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傍晚时分,接到小正的电话说他很不舒服,好像是要生病的节奏,我叫他马上回来去医院看医生,他说晚上还要加班走不开,没办法,只好催促他上当地卫生院看看。
夜里,他都在忙着,也不知道忙些什么要紧的,居然都能置身体于不顾,我只知道他体温三十八度五,身体不舒服,吃了些感冒药,备了些退烧药,真希望他能赶紧恢复健康。
周三上午,拉肚子一晚上的小正终于来到了我身边,面容憔悴,精神萎靡,测了个体温,还有三十九度,我怂恿着试图带他去看我们主任。一到门口,就看见主任办公室里挨挨挤挤的,小正委婉地说道:“这么多人,还是先看西医去吧,待会儿迟点再过来给你主任看——中医西医一起上,效果应该会更好。”
我看了他一眼,“哦”了声,病中人是这样求愈心切,可以理解。我带着他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来到西医门诊,抽血化验和粪便常规是难免的,还好其它检查倒没有,在夏小正快点恢复健康的强烈要求下,在那升高的中性粒细胞的数据支持下,医生选择了静脉滴注的方法,小正欣然接受,好像只有这样才是上医院看病的明证一样,好像这样子就能药到病除一样。我木然站在他身边,一种陌生感在脑海里荡漾……疾病都会有一个或长或短的过程,怎样才能被更多人理解呢?输液并非最好的疗法怎样才能被广大人们接受呢?
幸亏,输液室里不是很忙,没有往日熙熙攘攘集市上的感觉,我叫小正去排队,自己把药也拿去排队了。在不长的队伍里等待注射期间,我注意到一位小女孩,四五岁光景,轮到她了,她大无畏地把手伸到注射台上,勇敢地回答着护士的问话,注射过程顺利完成,她乖巧得像个大人一样,根本不用偎依在她妈妈的怀里——我轻轻地咬紧牙关,这种安之若素的超越年龄的淡定叫我心中很不是滋味。紧接着轮到一位抱在怀中的婴儿,年轻的妈妈在护士的指导下让孩子平躺在注射台上。也许是第一次来,孩子好奇地伸胳膊踢腿的,年轻的爸爸在一旁逗着孩子。忧心的妈妈学着护士的样子轻轻按住孩子的肩臂,爸爸照吩咐按着孩子的大腿,一切准备就绪,这位白衣天使认真地在孩子的头上寻找心仪的静脉……我在不远处望着这一切,心中默默祈祷能“一针见血”,并有意无意地走了神。
一声撕心裂肺的痛哭再次牵引了我的视线,孩子的手臂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挣脱出来,那弱小的手臂在空中有力地挥舞……我分明看见焦心的妈妈泪如雨下,却还要再次按住自己的孩子,理智的爸爸把孩子的大腿固定得纹丝不动,酷酷的白衣天使换了个位置重新开始精心工作……
终于轮到小正了,我纠结的心逃离了那个尴尬的场面,不一会儿便高高地举着液体领着小正彻底离开了这个令人心神不宁的地方。
回到办公室,安顿好小正,我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叹了口气,说:“终于离开输液室了,在那里我的心好像不能正常工作似的,看着那么多人接受静脉滴注,真难受,特别是老人和孩子,其实,真不需要打那么多的针。我都害怕正眼看他们,特别是身穿白大褂的时候,好像都是我们的罪过一样。”
“怎么会有这种想法呢?你是医生,这是为了病人好啊!”小正一脸疑惑。
我轻轻地咬了咬牙说:“不当医生的人常常以为医生给下药了就能治好病。”我撇了撇嘴,摇着头说,“不一定!看那些老人孩子,用那么多抗生素,真很罪过,可如今医疗界的套路就是这样,谁能说这是不对的?!我不否定抗生素的作用,但是过犹不及,滥用了总不好;有些国家的抗生素管理比枪械管理还要严格,如果不是过犹不及,何必那样呢?刚才输液室里那两个打针的孩子,你有印象吗?”
“那个哭得很凶的,是吗?”
“是的,还有他前面的一位小女孩,不知道你注意到没有?估计那小女孩是久经沙场了,那么淡定,我认为这不是什么好经验,她第一次打针肯定也哭过,就像她后面那位一样哭得很凶。”我仰靠在椅子上,长吁一口气,又缓缓开口说道,“每次路过输液室,看到那么多液体悬挂在半空,心情很沉重……真害怕看那场面,后来索性绕道走。有时候不小心在医院的小公园或其它公共场合看到一些孩子拖着长长的输液管,周围跟着爸爸妈妈或爷爷奶奶等人,那么天真的孩子,其实可以不用打针的。”
“梁冷,你怎么了,这么多感叹?”
我坐直身体,看了看依然憔悴的小正,苦笑着说:“也不知道,有时候脑袋里会冒出很多想法。对了,你怎么样了,还舒服吧?”
“我还是感觉有点冷,你不是说了嘛,没那么快。”小正的脸看着有些严肃,紧闭的双唇看不出丝毫“爱心”的模样,片刻静默后他又开口说道,“不好,我得赶紧上厕所去。”
上午陪着小正,几乎没看什么病人。液体快输完时,我又试探他要不要看中医,这回他倒爽快地同意了。
下班回到家,病怏怏的小正迫不及待地躲进了被窝,我找来找去找了个不锈钢的小锅,赶紧把中药浸上,然后准备简单地煮点饺子当午餐。没几分钟,饺子就开始在锅里肆意摇摆、舞动身姿狂欢着,一个个兴奋地鼓胀着小脸,我默默地注视着这沸腾的场景,脑袋里却在回忆平时两个人一起下厨的日子,自己烧不了好吃的,却很快乐地给他这个大厨打下手……我调小了火,又去摆弄浸泡着的中药,照主任的吩咐,加上了三片生姜和五个破了皮的红枣,斟酌着又加了点水。饺子一出锅,就赶紧开始煎煮中药,恨不得小正马上能喝到这灵丹妙药。瞅着这一锅没那么容易沸腾,趁着这个空档,我便小心翼翼地端着一碗水饺上楼,轻轻地把它放在牀头柜上,转身看了看小正并用手探了探他的额头,他睁开双眼,嘴角努力地挤出一丝微笑……
“你躺着再等会儿,我先下去把煎中药的火调小。”说完我就腾腾腾下了楼。
端着第二碗饺子上楼来,放好碗筷,扶他坐起来并帮着披好衣服,然后端起一碗饺子,嘴里说道:“我烧的总是没有你烧得好吃,将就着吃点,才好得起来。”一脸倦容的小正接过热气腾腾的饺子,两个人就这样安静简单地用了中餐。
我匆匆下楼,一心一意照看那小火慢熬着的中药,还得藉着这种古老的天然“饮料”来恢复小正的健康。一碗咖啡色的中药呈现眼前,紧接着我又往锅里添了水,加大火力开始第二次煎煮;静待沸腾间,这碗气味轻灵、热气腾腾的中药吸引了我的眼球,我注视碗口,袅袅蒸汽缓缓涌出,仔细望去还有一种神奇的晶莹剔透的粒粒柔光,灵动的身姿显露无限生机,这种神奇的液体,没有出众的颜色,却在这片伟大的土地上流传了几千年,守护着一代又一代人的健康……锅里的噗噗声敲醒了我,赶紧调小了火,拿起筷子整理好中药好让它们都能接受水的洗礼,心里却还在回味刚才欣喜的发现,原来静静地煎煮中药充满耐人寻味的诗意。
中药煎煮完毕,我小心翼翼地端着她上楼,好像正呵护着这满满的希望;赶上小正刚从卫生间出来,一脸无奈地钻进被窝。
“舒服点没有?”
“差不多。真是拉死我了。”
我坐在牀沿上,看着他乏力的双眼,探下头用嘴唇碰了碰他额头,说:“体温还高。中药煎好了,凉一会儿给你喝,喝了就能好。”
他费力地挤出一丝微笑表示同意。
皱着眉喝完中药之后,他苦着脸说:“真难喝!”
“良药苦口!”真想不通这么老大一个人怕这么点苦,我稍稍提高声音说,“好了好了,我一会儿上班去。自己在家留心点,有事情给我打电话。”
傍晚下了班急匆匆赶回家,得知他后来没如厕过,有点放心了,看他的气色也比上午要好,不用那么费力就能笑了,摸了摸他的额头,体温可能还略高些,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晚饭后不久,我又端中药递给他,他苦着脸问:“这么快又要喝?”
“喝了吧,喝了就好了。”我温和地望着他微笑着说。
早晨醒来,发觉小正不在身旁,我叫了声他的名字,楼下传来他的回应——这一呼一应回荡在清晨里;紧接着,上楼梯的脚步声告诉我美好一天的到来。小正来到我面前,单手做了个健美的姿势,标准的爱心唇又呈现在他的脸上。
他收起爱心唇说:“全好了。今天可以上班去了。”
看他快乐得像个孩子,我也乐呵呵地冲着他笑。
“起来吧,早餐已准备完毕。”
“这么早?你几点起来的?”
“昨天睡了那么久,早上五点多就醒了,躺着睡不着,就起牀了。”
“看到你又生龙活虎的,真好!”
周末过半,小正仍然深陷加班的漩涡,无聊至极,我只好一个人坐在电脑前面浏览网页,通过晓楠的个人空间,我看到了她好多好多照片,看她如花的笑颜绽开在不同的时空里,走过很多地方,遇到过很多人的她看着真是享受极了。说不出来自己是否羡慕她,也许有机会出去走走看看是能长见识的。看着看着,我的情绪竟莫名其妙地低落了,也许我就是为了衬托别人才来到这个世界,我只是那个为路过的英雄鼓掌的人,现在大家都纷纷争着抢着去当英雄,却连一个陪我一起鼓掌的人都没有……
我拿起手机拨通小正的号码打算问问他是不是会回来,充满希望的长滴声,声声入耳,却像一个个漂亮的肥皂泡一样迅速破灭……
小正正和他同事一起在酒桌旁放松,他们加班的闲暇总是选择这种方式填充,喝点酒,吹吹牛,偶尔说些所谓的酒后真言。一羣自命不凡的男人正像英雄一样高谈阔论,座上还有巾帼不让须眉的成功女士点缀其间,一个个都是生活中出类拔萃的人呐。
“小正。”镇长大方地分着烟,他潇洒老练的抛烟动作伴着这喊声完美地诠释了隐含着的意思。
“不敢不敢。”小正摆手欲罢,却不想这几寸长的香菸早已飞了过来,便顺手接住,嘴边的话也脱口而出,“把烟给我等于浪费。”
“来一根嘛。你又不是不会抽!”镇长一针见血地教导着小正,这句话真刺激到他了,一种顺始无
穷的无奈感跃然心头。
“来吧来吧,别那么清高,我们大家都在抽呢!”
“就是,你一个人不抽多没劲——脱离羣体!”
“我们在一起,不抽也是抽。你就抽吧!”
“对对对,别扫兴了,抽!”
起哄的人越来越多,小正还记得身边有两位就是这样开始迈进吸菸者行列的,现在似乎要轮到他了;他其实还没体会到他们所说的抽菸的好处,心里也清楚梁冷最厌恶的是抽菸。
“来来来,帮你点上。”身边好兄弟真是多,点好烟便热情地塞到小正手上。“不用怕,你老婆那边,没事——女人都那样。”
“你们一个个都是臭味相投,把这么好的小夥子拉下水。”女英雄眉开眼笑地说了句公道话,不过也仅此而已。
真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酒后微醺的小正接过烟真往嘴里塞了,他小心翼翼地轻吸,略显生硬地吞吐,他心里仍然坚信能控制自己不被香菸俘虏,就像现在他能控制好节奏不被烟呛着一样;可是置身人羣,当人潮往某一个方向涌动的时候,你独自一人站着不动是不可能的,人有时候常常会高估自己。
抽完烟,小正准备起身出门,他习惯地拿出手机看了眼,继续转身往外走。发现漏接电话的他很快拨出了梁冷的号码,在门廊里边走边物色一僻静处站定,他竖起耳朵,用嘴缓缓地吐气,纵使他已不再敏感于这烟味,却也略微担心这嘴里的味儿会薰到她。
“喂,你打电话给我了,那会儿没听见。”小正很镇定地说着话,“有什么事情吗?”
“没呢。只是——想问问你回不回来。”我有气无力地用颓废的语气回答。
“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小正关切地问。
“没有。”
“那就好。”小正担心被梁冷发现自己抽菸,片刻停顿后说道,“晚上我可能还是回不去,事情还没做完。”
“哦。”说完我不悦地垂下拿手机的手,隐约中还听见那边传来的“再见”声,然后是挂断电话的嘟嘟声。我心里似乎明白了一个道理:无论如何,我得习惯独处,能享受孤独是一种受用不尽的能力。
小正明显感受到了梁冷的不开心,他知道是因为自己没完没了地加班应酬,已经好多天没回去惹的祸,可是工作忙也没办法——要是晚上没抽菸倒真可以回去一趟,但是,现在,他不敢回去面对敏感的梁冷。忙完这次的检查工作,真得抽时间带她出去走走,小正心里头飞快地想着,双脚却带他回到了朝夕相处的工作圈子——毕竟这工作也是他需要的。
按部就班地上班下班、工作休息,我努力地调整自己的情绪和状态,渴望重回一个人的轨道,如果能静下心来读进去书就好了,那样我就能独立面对一切。周一例会上主任的言语总是别开生面,藉着主任指点迷津,我把四散的心慢慢地收拢,收拢,充满好奇地望着前方,直面这山穷水尽处,又开始小心翼翼地蹒跚学步,踽踽独行……有时候天气晴好,我会一个人外出走走,看看街道旁新长的绿叶,蹑脚绕开落英缤纷的路面;有时候下班后我会故意选择一条远道回家,在难得一遇的泥地旁,还会驻足观望片刻,采撷数分这土壤的通透来畅达我心;我不再主动给他打电话了,而开始用心去读一整本书,绞尽脑汁去理解某一个字或某一句话的含义;偶尔他回来,我也不和他多说话,怕说太多会扰乱内心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节奏;回宿舍住的日子已渐渐增多,我分明发现这样子更少一些“独守空房”的感觉。
周末再度来临,下班回家,没有唯美的夕阳作伴,我独个儿伫立窗前,望着比井口大一些的灰蒙蒙的天,随着视线移动,底层“中央公园”里部分绿色可怜巴巴地闯入我的视野,一种奇怪的想法指引我扫视窗外,对面及侧面的高楼窗台上也有星星点点的绿,有一两处分外生机盎然,吸引我不免多看了几眼,这些绿色似乎成了大众生活中的点缀,突然间感觉我们好可怜——我们原初的生活是以绿色为背景的呀!我们从自然中走来,现在却把这么自然的东西安放在这般局促的空间里,把我们自己也像笼中之鸟一样关起来,像囚徒,还夜郎自大地认为自己创造了多么美好的生活空间。学校课堂上读过的龚自珍的《病梅馆记》浮现脑海,心中禁不住惶恐起来,顿时闭上双眼,旋即离开窗口,上楼拿起书大声朗读,渴望用声音让这个家增加些活力。
说实在,很难掩饰内心的这种不安,有时候有些想法的涌现也不知道是从何而来,缘何而出,这种无中生有的想法或许恰好证明了我们还是造化之尤物,顺着内心最真实的想法去做事可能比过奢侈的生活更难,因为那块幽隐的内心世界早已被外头的花花世界压扁了;猛然间脑中又跳出了本应和我一起共度周末的小正,据说今晚他又有应酬,不知道他这样加班加点有几分愿意——我不想知道。胡思乱想的脑袋很突兀地又蹦出一个想法:明天去找老三玩吧!说干就干,马上打电话联系,有闲有钱的老三还和从前一样,好像时刻准备着迎接我的到来,无论何时何地,我们总能这么自然地聚散,没有隔阂,没有做作;希望明天的不同寻常会给我一如既往的日子增加些新鲜感,从而免除厌倦生活之苦。安排妥当这个了不起的决定后,我再一次拿起书本,打算认真地做这一件事,慢慢地,我开始安稳地享受这静水流深的夜晚……
小正不知道自己是醒着还是睡着,喝酒,碰杯,喝啊,喝啊,一刻不停……
我和老三相聚在周六上午,还和从前一样无话不谈,我仍然感觉她比我成熟多了,总能把自己的生活过得井井有条。
她说:“现在总算能轻松些了,一件件事情都还比较顺利。我打算慢慢地让自己空闲下来,计划在三十岁之前把孩子给生了。”
“听你这么一说,我不由紧张起来。快三十了,小的时候看人家三十岁都感觉他们大得有点老了,想不到,现在轮到自己了,时间过得真快!”蔫巴巴的我稍作停顿,接着又说,“都说三十而立,我看你真是做到了,能那么自如地驾驭生活,真羡慕你呀!”
一阵相视而笑,老三的话匣子里又涌出源源不断的话语:“不知怎么的,我始终认为得先安顿好自己,然后再考虑要孩子,要不千头万绪的就很难照料孩子,那样对孩子是不公平的。前些年我不是经常在医院里进进出出嘛,会看到有些孩子放学后就跟着父母待在医院里,不晓得你有没有注意到?感觉这些小朋友,怎么说好呢, 酸楚——反正觉得有点酸酸的,况且还有医门多疾的说法,那地方真不适合小孩子。想想吧,我们小时候放学回家,一般妈妈都在家,那才叫回家的感觉呢!所以我得努力啊,争取在孩子需要我的时候,我有能力把陪伴孩子长大摆在第一位。”
“你说得很有道理,可是有几个人能做到呢?现实生活压力这么大,双职工养家都不容易,别说一个人工作一个人陪小孩了。”
“话是这么说,可是孩子在一个家庭中占最重要的位置,而且童年时期总是最需要父母的阶段,回忆自己小时候放学回家的那种幸福感,我总想着自己的孩子也应该那样,有妈妈陪伴。”老三平和地说着,温柔中透着一种略显刚毅的魄力。
“你会做到的,我觉得你已经有这个能力了。”我顺势说着,“做你们的孩子肯定很幸福。”
老三看了我一眼微笑着说:“你也加快速度啊,我们预约着让我们的孩子也差不多大,那才有伴呢!”
我一下子沉默了,想不好怎么说话;幸亏老三刚好碰到一个熟人,忙于打招呼,没有发觉我脸色的变化。这个空档很好地平复了我的心境,我们继续向前,她要带我去看她新开的花店。
若无其事的心底依然纠结,要不要跟老三聊聊小正和我的事情,这种水墨青花般的悄然变化连我自己都捉摸不透,茫茫然不知道从何说起……心不在焉的我口里附和着老三的话,尾随她在温馨的鲜花丛中转悠,她兴致勃勃地把各种各样的花介绍给我,朵朵鲜花扬着脸展示自己最动人的容颜——有一种女人真可以这么精致地活着,采撷着万千美好事物最精彩的时光来陪伴自己。我默默地观赏她这么雅致的生活,心里清楚自己绝对不是这种女人;刹那间我内心深处滋生出一种淡淡的忧伤,目睹那一次又一次的芳华落尽,不知道她是怎么面对的,我当然没有把这种不合时宜的忧虑说出来——突然发现自己心里居然装有这么多的矛盾。我默然注视着老三的身影,心里想着,无忧无虑的童年时光似乎已经把人生的幸福演绎到了极致,那种直上九霄的高度在我们人生的初期早已经被筑就,就像那巴别通天塔一样无法超越,却不知道老三有没有更上一层楼的幸福?
在这鲜花的海洋上方有间小阁楼,那是老三为自己开辟的一个简单的休息室,我们面对面坐下,喝着她亲手冲泡的花草茶,她总是有很多讲究,我呢,却总记不住这些横七竖八的讲究。
我喝了口茶,用老三教授的方法细细体味那丝丝甘甜和清香,然后放下杯子,放低声音,看着老三认真地说:“我打算和小正分手。”
“你们怎么了?”老三抓住我的手,睁大眼睛盯着我轻声说,“难怪——我看你总高兴不起来!”声音有些激动。
“我心里这么想着,有一阵子了。”生怕会不小心惊扰楼下那么多鲜花似的,我尽量压低声音说,“他变了。”
“有另外的女人了?”老三把我的手抓得更紧了。
“没,没往那个方向坏。”说着,我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你们两个啊!”老三松开手,轻声叹气说道,“你说来听听,都说旁观者清,我给你分析分析。”
“他为工作太拼了,拼到我接受不了。原来你也劝过我,说男人在工作上有所追求是理所应当的,我不该拖后腿,你说得没错。可是,现在他那个样子,工作时间我不管,工作之余,还要陪吃陪喝陪玩的,一幅工作繁忙的样子,还美其名曰,通过改变自己的朋友圈来改变生活——可是他不知道他改变了朋友圈,就把我也改到圈外去了。他这种态度,指不定哪天,真地会有女人的。”我叹了口气,下意识地压低声音,放慢语速,继续说道,“工作忙些,加班加点我能忍,可是他现在三天两头喝得
醉醺醺的,不拿自己的身体当身体,我讨厌他那种喝法,把身体当成垃圾桶一样——你知道吗,有几次他竟然醉得不知道接我的电话。最近,尽管他一直都忙于加班,很少回家,隐约中我感觉,他好像背着我学会抽菸了,你知道,我最讨厌抽菸——道不同不相与谋,你说我还能和他在一起吗?”
老三叹息着摇头说:“你们俩啊,叫我说什么好呢!”
“三姐,三姐,有人找你。”正说着,听到楼下小姑娘的喊声越来越近。
“听见了,我就来。”老三起身离座,看着我说道,“不知道是谁?你先坐会儿,我去去就来。”
小正呢,举着酒杯笑眯眯地小酌一口,然后走向另外一桌宴席,四周都是人,前后左右也不知道有几位,却感受到每一位都恭恭敬敬、客客气气的……到了桌旁,有人马上会迎上来,介绍着酒桌成员,空气里满溢毕恭毕敬的言行,听完介绍之后,小正开口说话,紧接着,好多的随声附和,大家自娱自乐地互相点头称是,这派附庸风雅的场景如同皇帝的新装一样美轮美奂。
“领导,您也多喝些,喝那么点多没意思啊!”一位爱冒尖的年轻人洪亮的声音打破了现场的一贯气氛,眼中充满一种很奇怪的神情;这时候,空中传来一个直透脑门的声音——领导是单位里的领导,生活上、饭桌上还摆什么谱——低沉而不屑……
听得小正顿时有些慌了神,幸好拥有职场上练就的延迟反应的能力,这种功夫立刻帮助他稳住了阵脚,他淡定地左右环视,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或许只是酒后的一阵幻觉罢了!
“好,我再来一口。”小正又小酌一口,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不慢地说,“可以了吧!还不行的话,我叫人陪你喝!”
说完,他翻转身,前呼后拥的人羣都不见了……
正当我移步窗前意欲通联外头的世界时,老三回来了,原来是熟人送生意来了,干什么像什么的老三还真经营得有模有样的。
我们再次坐定,老三望着我说:“你先别瞎猜嘛!抽菸,你怎么有这么大的成见呢?没有原则性的错误,你就别这么死磕他的不是了,这样子做人太累。”
“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着了魔一样。如果都这幅样子,我觉得日子是没法过下去的。现在还没孩子呢,要是有了孩子,你想想看,他那么日理万机的,我又要上班,又要照看孩子,我觉得自己没有那个能力。”没有怒,更没有笑,我淡淡地说着,“我甚至都在想,如果找一个自己爱的人谈恋爱,是不是就能容忍甚至纵容他各种各样的毛病。当初就是因为找不到我爱的人,我才自以为是地找了个爱我的人恋爱——看起来还是错了。”
老三拿手在我眼前晃了晃抢着说:“别那么完美主义了,梁冷。世界上有多少夫妻是完美无缺的,大部分都是凑合着过。马上三十了,这么一大把年纪,别再这么天真啦!我觉得你不能过早单方面下结论,你们要好好谈谈,把疑虑都摆到桌面上,然后再做定夺。”
“你说得对,我是有点完美主义,完美得我都有点悲观了,感觉好累!我能容忍和我不相关的人的坏毛病,但是我容忍不了身边人的坏毛病,因为要生活在一起,所以苛求。”
“以前听谁说过完美主义者会悲观,现在我算有点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了。其实,你完全可以换个角度看问题的。条条大路通罗马,并不是只有你认为的那条路才通向罗马的,真希望你是一时头脑发蒙才这么想的。”老三有点着急了,她猛喝一口茶,然后接着说,“你也多想想他的好啊,比如说你住院的时候,他都陪着你,不离不弃的。”
“别提那件事了!那时候他其实纠结着要跟我分开的。”
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老三默默地望着我,无辜得瞠目结舌。
这间温馨别致的小屋里寂静无声,我们也像这茶壶茶杯一样一动不动贴着桌子,又像楼下的花草一样黯然神伤。
老三小心翼翼地看着我说:“对不起,梁冷。戳到你的伤心处了,我并不知道。不过,时间不等人的,我是担心你啊!”她顿了顿又继续说道,“那么难的时候都过来了,我觉得你还是要挽留这份感情的。找个合适的人不容易呀!”
“是啊,太不容易了。怪只怪,人是会变的动物!我都想过了,像我这种情况,找个人更不简单!现在倒好了,没有宁缺毋滥的勇气,又容忍不了糊里糊涂过一辈子,如此进退两难的尴尬境地!”
“就别退了,啊!”老三站在一个年近三十的女人的角度说,“就算你能找到一个人,也不一定处处随你的愿。算了吧,很多人都说过,夫妻过日子,睁只眼闭只眼呗!”
片刻的相对无语,我望着阳光静悄悄地洒落窗台,真是个明媚的好日子啊,只可惜这阳光好像没有照进我的心里……
“再来一点。”老三拎起茶壶往我的杯中斟茶,嘴里说着,“幸亏加了些陈皮,可以理气疏肝。否则,真纠结得要命。”
“跟你说这些,肯定也影响你的情绪了。除了你,我真不知道找谁说这些事情。”
“你还是跟我说吧,我都听着呢!”
屋子里有些许青涩,俩人互相望了眼,一点淡淡的苦笑稍纵即逝……人生不如意事常八九,可与人言无一二,慢慢地,我似乎体会到了这些流传至今的言语的分量,曾经有成百上千亿的人在地球上生活过,不可否认,对生活的感悟、对生命的理解总会有似曾相识处。
那边小正还在喝酒,他感觉喝多了,但是宴席还没结束,关键时刻还没完!忙里偷闲,他在桌旁正襟危坐,用嘴缓缓地呼着气,时而拿起筷子吃点东西,他渴望藉此冲散些酒气。这片刻安宁给他带来了些许轻松感,犹如清风拂面——这是他第一次有这样的体验,以前再忙再累,他从来没有这样力不从心——他用嘴巴长长地吐着气,缓慢地吃些东西,只能这样暗暗享受这片刻安宁……
“小正,过来,再敬我们的马部长一杯。”
对自己的名字还是很警觉的,小正给自己的杯子倒满酒,然后端着这杯酒就过去了。
“我们的胡部长,也敬一杯。”
满上,喝掉。
“我们的何主任。”
小正的执行能力真是一流,旁边的赞许声此起彼伏,喝彩声收敛而跳跃。小正还记得早先的约定:要把他们一个个喝高兴了!
不知道又喝了几杯,过了一阵子,没听到继续介绍,小正就识趣地往自己的座位走去,心里想着得去趟洗手间想办法吐掉,否则今天是不行了!他放下杯子,立马转身往洗手间的方向去,他很想加快脚步跑去,又怕有失风度,更怕把胃里这么多的东西给晃出来,不过今天这脚也沉,跑不动,还是慢慢走去罢!心里头这么谋划着,他的肚子里翻江倒海,巨浪滔天,嘴里早已喷涌而出,势不可挡,就在离座不远的地方……
“完了,完了,这下子完了……”小正心里头紧张,脑袋一片空白,出了一身汗……
小正摸了摸自己身上,湿漉漉的都是汗,一下子惊醒过来:
“哎,是做梦!还好!”
惊魂初定的他睁着眼,躺在房间里左看看,右看看,他竟然感觉有点后怕,便点了根菸塞进嘴里,深吸一口,然后缓缓地吐着这白色的虚无缥缈的东西……这水到渠成的动作令小正吃惊了——这应该是他第一次在刚睡醒的时候就抽菸,这般行云流水,曾经不屑一顾的事情实实在在地发生了,据说,这种“起牀烟”是有烟瘾的一个标志……想着想着,小正起来掐灭了另外小半根菸,还去开了窗,他第一次发现自己变了,心中有些惊恐,就像刚才的梦境给他的感觉一样。梦里一会儿是被众人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