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年来,菏泽镇一直没人能说清楚到底是属于囊雪还是阳夏,这个因为一个年号而得名的小镇,向来是囊雪人说是囊雪的,阳夏人坚持说是阳夏的,没个定论。所以一直以来,这里通常被认为是独立于这两座城市外的自由小镇。
然而菏泽所属何处,尽管外界争得鸡飞狗跳,真正生活在这里的居民却不十分在意。每个人都自得其乐地做着自己该做的事,对外也绝不宣称自己是囊雪人还是阳夏人,既不想沾囊雪“圣城”的光,也不甘屈服于阳夏“帝都”的淫威,倒是让外地人对这里的民风颇有一丝敬畏。
平日里来往于菏泽的外地人其实并不多,但要是到了圣月节前后,便瞬间多了不少。作为阳夏以及澈月南边通往囊雪唯一的通道,圣月节前,总有数不清的外地人从这里北上囊雪参加圣月节,而相应的,圣月节一过,又有大批人南返时经过菏泽。不过今天,由于还是节日之后的第二天,圣月节的热闹还在北边那座圣城持续,不远万里去那里过节的人还没有过足瘾,所以还并没有很多人来往于这座不知所属的小镇。南边的那株大松树下,前些日子还常见一羣羣人在树下歇脚呢,而今天,除了几只青黑色斑点,余下全是白茫茫一片。
这几点青黑在这无垠的白雪之中依然相当耀眼,远处看来,更像是几粒油亮的芝麻,近些看,才能认出原来这是两个裹着厚厚黑裘子的中年男子。两个人丝毫不怕招摇地佩着长剑,剑鞘上空白一片,连最简单的花纹都没有刻下;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男人系着藏青色粗布头巾,眉眼刚毅,看不出表情,双手谨慎地把剑环在胸前;年级稍小的大概只有二十出头,本来应是青春活泼的年纪,在他脸上却看不到一丝天真,反倒是一脸的戾气,一小束鬓发长长地从额上搭下来,随着微风在眼前晃荡。他斜倚在松树巨大的树干上,两手同样是在胸前抱着一柄与旁边年长者同样的剑,低着头,空出一只手来,拨弄着眼前不安定的那束鬓发。
这两个来自巴蜀凄凉地的剑客认为,谁看到了这株巨大松树,他们就已经不是在囊雪地界了,那人既然不在囊雪,他们俩的任务就可以开展了。
此刻的两人担心的绝对不是目标会不会出现的问题,毕竟这里是南下唯一通道,没人可以绕开这里往南方去。他们担心的,不过是此时的天气——大雪骤停,阳光隐约可见,天空一尘不染,整个就是一个明媚的下午,完全不应该是一个杀人放火天。年轻人不大在意,毕竟在他看来,只要是完成了师父交代的任务,能早点回山上看到小师妹那让自己整天魂不守舍的笑脸,那只猎物不管是死在哪里、怎么死、什么时候死都无所谓,不过都是一刀下去一命归西的结局;然而在年长者心里,确是很在乎这些的。
他是从小就在那个天下闻名的大宗派里面学艺的剑客,被训练成杀手暗杀各式人物的年月将近有二十年了。这二十年里,死在他手上的人,不管是江湖侠客,还是官场走狗,差不多有近百个,都还算是死得相当体面的。作为一个有纪律有素养的杀手,他总是会在下手前尽可能为猎物营造一个更适合死去的场面,二十年不变。
不过今天这桩任务,却不能如他所愿去给死者一个体面的葬身之地了。还没下山,宗派的掌门就罕见地亲自给他下了任务,说这次的人必须在这个时候这个地点被他做掉,不许拖泥带水,必须做得干净利落。想来这是一个来头不小的货色,虽然按规矩按脾性他都没有问过这个人的底细,不过他还是隐约感觉到这桩刺杀的重要性。所以,从昨天两人来到这里准备开始,他与旁边这个好歹叫自己一声师叔的晚辈,除了粗略布置了一下任务之外,再没有向他透露过其它半点消息。
此刻,他们在这里守了一天的猎物,马上就要进入自己的陷阱了。
看到眼前路口转弯处出现的这个身影时,年轻剑客立马用手指弹开那一束鬓发,缓缓把怀中剑从胸前取下,望着身边的师叔等待指示。年长者此刻却一脸疑惑地盯着那慢慢走近自己的少年,强作镇静地按剑不动。
西戎,剑阁县,鼎剑阁。
在这个除了有个位列天下四大天堂之一的成都之外再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大都市的西戎,剑阁县也只能算得上一个中等规模的县城,论起经济、文化各方面,更是没有什么地方值得一提。不过世人若说剑阁好,却没有一个敢驳斥的。诚然,小小剑阁县,地方不过百里,人口不满十万,穷山恶水,鸟不拉屎,自然是不能与什么富庶的江南相提并论的。不过,民风剽悍的剑阁,却是江湖人眼中的圣地。
自从天下经济重心逐渐稳定在关中、湖广以及江南一带之后,原本是大秦帝国龙兴之地的西戎,便逐渐被历朝统治者所厌弃:鼓励大量平民从西戎流入关中,在任的官员大多是有罪在身、犯了最不能宽恕的罪的犯人发配到这里——多年下来,曾经兴盛一时的西戎,慢慢变成了外界眼中的蛮荒之地。然而西戎人将计就计、扬长避短,自己将这片土地开发成了江湖人的天堂,从最开始的道教祖庭青城山、释教圣地摩尼寺,到如今的大大小小遍布整个西戎的宗派、世家、帮会,西戎可以说已俨然整个江湖的龙骨所在了。在西戎境内,又数剑阁最为受到习武之人的推崇。
当今天下九大宗派,三个扎根西戎,其中就有两个在剑阁,且分别是在武评排名第三的九夷剑海与排名第四的鼎剑阁。剑阁之所以得名,原是因为境内有座天下闻名的雄关剑门关,然而如今两大宗派名字越叫越响,名声甚至远远盖过剑门关,人们差不多都把剑阁得名的原因归于这两支名字里都带有剑字的宗派了。
当今武林,无论是排名更靠前的九夷剑海还是历史更悠久的鼎剑阁,都是当得起天下剑道大宗的名号的。这两支带剑字的大山门,与江南谷幽兰那座名字中不带剑字却依然把剑术当立派之本的扑潮岛,这三个一齐屹立在九大宗派前五的大宗派,几十年来一直在争夺当世剑道第一的名头,不过,一直没争出个结果来。如今势头最盛的当属东方的扑潮岛了,这个几十年前一直在被鼎剑阁与剑海打压的宗派,打出了个世人公认的新一代剑神、当世剑道魁首魏君白之后,就一直被人们所看好,况且就在最近,魏剑神的亲传弟子、世间第一美男子谷鹊臣又小小年纪破境通幽,臻于坐照,这个根基在一座小岛上的门派更是被传为即将超越剑海,直逼甲子前的鼎剑阁。
还有那个依照排名该是剑道执牛耳者的九夷剑海,虽说开宗一百年来,从未出过什么特别拿得出手的人物,但是作为天下学剑之人的磨刀石,每年都会有数不清的剑客上剑海,以自己手中剑,博取剑海之中的名剑——剑海规矩,每一柄剑都有一个剑奴,人带剑来,打赢了剑奴便可取走他手中剑,若输了,要么留下自己的剑,要么扎根剑海成为一名守剑的剑奴,直到有人再带剑来打败你,方可解脱。所以近百年来,这里不仅是藏剑多——对外宣称是三万六千剑,更有甚者说是十万,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而且从这里走出的剑道宗师更是数不胜数,连着几代剑神,如钟离寐、魏君白,还有前任鼎剑阁剑鼎孔承焘,都是在这里取过剑的。可以说九夷剑海在世间剑客心目中的地位,堪比摩诘寺于释家弟子、武当山于道门子弟了。
不过,要论资历老、影响深,恐怕扑潮岛和剑海都比不得鼎剑阁。甲子之前的鼎剑阁,拥有天下最丰富的剑谱和最有天赋的一羣人,每十年会出一个足以令天下武道战栗的剑鼎,而那时候的剑鼎,基本上就能很客观地代表整个江湖剑客的最高水平,所以在当时,不管是开山立派还不满一甲子的九夷剑海,还是正青黄不接处境尴尬的扑潮岛,都远不能与鼎剑阁争锋。可后来九国大战,当时的剑鼎、已经不能够代表剑士最高境界的武圣孔承焘和上千鼎剑阁弟子被“匹夫”辽沫屠戮之后,鼎剑阁便立马从剑道巅峰跌落神坛,原本在九大宗派之中第二的排名也被瞬间挤出前五,若不是最新一代剑鼎容覆在剑道之上的表现可圈可点,能叫这个枯燥了有十年的江湖让人眼前一亮,鼎剑阁也不会在前两年重回武评第四。
如今的鼎剑阁,经历了将近二十年的经营,算是基本上恢复了往日的精气。时值寒冬腊月,北边的圣月节并没有在这个西南边陲得到足够重视,加上西戎人对澈月天生的仇视,所以也就没有几个人会往囊雪去。这几天,绝大多数西戎人都在为过年做着准备。而在鼎剑阁,却有一羣人在为另外一些比较血腥的事情谋划着。
鼎剑阁坐落在羣山环抱之中,风景宜人,山清水秀,如若不是剑阁老祖宗抢先寻到这里创建了江湖宗派,定是要被王公贵族占为己有的。半山之上,就是鼎剑阁的主殿——六合殿。六合殿得名于传说中的上古十二神兵、大夏时期名将白起的佩剑——神剑六合。六合殿是鼎剑阁中顶有资历的老者才能进出的地方,平时弟子集会,最多也只有在殿外。所以无论是在外人眼里,还是在鼎剑阁普通弟子心中,六合殿都是一个**而又神秘的所在。
今天的六合殿内,依然还是只有那两个头发都花白的剑阁元老,面向而坐。两个人,行将就木的年纪,烈士暮年的精神,不知是不是为了防隔墙有耳,讲话时都压低了声音。
而声音,都是听不出差别的苍老。
“你派的人,能有几分把握?”
“零,派他们去只是为了摸清状况而已,所以,必须是有去无回。”
“可他最后必须死。”
“二十八年前的一切我都还记得呢,这次绝不可能让他再活着回去。”
“你准备用复儿吗?我不会允许。”
“您不允许,我也不舍得,必要的时候,我宁肯死的人是我。”
“可是你死,我也不舍得。”
“总会有人死的,不过我希望能在死之前,了了一切,国仇,还有家恨。”
年长剑客眯着眼看着那个出现得很突兀的身影慢慢走到自己眼前,从始至终,他都没有动一下怀中长剑,他只希望,眼前这个距离自己不过一丈的翩翩少年,只是单纯地路过而已。
因为他见过这个少年,在剑海的剑林中,当时令他印象深刻的,不止是那张俊俏的脸庞,还有他令人恐惧的剑术。那天自己正好也去剑海取剑,自己取的是二品剑,青衫,他取的是一品剑妃子笑,少年失败了,自己成功了,不过他清楚,自己面对那妃子笑,绝对是不敢抱任何野心的。如此一比,高下立判。
那美少年就那样面无表情地走过来,好像将两人当作空气一样,走到年长剑客右前方,解下肩上的行李包袱放在雪地上坐下来,腰间的剑横放在腿上,就开始眯着眼眺望着远方,好像就算在无垠的白茫茫一片,他也能看出个所以然来。
一直在注意着旁边师叔动作的年轻剑客,在感叹了一瞬间来人外表的惊为天人之后,也很快感受到了非比寻常的危机感。年轻人最耐不住性子,观望了良久之后,他后背一弹,离开背后的巨松,准备会会这个连自己看了都会迷醉的少年。
年长杀手还没来得及制止自己那个不怕死的师侄,英俊少年却先开口了。
“辽家的人还有一刻钟的时间就到这里,所以,你们得离开了。”
年轻杀手留意到旁边师叔不同寻常的神色,对这个半路杀出的人也颇有忌惮,但毕竟年轻气盛,还有点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气势在,当下虽说不敢贸然出手,却壮了壮胆针锋相对地回了一句:“还有一刻钟我们就要做事了,所以,你得离开。”
年轻人见过的世面少,和大多数鼎剑阁弟子一样,除非江湖上有什么盛会,又或者交代了你什么任务,多数时候他们都是待在剑阁的。但那年长杀手则不同,二十年秘密杀手的身份,二十年刀尖舔血的生活,可以说见惯了江湖险恶,也遇上了很多传说级的人物。此刻他既然已经知道了对面这个盘腿坐下闭目养神的美貌男子的身份,当然也知道他的一些事迹。这少年虽说不是什么成名已久的武道名宿,却是当世难得的天才,又得了个江湖巨擘做师父,所以这两年剑道修为可说是突飞猛进,小小年纪就成为了当下数一数二的剑客,与鼎剑阁剑鼎、武当剑痴和澈月皇帝那名带剑侍卫旗鼓相当,一同撑起了剑道年轻一代的一片天。虽说自己早已在剑道一途磨砺了二三十年之久,但论天赋,自认还是差了一大截,至少自己在他这个年纪的时候,还没有跨入武者登堂入室的第一道门槛——守拙境界。
守拙、通幽、坐照、入神,这四个以十九道上九段造诣中的四段命名的武学境界,依次代表了武道中人从低到高的修为,就算自己如今站在了坐照一境,算是江湖上拔尖的那一撮了,但凭少年最近的亮眼表现,自己对上他虽说不上毫无胜算,但也是不敢掉以轻心。所以,刚才遇上他时,自己首先想的还是尽量井水不犯河水,然而现在听他口气,看来一场恶斗是避免不了的了。
见自己同门的年轻人回了一句那人也没有搭话,知道即将要有一场厮杀的年长杀手望着头上灰蒙蒙的天空,脸上浮出一抹冷笑,开口道:“扑潮岛正月十五祭祖师爷,也没多少日子了吧?当真想把自己交代在这了?”
少年嘴角微微上扬,弯成一个迷人的角度,仍是保持着随性的坐态,不响。
没了耐性的年轻杀手潇洒一甩头,咧了咧嘴,拔出剑,像一头发怒的豹子朝少年疾跑而去。
然而在年长杀手眼里,那貌美少年只是一转头,看不到他拔出剑,也没见他站起身,甚至都没见到他脸上的情绪变化,反正下一个瞬间,他看到的,就只是自己年纪轻轻的师侄,像被一个不会武功的村夫敲了一记闷棍一样地,慢慢倒在自己面前,都来不及叫出一声。那少年手中的剑,不知道是仅出鞘了三寸,还是尚有三寸没有回鞘。
而年轻杀手胸前,看不见伤口,只有汩汩的鲜血放肆地在往外涌。
“不走吗?”
俊美少年缓缓把剑回鞘,冷冷吐出三个字。
走?即使这一手行云流水几乎让人眼花缭乱的击杀的确震撼到了自己,不过杀手杀手,不过是别人用来借刀杀人的一把刀而已,只问目标,不问退路的,所以就算眼前的人是辽沫陈中洛魏君白之流,他也绝不会退半步。
于是,他不发一言,上前一步,算是给了少年一个回答。
少年也不再草率对待,按住腰间长剑,猛地一个弹跃转身,剑同身躯化为一体飞速朝鼎剑阁杀手刺去。
几乎同时,老杀手一直抱在怀中的剑也瞬间离手,如同从袖中激射而出的一条毒蛇飞向少年。
两道寒光在空中碰撞,龙蛇交汇。
两者的第一剑都没有半点的保留,都是想着早些结束对方的性命,所以碰撞之后双方都是各自往背后倒飞了一丈有余。站定之后没有半刻的休息,又蓄力朝对方刺去。
鼎剑阁与扑潮岛同为剑术大宗,两个门派在武评排行榜上的第四与第五之争也是由来已久,不过鼎剑阁重剑术,喜好研究剑谱,见招拆招:扑潮岛重剑道,力求驭剑通灵,人剑不分。这两种不同的练剑方法,不能说谁好谁差,只是看练剑之人如何驾驭了。五大宗师中的“东儒”——姑苏许氏的家主许淳阳曾有“练剑者,剑道第一,剑气次之,剑招又次”的说法,力荐天下练剑者修剑道而弃剑招,等于表明了剑术不及剑道的观点。然而当下除了剑神魏君白,其余知名的剑客,几乎都是以剑术见长,所以这句话也不见得全对。
鼎剑阁这位老杀手修的是剑招,几十年来也确实见过不少诡异招数,也琢磨了一些破解之法,所以对上这位江湖新贵,也算不上力不从心:俊美少年这边,由于自己有个好师傅,在扑潮岛所学又尽是上乘剑道,再加上自己都不得不承认确实比常人高出一截的天赋与悟性,在对方凌厉的攻势下,更是得心应手。几番下来,渐渐显出疲态的鼎剑阁杀手发现,自己基本上算是已经黔驴技穷,而对方却是越战越勇,令自己难以招架了。
杀手刚躲开少年一记毫无章法的斜劈,头发被削去一缕,才猛然发现,原来这人出剑根本就是没有一定之规的!出剑角度、时机、攻守转换,完全是凭自己兴之所至,唯独力道是相同的霸道,力求刀刀见血,跟他秀气中还带几分病态美的外表毫不相符。这样下来,他发现自己以前的拆招之法完全是没有用武之地了。天然优势荡然无存之后,自然是招架不住,节节败退了。
终于,再艰难挡下少年当胸一剑之后,他顿时感到胸口一阵剧痛,身体控制不住地向后倒飞出去,重重跌在雪地里,紧接着一口鲜血也忍不住喷了出来。
洁白的雪地上瞬间印下一抹醉人的鲜红。
“不走吗?”少年还是没有感情地说着这句话,眼睛却望向北方的马蹄形路口。
然而他等到的回答是沉默,还有慢慢又站起来的七尺之躯。
不过下一刻,那具刚刚站立起来的身躯,又向后倒飞了一丈有余,落地处,又洒下一滩鲜血。
少年的剑上,没有一丝血迹。此刻他抬起头看了看天,将剑重新收回剑鞘,理了理衣裳,转过身去。
“回去,告诉他们,我谷念卿说鼎剑阁不配排在扑潮岛之前。”
说完,少年拍拍衣裳下摆,往南边走去。
走出不过十步,他听到身后,剑落地、和鲜血划破空气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