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月节后的第二天,武宁王府内一间装饰异常简约的房间内,屋子中央的圆桌上摆了一只已经许久没有盛放过水果的果盘,一套式样古朴别致有些前朝风韵的茶具,还不大应景的横放着一柄三尺长的藏青色檀木剑匣。剑匣上并无什么像样装饰,没有五彩花纹,没有玉石宝珠,甚至连个字都没镂下,整个匣身,仅仅是有几条原色镶纹。匣子旁边有一只不大的绸布包袱,大概是里面东西叠得过于整齐,或是根本也没有太多物件,显得十分清瘦。
从房间的屏风后面走出来一个穿着铅灰色长袍的少年,少年显然是刚更衣完毕,出来时还理了理腰间束带。他走到桌子前,先双手捧起长匣,右手指尖轻轻抚摸匣身,耳朵凑近闭上眼静听那指尖敲击剑匣的声音,就好像手中并不是一只剑匣,而是一张名贵的古琴。
良久,他将匣子夹在腋下,端起茶杯囫囵喝了下去,随手拿起包裹,迈出房门,穿过几个或大或小的院子,几条或曲或直的长廊,来到一间相较普通农家都更奢华的马厩旁。那匹纯白如雪的骏马前面,一个邋遢老头正将铡好的草料一口一口像喂自家孩子一般细心饲喂。少年走过去摸摸那雪白神骏的脖子,挑了挑眉头,对低着头认真喂着马的老头说道:“时候不早了,咱们出发吧。”
老头也憨憨傻傻地笑笑,起身就要去把少年最爱的神骏牵出来,被少年制止道:“圣月节算是过早年,咱们这次也算是出远门,年后第一次出远门,当然得从正门走。这样,咱们先从正门出去,再从侧门绕回来牵马。”
老头“嗯”了一声,两手在麻布衣裳上胡乱一抹,又要来接过少年肩上的剑匣和包裹,少年摇了摇头。
“暂时就让我来吧,以后的路还长着呢。放心,肯定便宜不了你个老东西。”
老头不再坚持,也就憨笑着欣然接受了,等自家公子前面开道后,也向身后望了两眼,并没发现有任何牵挂,便大步跟上少年的步伐踏出门去。
这几天的蘅芜馆生意异常火爆,茶楼内座无虚席,各种茶香飘荡在各个角落,不管是平常人家也喝得起的,价位在几十文到一百文不等的金佛手,还是通常只有富家子弟才敢要的数百文一壶的碧螺春,甚至是因身价实在太贵、一壶起码得花去十几两银子而鲜有人问津的用凤池水沏的蒙顶或者龙井,如今也卖的不错。
在蘅芜馆二楼最向阳的那间雅间里,和着淡淡蒙顶茶香一起飘出来的,还有悠扬婉转的古琴曲——《断肠》。这支曲子据说诞生于华夏时期,写的是上古大夏帝王辽定央的王后、月神澹台霓若的故事,迄今已有上千年历史。历代有点名气的琴师,莫不是《断肠》弹得极好的,当世亦然。民间一些悟性高的琴师,还根据月神澹台散见于各种正史野史的传奇故事,填了些贴近传说又能够引起听曲人共鸣的唱词,良莠不齐,其中以辽以畅前些年填的词评价最高,流传最广,其中“权向春闺温旧梦,且从秋水觅新帆”一句更是倍受世人推崇,有“嵩伯筋骨,飞卿风流”的评语。囊雪城内弹这首曲子弹得好的人不在少数,然而要数最高的,还得推蘅芜馆的这位梧桐姑娘。
说起梧桐,大多数人包括经常去蘅芜馆一掷千金请她陪茶的公子哥们,都只知道她本姓庄,名楚柔,有国色天香之姿,也有让人唏嘘不已的悲惨身世——七岁丧母,八岁丧父,九岁流落囊雪,十岁被蘅芜馆红姐当小二收留,之后红姐见她出落得愈发标致,便将她雪藏起来并加以**,十五岁被当作茶妓伺候客人喝茶。四年来,梧桐拿过客人们沉甸甸的红包,也受过纨绔们**裸的调戏,听过好心姐妹发自内心的安慰,也捱过老板娘不留情面的责骂。这些常人都难以想象的苦,就连自嘲铁石心肠的辽以畅,第一次听她娓娓道来时,都差点落下泪来。
不过今天在世子殿下面前,梧桐并没有再去讲自己那对不同的人讲过千万遍、却并不为大多数人铭记的经历,而是认真地拨弄着面前那张上好古琴。《断肠》,这支从诞生之初就令无数琴师扼腕的悲凉曲子,在这个同样有着悲惨遭遇的梧桐手上,弹出了更深一层的凄惨曲调。
听过梧桐弹过无数遍这支曲子的辽以畅端着茶杯,眯着眼睛,彷佛正身临其境,无法自拔。就连那依靠在房门处,给人感觉根本就是个不懂风雅的邋遢老仆,也提着酒壶,怔怔发呆。
一曲而终,梧桐轻盈放下琴,接过辽以畅手中的茶杯满上,再恭恭敬敬地递给他,专心跪在地上,注视着世子殿下只是微笑,不说一句话。
辽以畅睁开眼睛,茶杯放在桌上,把鼻子贴近那张楚楚动人的脸,笑道:“梧桐,你说实话,梧州庄氏到底和你有没有关系?都说八大世家之一的庄家出美女,上一代那三姐妹,一个嫁给了稷下学宫才子、后来的澈月司祭樊懋,一个嫁给了姑苏许氏“东儒”许淳阳,另一个嫁给了前大殷大将军顾怀南,个个都是才貌双全的女子,你看看你,同样是姓庄,同样的有才有貌,真像是庄家的女子。”
梧桐盯着辽以畅顿了顿,苦笑道:“是啊,一样的姓庄,在殿下的戏语里一样是才貌双全,可是,谁见过堂堂梧州庄氏的女子沦落为茶妓的呢?”
辽以畅便又端起茶杯,不再接着讲下去了。
梧桐挪到辽以畅脚边,笑容中藏着一丝忧虑地说:“殿下这次去西戎那个蛮荒之地,可千万得小心。我听说那边的人性情野蛮,又生得虎背熊腰,看谁不顺眼就拳脚相向,可千万不能让他们伤了殿下一根汗毛。”
看着女子眉眼间的担忧,辽以畅不以为然:“放心,旧西戎如今还不是澈月的王土,看哪个不要命的敢动我堂堂澈月武宁王家的世子殿下!何况好歹本世子也是通幽境的高手,哪能是让人随便欺负了的主?再者说,虽说西戎那边我是第一次去,可老马熟啊,这老东西闭着眼睛都能走上它几个来回,真要是遇上了难对付的亡命之徒,他还能指一条逃跑的捷径不是?”
“可是,殿下走了,梧桐在这蘅芜馆就真的没有什么可以交心的人了。”女子低下头,语气有几分感伤。
辽以畅凑近了她,一只手轻柔拍打着她的后背说:“你要是,实在离不开我,不如就收拾收拾与我同行?不过这一路上也不知要遇上多少狼虫虎豹、魑魅魍魉 ,你一介女流,当真受得了惊吓?”
梧桐陪在辽以畅身边的时间一长,好多明里暗里的事情她也懂了不少,知道世子殿下此话是什么意思,就淡淡地说:“殿下当然知道我不是怕那些狼虫虎豹、魑魅魍魉。我明白殿下此去不为游山玩水,做正事哪里有带着个累赘的道理?殿下就放心地去,我就在这里等着殿下平安归来。”
辽以畅感觉是愈加喜欢这女子的善解人意了。当时自己之所以看上这个名字还并不十分叫得响的二八少女,不单单是因为那副好皮囊和一手好琴技,更多的是由于她在自己面前弹的每一支曲子,都能很好地契合自己当时的心境,而同一只曲子,她又能根据自己的一颦一蹙弹出不同的味道。从此,每天只有个百无一用的糟老头子陪着花天酒地的辽以畅,便将梧桐当成了自己近似红颜又不是红颜的知己,隔三岔五就往蘅芜馆跑一趟,半是思人,半是浇愁。
辽以畅将怀中女子搂得更紧,鼻尖几乎触到女子脸庞,笑容淫邪地说道:“真懂事,本世子平安归来,第一件事绝对是来你这温柔乡,好好犒赏自己。”
梧桐笑着一把将辽以畅推开,娇嗔道:“殿下平安归来,我一定陪您一醉方休。”
辽以畅哈哈笑起来,直起身,理了理领子,朝门口仍在往自己嘴里不停灌酒的老马喊道:“走啦,出发啦。”老马不大情愿地站起身擦擦嘴,背上包裹正欲跟在辽以畅后头走出蘅芜馆,向着那魂牵梦萦的西戎老韩家的剑南陈酿出发,却见到楼梯口有一个姑娘站在当口,双手环在胸前,抱着一柄细长宝剑,脸上挂着在老马看来像是误食了狗屎一般的表情。不过老马此刻多看她两眼,完全是因为这女子的脸蛋有几分好看,不对,应该是特别好看,即便是他这个自诩为看淡世间红尘的人,也打心底觉得眼前丫头生得漂亮。
不过好看归好看,自己这么个活了一个甲子的糟老头,当然不会对她存什么猥琐心思,所以仅仅是看了两眼之后,老马就大步走到楼梯口,准备为自家公子开道。可没想到,那好看丫头竟然没有要给自己让路的意思!
感觉碰了钉子的老马望着眼前女子,就想把自己以往遇到这种情况时,常对别人大骂的脏话一字不漏送给她,又感觉好像有点不妥,只好换个和煦笑脸和温和字眼,像是前辈教诲年轻人一样地说道:“丫头,老伯年纪大了,受不得磕磕碰碰,你给留的道有点小了,老伯蹭到可是要摔的,摔了可是要丢了命的,丢了命,你这丫头可是要吃官司的!”
可是这个不识相的丫头,仍是站在原地纹丝不动,盯着老马的眼神却更加叫人不寒而栗了。
这边刚从房间里出来的辽以畅和梧桐看到这一幕也是不明所以,完全不知道事情原委的梧桐甚至以为老马为老不尊,在调戏人家姑娘呢。摸不着头脑的辽以畅向前踏出一步,盯着那个好像将自己和老马当作杀父仇人的少女看了一阵,只觉得似曾相识。努力一回想,才渐渐有了些眉目。
嚯,这不就是祭月大典史上第一位女司祭吗!
虽说认出了女子的身份,但对于眼前这一幕的来龙去脉,辽以畅却愈加糊涂了。这剑拔弩张的架势,分明是自己哪里得罪了眼前女子。可他仔细一想,这几天安分守己,并没有在外面沾花惹草呀,那她到底所为何来呢?
想不出个所以然的辽以畅只好上前问个明白,还没张开嘴,女子却先开口了:“不用问我为什么了,本女侠今天找上你们,只为了一样我的贴身物件,交出来,我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本来毫无头绪的辽以畅,一听到女子口中的“本女侠”,再联想到她穿的这件缀有米色梨花瓣子的长裙,总算是想到了几天前的那位戴笠的女子,也明白了她今天的目的。不过他起初是真的没敢把她和祭月典礼上的女司祭联系在一起,即便现在证据确凿,还是感觉有点难以说服自己。一个刁蛮无理、装腔作势的女混混,一个知书达理、举止得体的女司祭,到底哪里像是一个人了?
不过现在没有时间给辽以畅去纠结这个问题,当下最要紧的,是马上把这个难缠的伪女侠给打发走。所以,放在前些日子,一定要跟那人争个孰对孰错的他,怀着一颗想快点了事的心,对老马说道:“老马,你到底有没有拿过人家女侠东西,有的话就拿出来还给她,咱们还得赶路呢。”
老马没有去澹台广场,自然不知道这女子是替父主持大局的樊梨,不过他听到“本女侠”,注意到那身呢子长裙,再联系那个贴身物件,立马也想到了是那天被殿下言语调戏了的女娃娃。不过此刻他却矢口否认道:“什么贴身物件?我什么时候拿了你的东西?丫头,这种事情可不能随便乱说,老伯几十年清誉,不能凭你几句话就给抹黑了呀。”
真名樊梨的漂亮女子气得差点就要跺脚了,还是强忍着,只是将说话语气压得更有侵略性,企图来显示自己的不耐烦:“本女侠也不跟你们啰嗦,一块玉璜,半个巴掌大。是你们俩当中的一个人偷走的绝错不了。本女侠今天既然来找你们,自然是心中有数的。快点还给我,什么事都没有。”
“冤枉呀娃娃,我老头子是真的没有偷你东西,啊,你说,我拿你一块玉有什么用,老伯什么好东西没见过,怎么能对你的玉佩见财起意呢?你绝对是忘在哪里了,听老伯的话,再回家好好找找,一定能找到。”面对着楼上楼下喝茶的看客,老马装出一副无辜的样子,即便是早了解了他无赖脾性的人,也实在找不出什么破绽。
不过清楚来龙去脉的辽以畅看着这个平日里就爱装疯卖傻无理取闹的老仆,却有一种想呼他一个大嘴巴子的冲动。然而他也不揭穿,只是附和道:“我看女侠是真的搞错了,我这个老仆虽说人生得丑了点,做派稍稍诡异了些,其实人品还是很不错的,像偷鸡摸狗这种猪狗不如的事,他是万万做不出来的。”
辽以畅瞄了老马一眼,果然这厚颜无耻的老东西还是毫无反应,仍在众人面前揣着明白装糊涂,当下也就有种想把事情真相抖出来的冲动。
樊梨忿忿地盯着狼狈为奸的主仆二人,气极而笑:“武宁王世子殿下辽以畅,原来就是个只会纵容下人鸡鸣狗盗的大纨绔,就是个只敢欺负一介弱女子的窝囊废,就是个只会睁着眼睛说瞎话的臭流氓!好,这东西本姑娘不稀罕了。不就一块玉吗,本姑娘不在乎,就当是掉在地上让狗给叼走了——在座的都看见了,他辽家世子殿下是怎样强取豪夺,怎样欺负人的!”
说完,已经完全被愤怒冲昏了头的樊梨扔下手中长剑,睁得像要迸裂的眼睛里竟然淌出几滴眼泪!她一把用袖子利索地抹掉,一转身,踏着重重的步伐一步步走下楼梯,走出茶馆。
已经渐渐整理出一些眉目的梧桐看到世子殿下望着那个倩丽背影的眼神,真担心这个无法无天惯了的世子会对她作出什么血腥行为来,赶紧上前挡在他面前,笑着说道:“真是个不长眼的东西,殿下千万不要放在心上,都是些胡说八道的话,就当是过眼云烟。”
这时红姐也闻讯赶来,看着楼上楼下这么多的看客,再看看那个表情古怪的小祖宗,生怕给他惹急了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忙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前去,笑意盈盈地说:“哎哟,殿下,又是哪个不长眼的惹了咱家小祖宗啊?来来来,咱给沏一壶世子殿下特调给您顺顺气。”
就在所有人都在担心他会发怒,就连跟了他十几年的老马都在措辞准备负荆请罪的时候,辽以畅却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展颜一笑,搂着梧桐说道:“唉,哪里有什么大不了的,这位女侠大概也是病急乱投医,因为我们之前在街上碰到过,重要东西丢了嘛联想到我很正常嘛。 不过我的为人大家都清楚的吧,当然各位心里也该知道我们绝不会是那偷东西的贼吧?”
辽以畅最后一句话说得声调格外高,说完还笑着往那些正伸长了脖子看热闹的人望了一圈,茶楼里立马响起一片附和声。辽以畅转过头看了看红姐,又看了看躲躲闪闪的老马,然后又转而面向众人,高声道:“本世子今日远行,图个吉利,在场的所有朋友的茶钱,我辽以畅一个人付了!红姨,我身上没带那么多银票,马上又要往南边走,等晌午或者你随便挑个时间,去我府上找我爹就行。在场的朋友,相逢一场就是缘分,大家千万不要给本世子省银子,全凭大家高兴,敞开了喝啊!”
话一说完,茶楼内响起一片叫好声,虽然都有听说那世子殿下好胡作非为、挥金如土,又是个有仇必报的狠角色,但是谁也不想跟钱过不去不是。于是每人都往平时不忍心甚至根本不敢想的好茶点,不一会儿,蘅芜馆上上下下就忙成一片。
红姐心中当然明白辽以畅的意思,也就不去推辞,吩咐了店小二之后,又来迎辽以畅进雅间喝茶。辽以畅摆摆手,皱了皱眉头说道:“不了,现在出发,天黑之前才能赶到菏泽镇上落脚。茶也喝的差不多了,红姨,告辞。”
辽以畅说完便向着梧桐张开双臂,笑容和煦地望着她不说话。女子虽然会意,却并不顺着他的意投向他的怀抱,只是站在原地,一言不发,脸上看似云淡风轻,却难掩那一丝失意。
辽以畅瘪嘴一笑,叹气道:“也好也好,倒免了旅途的相思——老马,出发。”
囊雪城承化门外,雪后初晴的官道上行人并不很多,路上没膝的积雪依然有多数没有留下车马的印子。此时走在官道上的大多是囊雪附近来这里过圣月节的小户人家,付不起囊雪高的吓人的住宿费,该玩的昨天晚上也在囊雪有名的夜市上玩了个遍,也就没有再在这里烧钱的道理。这些人家多半又带着一两个稚童,这些孩子无疑也是这个节日里最欢快的一羣人。
囊雪没有多少致富手段,每年圣月节赚的那一笔钱往往支撑着每个囊雪人一年的吃喝拉撒;又没有很多有名的小吃,不足以叫那些大饕餮们流连忘返。然而每个爱玩的人却都愿意在囊雪待上一两个月,又尤其小孩子,更是能在这里玩上个十天半月也不会腻,许多小孩子生辰时候许的愿,大半都有圣月节去囊雪玩几天的内容。所以,这些走在回家路上的小孩子们,脸上莫不挂着满足与回味无穷的纯真笑容。
孩童最爱玩雪,尤其男孩子,最喜欢捏了小小的雪球,往同行小姑娘帽子里放,几个男孩子的话,当然喜欢争强好胜地在路上打起雪仗来。此时就有几个大概是才在路上认识的六七岁大的小男孩,绕着前面应该是各家父母的一羣大人丢着松散的雪球。一个年龄稍大的男孩子,捏了拳头大小的雪球用力往其他玩伴身上掷去,那即将被砸中的男孩却灵活地一扭腰躯,雪球便带着不可小觑的力道继续向前冲去,正好砸在一个穿着一身铅灰色貂绒长袍的公子哥胸膛,“啪”一声,变成碎片掉下来。
还没等那公子哥反应,目睹了这一幕的大人们忙抢先跑向那公子哥连声道起歉来,一边又指着自家小孩破口大骂,生怕这位光看衣着就知道家世相当不凡的公子哥对小孩子发起怒来。不过看起来这位公子还是个性情温和的儒少,不仅没有丝毫要怪罪男孩的意思,反而是笑容满面地摸了摸肇事小孩的头,又弯下身随手抓了一把雪轻轻一捏,再伸出手时手心里已经有了一个比起那些稚童们捏的更大且更精致的雪球,公子哥笑着把雪球递给那男孩时拍了拍他的背心,示意他继续和夥伴们去打雪仗。此时孩童父母也松了一口气,仍是不住对他表示歉意,好久才训斥着孩子走远了。
正是辽以畅的公子哥此时没有骑马,徒步走在一步一个脚印的雪地上,一言不发地专心赶路。身后的老马牵着小白马,一肚子疑惑的他走路时深一脚浅一脚,踩下的脚印也是深浅不一。途中他有几次想将心中疑惑说与自家殿下听,可是话到嘴边,又没了说下去的勇气,只能一路忍到南门外。方才的男孩子的一粒雪球,好像是让辽以畅的心情好了不少。当下老马才下定决心,上前两步,一吐心中积惑:“殿下······”
“叫我‘少爷’。”辽以畅轻声斥道。
老马自掌了一个嘴巴子,改口道:“少爷,老马刚刚······”
已经猜到老马意图的辽以畅再次无情打断他::“怎么,现在想起自己的错来了?”
“老马让少爷丢了面子,又让王······老爷,折了几千两白花花的银子,少爷是不是不高兴了?”
辽以畅回过头望着老马,无奈地笑笑:“面子是小事,我武宁王世子殿下在坊间的声誉什么时候好过?不过,凭白花掉的那几千两银子,才是真正让我心里作痛了。我爹肯定也要在心里骂我不成器呢,这么多钱,你个老东西拿命赔我啊!”
老马苦着脸又想说什么,辽以畅抢先说道:“不过也不怪你,你那点小心思我还不清楚?你呀,无非是想着,与我一起在路上太无聊,给我讲你那些老掉牙的故事吧,我又肯定烦你,才想把那个小丫头留在我们队伍里,好给你机会讲出那些在她听来可能还有点新奇的故事吧?我理解你,更不会怪你。不过你好像还是忽略了一点——她已经说了这东西她不要了,你的算盘好像白打了。”
获得“少爷”谅解的老仆顿时心情大好,不紧不慢地说:“我打赌这丫头一定会再来。”
不等辽以畅质疑,老马神秘地拿出怀中藏了好久的玉璜,凑近辽以畅眼睛给他看,辽以畅仔细一看,发现那玉璜一段琢有一个指甲大小的“庄”字。
老马胸有成竹地笑道:“我早就看这丫头不简单,没想到竟是樊懋的女儿。这块玉是梧州庄氏的传家宝,据传是产自西域,价值连城,一共打造了二十四块,只传给嫡系一支最早出嫁的女子,那女子嫁给樊懋,过世得早,大概就将它留给这个独女了。这么重要的物件,我就不信她不来要回去。别看她刚才在蘅芜馆那么决绝好像真的不在乎的样子,哼,都是缓兵之计,这丫头。我老马敢打赌,在赶到菏泽镇之前,她肯定会再追上我们。”
辽以畅半信半疑,只是转过头又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赶着。走了一段直起身松松筋骨时,远远看见前面大树下有一名女子亭亭玉立。眯起眼睛看了一会,转过头装作惊异状对老马说道:“哟,老马,你算的可真准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