告诉她,死也要死得明白些!”
“你可别,别傻了。这样的事情现在多的是。”小正急忙阻止说,“难道你没听说过‘家中红旗不倒,外头彩旗飘飘’吗?说不定,他老婆根本就知道这一切。”
“去去去……简直是胡说八道,哪有这样大度的女人啊,连老公都愿意和别人一起分享。还‘彩旗飘飘’,这纯粹是男人在为自己的兽性找理由,完全是他们太空虚的表现。”我说得有点儿义愤填膺,随即我目不转睛地盯着小正说,“你是不是也想……”
“这是哪儿跟哪儿呢?!”小正慌忙解释,“有些男人是永远不会变坏的,就像有些女人也永远不会变坏一样。我郑重告诉你,你已经得到这样的好男人了。”
“和他们走太近,真怕把你给污染了。”我不安地说,“难道你就那么想弄个一官半职吗?”
“是人可能都想的吧。”
“别乱说啊,我就不想。这样自由自在地做自己,不用管别人,更不用求别人,多好啊!”
“别以为大家都像你,再说,你是女的,又在医院上班,性质完全不一样。从前,我倒没有这么强烈的感觉,现在,身旁的朋友、同事一个个都提拔了,一个个说话的口气都不一样了;再说,为了我们的小日子过得好些,为了我们将来的孩子过得好些,我觉得,努力努力还是有必要的。”小正振振有词地说着。
“真有这么重要吗?”我满腹疑虑,“如果你本来就有这个想法,那我不反对,但是,如果你纯粹是看人家提拔了,然后你也想被提拔,这样做就不值得了——人应该有自己的价值追求。学而优则仕,这只是孔老夫子自己的从政理想,我还是不相信所有人都拥有这么雷同的理想。”
说着说着,也不知道到了几点钟,我竟然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梁冷,梁冷,你怎么了?”小正边推边喊,他在喊我……
我迷迷糊糊地醒来,朦胧中发现自己还在抽抽搭搭地哭着,好不伤心,伸手一摸,眼角真的有泪……
“怎么了,梁冷?”小正拿着面巾纸帮我擦拭泪眼,“是做噩梦了吗?刚才,你的啜泣声惊醒了我。好了好了,没事了。”说着他还帮我把被子拉好。
我睁开眼睛,温暖的灯光下,还是熟悉的小正,我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愁容不解,还在回忆刚才的梦境……
“到底怎么了?说来听听。”他用力地抓住我的手说。
“刚才,梦到你也有情人了,我们三个,正坐在一起谈判……”我幽幽地开了口,梦中的啜泣依然影响着现实。
“什么?!”随即是一阵大笑,无法抑制。
我用潮湿的双眼定定地望着他,浑身上下竟然连半点喜悦都找寻不到。
笑得停不下来的小正费了好大劲终于收敛了笑容,然后笑眯眯地望着我说:“说给我听听,那是什么样的一个女人,漂亮吗?”
“我好像只看见那女人的侧身,披肩长发,身材挺好的,很淑女,你们一起从一处斜坡上下来,你好像搂着她的腰……然后,就是我们三个坐在一张桌旁,好像听到你低声说你离不开她了……然后,我就崩溃了一样地伤心,哭泣,不见天地……”
“那女的你认识吗?”依然笑眯眯地问,他的手依然握着我的手,我可以清晰地感受到忽轻忽重的力量传递过来。
“没看清她的脸。”
小正伸长手臂搂我入怀并紧紧抱住我,两人默契如常。他长长地舒了口气说:“你这个小傻瓜,怎么会做这样的梦呢?不过,我还是挺开心的,从这件事看来,你还是挺爱我的。”
感觉自己似乎缩小了一号,安静地依偎在他怀里,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说:“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做这样的梦,真是奇怪!潜意识里,我是不是真的很爱很爱你了?然后通过这种方式告诉我们。”
“别想太多了,这辈子,就你了,既然你不相信一见钟情,那我们就慢慢地来个日久生情吧!”他依旧紧紧地搂着我,那略带粗糙的脸颊在我的额头慢慢移动,那温柔的双唇则会在我额部适时亲吻,我享受地躲在他怀中,心里头却还是想不通自己怎么会做这样的梦……
又一个崭新的工作周开始了,陆陆续续地忙好一阵,逮着个空,我便随意翻看一千多年前张仲景的《伤寒论》,渴望从中汲取诊治疾病的灵感。我发现自己独立坐门诊以后越来越喜欢看书了,也许都是被逼的,面对着身心痛苦却满怀希望而来的病人,总得想方设法、尽己所能帮他们一把;还有就是在身旁神奇主任的不断启发和感染下,对中医不得不另眼相看,从源头抓起……
“你好,你是梁冷医生吗?”一个顶多跟我差不多大小的年轻姑娘进门问我。
“是啊,有什么事情吗?”我脑袋中一片空白,不知来者何方神圣。
“出来一下,我有话和你说。”姑娘轻轻地和我说话。
我以为姑娘有什么难言之隐,便起身跟着走出门去,一直跟到走廊的另一头,这里来往的人很少了,我心里头充满疑虑……姑娘终于停下脚步,叽里咕噜地说着话,眼睛闪躲着并没有看我,说着还递给我一个信封,还好听明白了她最后一句话:“以后还请多多关照!”毫无经验的我刹那间明白了:自己可能再次遭遇医药代表了。可是她早已转身离去……我惴惴不安地偷偷地打开信封一看:封口处有淡淡的铅笔痕迹,似乎是“梁冷”两个字,里头装着一张十元的人民币。我赶紧将信封塞进白大衣口袋,惶恐,然后故作镇定、若无其事地走回办公室,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由于受了这个惊吓,我坐在椅子上慢慢地深呼吸,我的心终于渐渐安定下来,不一会她却像个调皮的孩子一样开始奇思妙想:这位姑娘可能也是刚刚踏出校门的毕业生,可能是第一次给医生送回扣,想不到却偏偏碰到了懵懵懂懂第一次收回扣的我……奇怪了,我居然不明不白开了有回扣的药品,是什么药呢?平常我一般就是喜欢用中药的,也许是有些人自己过来要求买这个药的吧……
说来今天真是奇怪,就在下午刚上班时,又一个惊吓来了。其他医生都还没来,我刚刚换上白大衣,一男一女两个人匆匆迎面走来,嘴里问道:“你是梁冷吗?”
我心里头咯噔一下:不好,难道有人想找茬!是不是我看错病了?
“你是梁冷医生吗?”那个女的又急切地问了下。
“是啊,怎么了?”
随即她拿出一个鼓鼓的信封伸手递给我,有了上午的经验,我顿时明白是怎么回事,便举起双手做推挡状,嘴里说着:“哦,不!我没有……”
那个男的没等我说完话,也急忙伸手拿住信封,吓得我连忙退后两步,想不到的是他在女的耳畔嘀咕几下,随即他们就说着“打扰你了,打扰你了”, 匆匆转身离去;望着他们离去的身影,我长长地呼了口气,如释重负。
这天晚上的会议如常举行,可是内容却有万般不同。
“今晚我们讲讲医院里的事情,想必大家都听说了,医院里已经有人被检察院带走了,有领导层的,有药剂科的,有临牀的医生……”主任叙述着最近医院遭遇的事情,传达着上层领导的意思。
“不知道这次会怎么处理?”钱医生开口
问了。
“具体方案还没有出来,总要等检察院那边的结果吧。不过这次事情牵涉到市里的数家三甲医院,还有其它县市的多家医院,甚至听说有些医院已经没办法上班了,因为太多人去检察院,排班都排不过来。涉及面太广,而且还不清楚会不会波及更多医院。全市可能会有一个统一的处理方案,一切都要等事情的进展了。不要妄自揣度,那样更会人心惶惶。”主任很淡定地叙述着。
“可能又要往上交钱了,就和上一次一样。”
“对啊,不过我们科室是清水衙门,不揪心。”
“那位E医生可要倒霉了,平常倒高调得很,买房,买车,都要上档次的,还笑话我们不拿回扣的人是傻子,这次去检察院有苦头吃了。”
“谁叫我们生在这个时代呢,当医生收入低,消费又高,只能靠回扣提高生活水平了,要不生存压力太大。”
“那几位去检察院的也算是当前医疗界潜规则的替罪羊了,倒霉喽。”
“枪打出头鸟,叫他们进去肯定有进去的理由。”
“又有一拨人要睡不安稳了。还是我们中医针灸科好,穷是穷了点儿,却心安理得,东窗事发也摊不上我们什么事情。”
科室里几位同事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着,我静静地听着他们的谈论,心里头忐忑不安,数度欲言又止的我瞅着个空终于开口问话了:“今天早上我生平第一次收到回扣,十块钱;糟糕的是今天下午,居然还有人送回扣,我给回绝了,他们就拿着那鼓鼓的信封走了,那个钱肯定记在我名下了,我该怎么办啊?”
“梁冷,你完了,顶风作案,明天检察院要找你了。”钱医生认真地对我说。
“你胡说!”我讨厌他在这个时候还这样恐吓我,不高兴地回了句,然后转向主任,满脸忧愁地乞求道,“主任,其实,我根本不知道什么药物有回扣,要是知道的话,我是死活不会开的。今天我遇到的事情,怎么办啊?我会不会有事啊?”
主任并没有马上开口,一旁的钟医生安慰我说:“梁冷,不要太担心了。你那点钱,苍蝇都算不上,顶多算个什么寄生虫,上头大老虎多着哩;再说,这件事是因为医药代表被抓而捅出来的,今天还在送回扣的药代肯定没出事。放心吧!”
我将信将疑地望着钟医生说:“真的吗?”他冲我点了点头,眼中透出一种坚毅。
我心里头稍稍稳当了些,可是那颗悬在半空的心仍然惴惴不安,我又转过目光看着主任,极度渴望主任能给我颗定心丸。
主任用坚定的目光扫射一下我们,轻轻地清了一下嗓子说:“你们看啊,现在当医生难吧,想不拿回扣都不简单。梁冷的遭遇我们可能都遇到过,不否认吧!还好,我们科室算是比较干净的,医院里消耗量很大的中成药,也只有少部分是我们科医生开的处方,其它的西药占得比例自然就更少了——我希望我们能继续做好我们医生的本职工作,有空多想想怎么看好病,怎么看对病,病人问我们‘病能不能治好’,我们应该有信心给出一个确切的答覆,能治好就是能治好,不能治好就说不能治好,而不是模棱两可的‘试试看’——我也知道,能做到这样心中有数不简单,况且现在的医患关系又紧张,可是我们可以不断努力,朝这个目标靠拢,当我们心无旁骛地去做这件事情的时候,我相信病人也能体会到我们的诚心,而不是瞎胡闹。”
“主任,你说的这个太神圣了,当下社会这样的人濒临灭绝,要成保护动物了。我知道你不允许我们开有回扣的药是为了我们好,可是你知不知道我们的日子过得很苦的,看着人家大把大把的拿钱,还别说,有时候真是眼红。”钱医生就是胆子大,话也直爽——也许在某个刹那间,现如今的医生心里都蹦出过同样的想法,只是有些人就这样沦陷了,有些人清心寡欲坚持了做人的原则。
“你说的真是实在,我就遇到我们同事说我傻的,说我们这样做就是苦了自己。”
“是啊,是啊,我也有同感。不过碰到这种节骨眼的时候,我还是挺庆幸主任的叮嘱的,虽然最终他们可能也就是交点钱了事——想开一点,像我们这样心安理得,坦坦荡荡,可能花再多的钱也是买不来的。”
“其实何尝是回扣呢,我们整天想着替病人省钱,连正规收入都比其他同事少很多,想想也是,这种分配方式下,产值做不上去,医院凭什么给我们发钱!事实上,收入少点倒在其次,自己安排起来能过生活就是了,最受不了的就是一些所谓的有钱人摆的臭架子。”
“是啊,你说得太对了。给你们插播一则相关的笑话,上个星期的某一天,我在病房等电梯时,听到一位工友说‘没看见刚拖了地,还在这里走来走去!到那边去不行吗?’然后是另外一个声音‘什么!一个拖地的,指使我!这幅德行,一辈子拖地。’然后又是工友绝妙的回应:‘哼,你还一辈子住院呢!’当时,我暗暗为这个工友的回敬拍手叫好——足够杀一杀他的威风了。”
办公室里的人都笑了,我也忍不住笑起来了,也只有这位工友能想到这样的回敬了;不过,这样的人际关系却给我一种苍凉感,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为什么会变成这幅样子呢?偌大的这么个宇宙,目前就发现我们地球上有生命,我们就像寂寞的游子一样孤零零地在星际间流浪,不停地与天斗、与地斗,设法延续着自己的生命,想不通的是,在这么颗尘埃大的地方,人与人之间还要不停地比来比去、勾心斗角。
“我也给你们讲件令人心酸的趣事,好几年前,我们中医科的三个名正言顺的大医生:俩主任加一主治。他们三个人的收入居然比不上中药房的药材搬运工的收入——想着又好笑又心酸!”
“还别说,前几天我去财务科,不小心看见了一些数据,我们几个人的收入普遍都比中药房药剂师的收入低,和其它部门更是没得比,零头呢!”
“你们说对了,医疗界当前的运行模式下,应该是越看不好病收入越高的,你们看啊,检查,误诊,处方;再检查,处方,没效果;再检查,处方……这个过程不断地重复不是可以给医院创造更多产值吗?像主任一样的医生,检查都做得很少,却能很精准地花个十几块、几十块就能把病看好了,就算看好一百号人,从产值算下来,人家三五个人就可以赶超主任的一百号人了,而且那病还没看好,就是说还有潜在的产值可以增加。收入高,收入低,哪个医生好,哪个医生不好,这个帐怎么算嘛!”
科室里真是热闹非凡,在这个利欲薰心的时代,谈到钱,大家都有说不完的话,倒不完的苦水,或者是摆不完的阔——我不知道我一直生活其中的世界怎么了,昔日的一切美好都只是说说而已、都不曾存在过吗?现实还会变得更加残酷吗?
“对不住你们了!对不住你们了!”一直默不作声的主任向我们抱拳施礼说,“我不是个顺应时代潮流的主任,没有带领你们走上致富路。不过我可以跟你们讲讲我对财富的看法,希望这有助于化解你们心中的郁结。不可否认,钱对于一个人、一个家庭很重要,我完全认同这种重要性。同时,我们也可以静下心来想一想,单单拥有很多钱,这样的人生足够完美了吗?如果真是这样,那报纸上、网络上怎么还有那么多老板、那么多明星自杀呢?他们拥有的钱肯定比我们多。人生在世,吃穿用度总是有个数的,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