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天气真好,我一如既往地坐在主任身旁抄方,突然发现来了一位打扮得很时髦的老太太:修身的长旗袍素雅大方,一头花白的短发微微卷起,看着又清爽又整洁;和其他人不一样,她有礼貌地站在一旁安静等候,不急不躁。
诊室里只剩下三个人时,主任的手机响了,通话后,主任说要急会诊去了,因为临近下班,便跟几个人说要不下午来,要不稍等片刻,之后就起身离开了。
两个人叫我帮助转方后便也离开了。这时诊室里就剩下这位老太太和我,她在办公桌旁坐下,和我聊开了。
“李医生可真是厉害!”说着她还竖起了大拇指,“好好跟他学,把我们传统的中医发扬光大。”
“您以前就认识我们李主任?”惊讶于这位与众不同的老太太,我好奇地问。
“这个就说来话长了。我不是这里人,可我妹妹是嫁到这边来的。几年前来我妹妹家玩,刚好犯了咳嗽,准备去看西医挂点滴,因为好几年了,年年都是这样一咳就要打点滴,而且要耗上一两个月时间。后来,我妹妹带我来看李医生,真是奇怪,就三剂中药,霍然病愈,从那以后,我就再没有咳过。现在想来我还觉得不可思议了——李医生啊,真是高深莫测!这次经历令我终身难忘。”老太太很认真地和我讲着,“我这个人啊,有糖尿病,高血压,高血脂,吃的药一年比一年多,每天大把大把地吃药,最多的时候一天要吃十多种药。找医生看病,不舒服了就给我加药,检验数据不正常了又给我加药,吃得我都怕了!于是我想到了李医生,找他想想办法,把我吃的药减下来。还好,在李医生的调理下,降压药已经停了,现在血压都很正常。所以啊,我干脆就到这边来了,长住这里。”
“难道,您就是那位冲着李医生离开大城市,来我们这里买房长住的人!”脑袋里不断地闪动着这个念头,现在我终于把它说出来了。
“不知道还有没有其他人,我倒真是这样想的,现在也这么做了。本来,我还可以早点来这里的,不过,做通家里人的工作花费了点时间。现在好了,我爱人也来了,在国外的儿子儿媳也很赞同——全家人皆大欢喜。”老太太一脸认真,继续说道,“一个好医生太难找啦!特别是我们这种老年人,少吃药,动作利索点儿——还图什么呢?!我还想把自己吃的药再减掉一些。这么多年了,找来找去,终于找到了一个合我心意的好医生。”
这老太太一直不停地和我聊着,这时主任回来了,看到还有人,开口便说:“对不起哦,让你等了这么久。”说着正准备搭脉看病。
“没事的,李医生,今天不看病。我是来告诉你我们都过来这边了,以后还会经常过来麻烦你。”老太太看着主任高兴地说。
“你怎么还没回家啊,都过下班时间了。”一位西装笔挺的老者边说着话边走进来,看到主任伸手过来就握住了主任的手,“谢谢你哦,李医生。多亏了你,我老伴她身体越来越好了。”
“好起来就好啊!”主任也很高兴——是啊,一个医生最开心的也莫过于此了,有好的疗效,得到患方的肯定。
“不耽搁你们了,下班,下班。”两口子手拉着手走出了办公室。他们的背影充满了浓浓的爱意,这就是白头偕老吧!我心生羡慕,并默默地祝福他们。
急冲冲去外头拎了个便当就回寝室了,晓楠居然没有睡着,一副乐陶陶的样子,原来她远在海外的白马王子毕达要回来了,今天刚得到的消息。晓楠煞有介事地问我:“梁冷,你们两个到底怎么样了?那天没出什么事情吧!不会已经酒后乱性了吧!”
听得我差点把饭喷出来……我咽下饭,清了清嗓子说:“别胡说了。我们……”
“不要这么紧张好不好,又不是小孩子了。”晓楠一下子抢过话去说,“其实,我是想了解一下你们的恋爱进展情况,看等毕达回来了,我们有没有可能一起出去玩。”
“这样啊。告诉你实话吧,我真爱上他了。”壮着胆子说完这句话后,我继续埋头吃饭。
“你当真爱上他了?!”晓楠还是有点儿惊讶,“ Love is blind,我算相信这一句了。不过,只要你们自己互相喜欢就好了。看看吧,我们有没有可能一起出去玩一趟。”
我突然感觉到我们好像非常陌生,或许,我们本来就不是同类人;只不过,我们仅仅住在一起而已。
当其他人都很害怕的周一晚上开会时间到来时,我内心深处总是有种小兴奋在涌动,我们那位有才的主任似乎有说不完的新鲜话题,叫我们百听不厌,乐此不彼——一生中能遇上这样一位学贯古今的良师益友,真是太幸运了。
这一天,主任给我们讲了个似乎和我们中医毫不相干的故事:说有科学家做实验,实验组的小白鼠每天都要选择性地通过通道才能找到吃的东西,其中有个黑色的通道,里面有电击装置,就是说小白鼠要过去就得接受被电击的“酷刑”,另外一个是可以安全通过的白色通道,无论从哪个通道过去都可以得到同样的食物;对照组的小白鼠则是自由自在地吃喝拉撒,不需要过通道这个实验。就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科学家观察发现,走白色通道的小白鼠越来越多了,在进行了32代繁殖培养之后,甚至观察到所有的小白鼠都走了白色通道;更加令人惊奇的是,对照组的小白鼠也统统走白色通道——它们从来没有接受过这种选择的经历,也没有谁教它们这么做,为什么会和实验组的一样选择走没有电击的通道,也就是说两组小白鼠都出现了这种行为遗传。这是一个关于“形态发生场”的有名的实验,这些小白鼠身上出现的行为遗传可以说明在小白鼠身体之外有一个“形态发生场”,支配着形态,行为甚至更多东西,这个场就像我们身边的电场、磁场一样看不见摸不着,但是它们却又的确存在并影响着我们。
我们都听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主任,这个故事很有意思。可是它与我们中医有什么相关啊?”钱医生问出了我们的心声。
“你们看啊,‘形态发生场’这个理论还只处在假说阶段,并未得到完全证实,但是用它可以解释很多现象,比如超级感知,比如心灵感应,还有气功的特异制动,催眠术等等。我觉得我们中医里也有类似的理论,而且还高明很多,那就是《黄帝内经》中的五运六气理论,如果能把这个理论研究透彻并加以运用,那治起病来就得心应手了。从这个意义上说,我们的中医并不是一门经验医学,它后面是有强大的理论作基础的。我说这句话肯定会引起很多争议,你们说说看,是不是这样的?”主任降低语速,看了看听得呆呆的我们,然后端起杯子喝水……
钟医生开始喃喃自语:“中医不是经验医学?主任这样说,我乍一听感到惊恐万分,进而又感觉到上了当一样,当医生当了这么多年,我都在积累经验,都在累积当医生的资本……照这么说,我不是误入歧途了?!”
“我们一直都是靠经验吃饭的,怎么可以说‘中医不是经验医学’呢?不是还有‘中医越老越吃香’的说法嘛!”
主任接过去又开始讲了:“的确,说中医里完全一点经验也没有,好像很不现实。可是大家有没有体会过,经验有很多很多,有些经验还完全相反。就比如说小孩子摔了一跤,肿起来一个包,一直以来,我们大多数人的经验是用手按着那个包不断地揉,还说揉散了就好了;其实这样做除了给孩子些许安慰外,对恢复倒没有帮助。现在我们知道这样做是不对的,那个包在越来越肿的急性期,里头破损的血管还在往外流血,我们得赶紧冷敷让血管收缩,降低出血量,这样处理才有助于恢复。这两种经验你说哪种对哪种错?”主任习惯性地用手指掌面轻轻拍了拍办公桌,挪了挪身子,又继续说话,“还有就是天文学史上关于地心说和日心说两种理论的争论,地心说陪伴我们走过近两千年的历史,三人都成虎了,况且这都用千年计了,一下子说地心说是彻底错误的,于情于理,谁都不愿意接受,连提出日心说的哥白尼自己都是在临死那一年才公开出版了关于日心说的书,其实那会儿,人类的经验还没有办法证明日心说优于地心说,更别说证明太阳系是以太阳为中心的。事实上,早在提出地心说的古希腊时代,就已经有人提出过日心说,只不过那时候的经验更没有办法支持这种学说——从中我们可以看出,人类思维的产物比如各种假说是多么耐人寻味,人类的经验和人类的思维是多么有趣,它们好像DNA的双螺旋结构一样,一步一步推动人类更清楚的认识自然,一步一步接近本真状态。所以,经验也要拿到思维的产物‘理论体系’中检验一下,看看能否进一步让理论更加完美更加契合实际;平常看病,好好运用这个理论指导实践,争取更好的疗效。坚持这样做下去,我想就会更深刻理解隐藏在中医背后的那个强大理论的;我们也完全可以借
此去辨别一种说法或一种做法的对错或优劣,以避免‘人云亦云’的尴尬;相信这样做将会造就更多神通广大的中医生。”
我听得转不过神来,真是极度“消化不良”啊。中医的理论不是我们学过的阴阳五行、脏腑经络之类的嘛,怎么又冒出一个五运六气了,不懂……
主任又接着讲:“历史上有很多人都是因为张仲景的《伤寒论》成就一代名医的,为什么《伤寒论》这么受用不尽?其实,医圣张仲景的这本书就是在五运六气的基础上写出来的,在这个理论框架下,他创造了很多如有神效的名方,事实上,这都是借老天的手在给人治病呐。有人说‘张仲景不会看病’,因为关于张仲景的确切病案找不到一个——万一,他真的不会看病,那倒更干脆地证实了‘中医不是经验医学’这一论断了。”
我们都在若有所思,今晚的话题太富挑战性了,弄得我们这些业内人士都好像是门外汉一样。话题还在继续:
“五运六气也好,形态发生场也好,反正就是有这么个东西,大而无形或者说多少大小根本不知道,她会影响我们众生百态,至少可以说影响我们地球上的众生万物,说起来听起来都很玄乎;不过或许都是因为我们现在还不瞭解她而已。就用抗生素的抗菌谱举例来讲吧,甲病人经常用某种抗生素,后来他生病再用这类抗生素就没有效果了,也就是说这类抗生素对致病菌失去了杀伤力,换个说法就是这种致病菌出现了耐药性——那这个时候,同类抗生素在别人身上对原本有效的致病菌是不是也会失去杀伤力;同样的事情会发生在另外的地方吗?同样的事情会发生在另外的国家吗?如果有,那么致病菌是通过什么途径获得这种能力的?如果有,是不是也存在像我们的无线电波传递信息一样的途径?我试图查找过相关资料来证明细菌耐药性在全球范围内的漫延规律,特别是传统遗传物质之外的另一种遗传途径,这不是想推翻孟德尔的遗传理论,我只是想弄明白自然本真的状态,尊重自然,我觉得一切理论越是契合自然越能走得长久。”
办公室里静悄悄的,面对这位“心如涌泉,意如飘风”的李医生,我们的思维也在努力跟进,空气都似乎凝固了,唯有我们的思绪在高速运转着……
“还有就是我们现代人的胃肠道,你们有没有发觉它正变得越来越脆弱,早年好像没有这么多胃肠疾病的,有也没有现在这么严重,不知道西医的消化内科、消化外科的病人是不是也越来越多了。我看啊,这跟我们生活的环境改变也有一定的联系。往年我们哪有这么多钢筋水泥?房子:木头、石头、泥土、瓦片或茅草盖的;道路:泥土石子的;现如今呢?公路,高速公路,公园,步行街,房子等等都是硬邦邦的钢筋水泥,一下雨,就内涝,以前哪会这样,那时候的地皮会吸水啊,地面有良好的通透性,像有生命一样,水多了吸水,以备水少时可以用来救急之用,就像我们当时的胃肠道有更强的耐受性一样。不知道是不是这样的环境影响了形态发生场,让我们的胃肠道变得更加脆弱?还是这样的环境影响了五运六气和我们人类之间的关系,天地相交不再和以前一样顺畅了?我说的这些仅供参考,通过这些许说法,我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不要把中医学死了,要发挥想象力,把隐藏在《内经》《伤寒论》背后的好东西找出来,让中医发挥更大的威力,也不枉这一辈子学中医啊。”
果真,那个帅气的毕达回来了,高个子,挺鼻梁,居然有一种混血的帅气——晓楠天天都乐滋滋的,不得不承认帅哥的诱人魅力和恋爱的神奇魔力。趁着好天气,我们约好了一个周末去爬我们这个县城的最高峰,听说那里山峰俊秀,山路十八弯,山顶风景怡人,山上的日落和日出更是别有一番风味……
周六的天气真是不错,阳光明媚,在车站正准备买票,我忽然想起昨晚买的坐垫,便问小正,他说丢在家中忘拿了,看看时间应该来得及,便赶紧往家里跑去。
“梁冷,他干嘛去了?”晓楠问了句。
“哦,忘拿坐垫了,他回去拿。很快的,应该来得及。”
“在哪里啊?赶得上吗?”
“就在车站旁边,很近的。”
“咦,他住在车站附近,他买房子了?”这个精明的晓楠竟然问到了这个。
“嗯。”我轻轻地应了声,马上又恢复坦然的口气,“是的,他买了个新房子,不大的,单身公寓。”
“哦——”晓楠拖着长长的声音,和着这声调微微扬起了头。
我焦急地望着小正来的方向,并没注意她的反映。
不一会儿,小正匆匆跑回来了。我们拎着行李上了车,车子很快送我们到了最高峰所在地,望着不远处的巍峨高山,在蓝天白云的映衬下显得既敦厚又干净。我们背上行囊,迈出了征服眼前这座高山的步伐。
明媚的阳光下,我们一行四人沿着石径拾级而上。清新的空气和优美的风景叫我不自觉地睁大眼睛——完全不用担心烦人的风沙,还可以将美景尽收眼底。看吧,漫山遍野的深深浅浅的绿沐浴在春风里,迎着风儿低声吟唱,随着风儿舞动她们曼妙的身姿。老绿带着新绿,新绿顶着嫩绿,其间,一片片黄灿灿的油菜花地像极了顽皮的孩子们,在玩着似躲非躲的捉迷藏游戏,在大山里忽而东忽而西地冲我们憨笑,路边不知名的野花也纷纷露出脸来迎接这春天的太阳……这个季节,大自然里的东西在渐渐地增多,像极了展销会上琳琅满目的各种各样的商品,只不过这儿的东西更加自由自在,更加活力四射。
“小正,听说你买了新房子。”坐在干净的石阶上休息的时候,话匣子晓楠直截了当地冲着小正开了口,“你买了个单身公寓就想娶我们梁冷了,那以后你们生了孩子怎么住啊?”
小正一愣,随即便不卑不亢地回答:“这你倒不懂了,小房子有小房子的好处,一家三口住在里头很温馨的。再说,当下先量体裁衣买个房子住下,条件好了,自然可以买我们自己更喜欢的房子啊。”
帅哥毕达在一旁优雅地削着一个苹果,他的动作真够快的,一条长长的螺旋形苹果皮在风中摇曳,一会儿工夫就把削好的苹果递给晓楠说:“先吃个苹果吧,吃完了再说。”
“让那果皮回归大自然吧,应该可以做肥料的。”我望着毕达,不管他喜不喜欢便如此提议。
“OK!”毕达将果皮送进路旁灌木丛的根部,随后又冲我做了个“OK”的手势,“你也吃个苹果吧,我给你削。”
在暖暖的日光下,在温柔的春风里,四个年轻人在一步一步地向上攀登,我们要用自己的双脚丈量这山峰的高度,用我们的血气方刚在大自然中张扬青春,用年轻的任性去山顶欣赏唯美的日落日出……随着海拔升高,我们不再轻松地有说有笑了,倒是愈加猛烈的山风失却了原有的温柔,一阵阵地表演着雷厉风行的做派:经历一整个秋冬仍然停留在树上的枯枝败叶纷纷坠落,山缘的野草晃动猛烈都喘不过气来了,深深浅浅的绿色以排山倒海之势向一侧倾斜……这一切动荡不安都是发生在这巍然屹立的高山中,这种动与静的强烈对比竟然叫我心生敬畏:在自然的大手笔面前我能拿什么“欲与天公试比高”呢?!
“同志们,回头看看身后的路吧,我们已经完成三分之二的路程,再坚持一阵,就可以到达前头的露营区了。加油哦!”小正看着我们俩女生越来越走不动,便大声鼓励道。
腿脚酸了,身体越发沉重,真想像这山间的鸟精灵一样拥有一对翅膀,可以在天空飞翔……我咬咬牙继续前进,就像这山风一样继续吹,这回,他还带来了云,不知道从哪来的云在天上越积越多,她们也像我们一样到了这儿就迈不开步子了,渐渐地,天空不再蓝,阳光不再明媚……
“加快脚步!好像要下雨了。”小正高声说道。
“晓楠,相机给我背吧!”毕达冲着晓楠喊了声。
就这样,晓楠卸下了她身上的单反递过去,然后急急地又上了路,嘴里还在抱怨:“天气预报说今明两天都天晴的,怎么却要下雨呢?!”
“还走得动吗?”小正放慢脚步,等我到了他身边就轻声问我。
我点了点头,卯足劲紧跟着小正,心里想:“他们男生背着那么多东西还走得健步有力,我们女生空着手都走不动——差别啊!”
轰隆隆,一阵雷鸣响彻天际,如果说前面的“风起云涌”还只是小打小闹的话,那么这声震动天地的雷鸣就是正式宣战了,随之而来的就是天上的云越来越多,越来越厚,不一会儿,天空完全被黑势力统治了,方才还光芒四射的太阳似乎被绑架了一般转瞬不见踪迹。风还在继续阴阴地吹着,云还在顶上厚厚压着,一道闪电划破长空,随之又是一记响雷,令人毛骨悚然——我的心猛然一抖,一种叫害怕的东西在疯狂地滋生蔓延,它分明要浸润我的灵魂;周围
却还是平时亲切的大自然:巍然屹立的大山和纹丝不动的大地,还有熟悉的朋友。
“快点!加快脚步,快到露营区了,那儿可以躲雨!”小正大声鼓舞我们。
我们竭尽全力迈大脚步,幸亏前面的路坡度降低了,这才使得我们能加快速度前进,雨点落下来了,我们奋力往前跑去,和大雨赛跑……
终于,我们跑到了露营区旁的驿站内,还来不及坐下,刹那间电闪雷鸣,大雨倾盆,还好躲过了这场伟大的洗礼。我们静静地坐在驿站的过道内,听凭咫尺之外的狂风怒号,暴雨倾盆。放眼望去:整个天际都垂满雨的帘幕,漫无边际的阴沉晦暗,不远处的山峰依然坚毅挺拔无所畏惧,我敬佩地仰望着他们出神……
“还行吧!”坐在身旁的小正轻轻拍了拍一动不动的我,问道,“是怕了还是累了?一声不吭的。”
我看了一眼小正,微微一笑,说道:“我啊,既怕又累。”
“你们在嘀咕什么呢?”晓楠扭头问我们。
“刚才不是跑得很累嘛,然后到了这里,紧接着就下大雨了,连缓口气的功夫都不给我们。”咽了口唾液润润喉,我继续说道,“刚刚我们不是都很安静嘛,小正问我是怕了还是累了,我和他说既累又怕。没说其他的了。”
“看来,小正对你不错哦。”晓楠笑嘻嘻地说。
“瞧瞧你自己吧,毕达这位大帅哥回来后,你整天整天都乐呵呵的,不要身在福中不知福!”
“不知道这雨什么时候停?晚上还能露营吗?”毕达接话过去,不过倒开发出了一个新话题。
这时候,传说中的驿站站长出来了,他中等身材,硬朗而板实,短短的平头略显灰白,他缓缓向我们走来,平静地开了口:“这雨应该下不久的。你们运气不错,没有淋着雨,如果过会儿还能看见日落,那你们这次就不白来了。”——好有磁性的男中音,迷死人了……据说他在海外发展得不错,现在子女大了,他交托了所有事务,回来在这大山里自由自在地经营着这家驿站。
几个人一起坐在山雨中闲聊,聊着聊着,天渐渐透亮起来,雨也小了,才记起好像有阵子没打雷了,我望望天,乌云在风的吹动下慢慢四散开去,彷佛休整过后积蓄了力量又迈开脚步重新出发,天空中东一块西一块又泛出些许蓝色,那蓝还在不断地增多扩大……真是奇怪,刚才还是风起云涌乌云密布,现在却又是风流云散雨后放晴,这春姑娘发了阵大脾气,现在气消了……
我又出神了,小正说叫我叫了几声都没反应。原来,他是要问我是否愿意在驿站用晚餐,因为有个奇怪的规定:如果要吃,站长会帮我们准备,不过吃什么得听他的,饭后的碗筷收拾工作要我们做。我当然同意,不就洗碗嘛,比烧菜做饭简单。就这样,我们用计划外的方式解决了晚餐问题。
雨真地停了,蓝天白云越发显得鲜亮,西面天空的白色云团后头分明躲着那轮金灿灿的太阳,他彷佛正在刻意给我们制造瞬息万变的景致:云团周缘镶着金边,邻近散在的两朵小面积的白云早已色彩斑斓,呈现在万丈光芒的天空上……刹那间,这位吝啬的太阳老公公就大摇大摆地出来了,不但随手裹撷了这份美景,还拿他耀眼的光刺我们的眼。大自然的美景迅速难留,气得拍得正欢的晓楠直跺脚:“该死的太阳,先别出来了,我还没拍够呢!”
“晓楠,拍下来了吗?”我也觉得刚才的天空太美了,就凑过去说,“看看,看看,拍下来漂亮吗?”
我俩肩并肩头靠头盯着显示屏,晓楠一张一张翻动照片,口中念念有词:“拜托有几张精彩的,拜托!放在电脑里看估计会更好看些。”
的确如此,刚刚放眼广大无边、壮美无比的天空,一下子可怜巴巴地窥视这几寸见方的显示屏,那落差可想而知。这就是自然啊,美到目不暇接却无法企及,而刚才遭遇的那场暴雨却叫我们胆战心惊唯恐避之不及,一样的自然,晴雨间自由切换,沧海桑田风雷激荡,直叫人爱恨交加。
两位男生在喊我们赶紧上山看日落,循着他们的声音望去,经过狂风暴雨洗礼的山峰越发俊秀起来,活脱脱一位生气勃勃的美少年惊现眼前。见他们都沿着石阶上去一大截了,我们便迎着温柔的春风奋起直追。走在这雨后风干的石阶上,呼吸着无比清新的空气,有种得意忘形的超脱感萌生心间。
太阳离开那个云团后就义无反顾地西沉而去,我们边走边看太阳和山缘的距离,猛然意识到太阳落山也是转瞬即逝的景致,于是顾不得气喘吁吁,三步并作两步往上爬,密切注意他们俩移动的方向,像影子一样尾随其后。不知道什么时候那方天空的蓝色已经变作橙黄色,太阳公公也收敛了他耀眼的光芒,长长的细带状的云穿过红红的太阳,居然刚好在太阳的轮廓内打了个弯,形成一个雷同于字母“Z”的图形……我们都在赞叹天工的大美,晓楠还在紧张地用相机锁定一幅幅浑然天成的美景,我坐在一块石头上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太阳,西边的天空分明已呈现红色,这种毫不遮掩的展示丝毫不逊色于舞台上的变脸表演,却大气磅礴到无法超越。
太阳落山了,唯独留下一片绯红的西天,山风吹过,带来了傍晚的凉意。
“晓楠,把相机拿过来,我们四个人拍个合照。”毕达边说边支起了三角架。
“毕达,你想得挺周到的,还拿三脚架上来了。”我走过去站在小正身旁,一起看着他摆弄这玩意儿。
“一天当中,这个时候的光线很适合拍照的。”毕达一边说着一边将相机装上,并用手指了指刻有“海拔959米”的石碑说,“就在石碑这儿合影吧,赶紧站好。”
夕阳的余晖下,我们在山顶留下了“到此一游”的纪念合照。
晚饭之后,在站长的建议下,我们在山顶东南面的一个浅而宽的山洞前头支起了帐篷,这样就可以迎接明天的第一缕阳光了。
弯弯的月亮跟着太阳急急地下了山,留给我们一方沉静的夜空,伴随着呼呼吹过的山风,我们在这个山洞中燃起了小小的一堆火,四个人围坐着闲聊,聊哪里有好玩的,哪里有好吃的,听毕达讲国外的奇闻趣事……聊着聊着,我们居然谈到了结婚的话题上。
“晓楠,你们打算什么时候结婚啊?”我脱口而出。
他们俩相视而笑,还是毕达开了口:“你是说领结婚证吗?”
对哟,说是说结婚,事实上,法律意义上领个结婚证就算结婚了,可是,领个证安静得除当事人之外可以无任何人知晓,不够轰动;倒是民间的大摆筵席这种仪式,轰轰烈烈,少说也得有几十数百人知道——到底哪一种才叫结婚呢?
“对啦,晓楠,要不,选个日子我们一起去领证,好有个伴。”
“不行。”晓楠很快地拒绝了,“毕达是华侨,我们要到市里去领证的,跟你们不一样。”
“哦,这样的。我还不知道呢!”算是我自作多情了。
“是这样的,他们这种情况要去市里办的。”小正拽了拽我的胳膊说,“走,我带你去看看星空。”
走在山顶的夜路上,那风狠狠地吹过来,头发四处乱飞,想张口说话都有点儿费劲,大风吹得衣服紧贴着身体,竟然连最简单的迈开腿都变笨拙了。我不自觉地用两只手抓住小正,他的大手也紧紧地抓着我,两个人在风中慢慢地移动脚步,天边果然有很多星星,我靠着他的手臂,扬起了头:哇,密密麻麻,大大小小,一闪一闪亮晶晶的,点缀着深蓝色的夜空……
“把手电筒关了吧,让黑夜来得更彻底些。”
“小心看路!星星,待会儿坐下来再好好看。”他并没有听我的意思关灯,“手电,得找块石头坐下再关。”
沉静的黑夜里,我们紧紧偎依在一起,一抬眼,星星点点,就在我们头顶上,“手可摘星辰”的感觉油然而生,只要你愿意,你可以一直望着它们……不过也奇怪,面对这么多星星,我居然不像在城里一样一颗两颗地数了,我就这样望着它们,心里头涌动着一种小兴奋——不知道为什么兴奋,也许是这种唾手可得的仰望机会越来越少了罢!
“你的手都凉了,我们赶紧回去吧!”小正抓着我的手说,看我毫无反应便继续说道:“要不,我们先去加件衣服再来看。”
“我坐着,你去拿给我好了。”
“这么荒山野岭的——你一个人,敢吗?!”小正压低声音用惊讶的口气说。
“好,一起去,一起去。”我笑着起来了,两只手紧紧地抓在一起,直怕这大风一下子给刮走了。
第二天的日出并没有想象中的漂亮,有太多太多的云雾起得比我们还早,看看吧云头攒动的,就像清晨医院的挂号大厅一样熙熙攘攘、人山人海,连喷薄而出的太阳的光芒都自叹不如……日头高了,云雾散去,美好的一天又开始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