澈月祭月之地叫作“弯丘”,取意大概和祭天的“圜丘”和祭地的“方丘”一样,天圆地方月弯弯。弯丘建于月神玉雕之后的广场上,是一座长约五丈、宽约两丈、高约八尺的月牙形祭台。此时的弯丘之上仍是空无一人,而台下的广场上却是井然有序站了上百人。玉雕正对之处,分别坐着皇帝曹瑨、三位大臣及家属,其中曹瑨坐中央那张雕龙画凤的金黄椅子,左右两张红木椅子上分别是脸上古井无波的武宁王辽沫和笑容儒雅的越王穆荣,辽沫左边是好像总有一肚子牢骚无处发泄的都尚帅谷阳。
都尚帅是先皇时期新设立的一级官职,诞生至今不过三十年。设置之初由一位皇亲领着,战争结束后便交给了仅仅是在边境上小胜了两仗就令富庶甲天下的谷幽兰俯首称臣的谷阳。
都尚帅一职的前身是殿前都检点,由于以前的殿前都检点虽说只是一个从二品,但手握帝都八千禁军兵权,又掣肘兵部,因为职务关系还往往干涉了京兆尹的权力,是个极有实权的职位。同样有这一职的西戎,就是因为爆发了都检点叛乱,祸乱了朝纲,才被澈月趁火打劫灭了国。先皇汲取教训,将都检点改为都尚帅,表面上掌管着帝都除皇帝亲军之外的一切武装力量,品秩也比以往高了足足一级,实权却是大大削弱。手中捏着一半虎符,要想调动一兵一卒还得先由兵部同意,向上再求得皇帝手中另一半虎符才行。所以,人人都说澈月皇帝是变着法把战时的功勋老将给抽空了。
另外一个例子就是辽沫。三次南征的统帅,战争结束前还是手握五十万大军兵权的大将军,可狼烟还未散尽,便被一纸圣谕召回了京,拜了个沽名钓誉的上柱国,封了个用以养老的武宁王,从前指挥着五十万劲卒的大将军如今只能拥有不超过三千的亲军。
不过与谷炀不同,这位昔日在沙场上纵横驰骋惯了的武宁王倒也看得开,真就到封地囊雪养起老来。不仅领了皇帝的旨意大兴土木,建了一座堪比皇宫的武宁王府,不知道引来多少刚凭着肚子里的迂腐学问泡进官场这只大染缸的青年言官们的口诛笔伐。而且,这少年时也是张狂不已、风光无限的“北帅”,竟忘却了枕边的风鸣马啸,关起门一心专研起禅理来。这么多年,曾在江湖上搅起腥风血雨、让无数江湖好汉敬畏交加的“匹夫”,竟从此没有再染指江湖。
如此,这座也算风雨飘摇、大起大落了些年月的江湖,虽说出现了十年难得的平静,却也不免有些寂寞。那些热血男儿莫不怀念那五大宗师龙争虎斗,九大世家、八大宗派你死我活,剑神、剑仙、剑鼎你方唱罢我登场的岁月。可如今,五大宗师凋零殆尽,九大宗派、八大世家看起来都客客气气,剑神剑仙什么的都积年不徙,“北帅”辽沫安心养老,武当山那老不死已经快有一甲子没下过山,整个澈月、晟彦的江湖,也就只有扑潮岛那个十年磨一剑的举世公认的剑神兴许还能给人点惊喜。
十年前凭着惊世一剑斩杀上任剑神到现在,人们都期待着新剑神魏君白十年后的这一剑能在江湖上书写一段名垂青史的传奇。不过不知道是他的那一剑还没磨好,还是当世已经没有人配受他这一剑,总之到现在也没传出他要挑战谁的消息。其实放眼天下,也确实没有人有权领受他的剑。自从五大宗师中的“东儒”许淳阳、“西佛”一泓大师、“南匠”钟离寐相继陨落,八大世家逐渐没落,九大宗派青黄不接,当世武道扛鼎者,一直被人们评定为辽沫、“中武当”陈中洛与扑潮岛剑神魏君白三人。而如今辽沫、陈中洛都久不问世事,就算是他魏君白煞费苦心磨了一剑,可找谁试剑呢?总不至于去寻后生们的晦气吧?所以,江湖上几乎人人都知道、可又都不愿相信的事实是,这座江湖,看来还得在寂寞个七八年咯。
话说回来,虽然曾经的江湖扛鼎人辽沫欣然交付了兵权,按照澈月两代皇帝的期望在歌舞升平中颐养天年,还自得其乐,毫无怨言,可那个虽说没有在武道上登堂入室,甚至到现在也没迈入江湖人真正踏入武道的门槛——守拙境界,但怎么也是南征北战、戎马半生,率领着麾下几十万大军冲锋陷阵过,还灭亡了天下粮仓谷幽兰的谷阳就不那么乐意了。
这个十六岁便从军,到如今五十多年岁月有三十年都是听着边关风雨声入睡的老将,一直都对皇帝解除了他的兵权耿耿于怀,而且谷阳为人刚正不阿,向来是有一说一、直言不讳,对这个十三岁登基、做了十年万事不管的无愁皇帝的曹瑨,他也敢直言顶撞。这十年君臣相见,谷炀也从来没给过他曹瑨一次好脸色。此刻的他坐在当场,依旧是眉毛不是眉毛眼不是眼,横竖不痛快。
谷阳身后坐着又板起脸的谷鹊臣,谷鹊臣右边是妹妹谷静嫣。静嫣落座后,本来再往右是空着的,没想到正好给本来按理应该坐在辽沫身后的世子殿下辽以畅钻了空子。辽以畅只觉得这大典无聊,几年来他早就深有体会。当辽以畅来到静嫣身边坐下时,一时没反应过来的她看着这个好久不见的儿时玩伴,一时还是有些不适应,红着两腮,也不知道说点什么合适了。
虽然二人算得上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在从前的时光里也是坦诚相见,彼此知无不言,但毕竟是整整三年不见,难免生疏,能记得彼此已经是相当不错了。而且静嫣由于多病,不常与外人交往,逐渐养成了内向的性格,所以她的不知所措是再自然不过了。然而辽以畅却好像只是两天不见静嫣的样子,落座时毫无尴尬,一气呵成,还像那些年每一次见她时那样地轻唤了她一声“静嫣妹妹”。
静嫣腼腆地笑了笑,扯了扯衣角,涩涩地回了声“以畅哥哥”,声音却不似从前那般清脆自然。辽以畅欣然接受这声多了几分成长味道的“以畅哥哥”,轻轻地应了句“哎”,又向那边投来目光的谷鹊臣和谷阳叔叔微笑致意,大概是怕被谷鹊臣那祸国殃民的笑所迷惑,仅仅和他对视了一个瞬息,便再次和蔼地望着身边的小姑娘,问道:“静嫣,你的身体好多了吧,以畅哥哥可是从来没见你出现在祭月大典上呢。”
小姑娘依旧红着脸,眨眨眼睛细声答道:“好多了,我的身体,以畅哥哥又不是不清楚......**病,没办法的。”
辽以畅怜爱地注视着静嫣,说道:“我那里前阵子受了人几味上好中药,保准比那曹瑨的宫廷御药好用得多,家里也没人用得着,或许对你有好处呢?”
“不用了,我家里的药早就堆成了山,前阵子有客人看到了都说我们尚帅府俨然一家中药铺子呢。再说了,我的身子也受不了那么多的补药的,大夫都说了,过盈则亏。”
听着静嫣这些话,向来在安慰人这方面不怎么擅长的辽以畅也不知道该怎样接下去了。思索片刻,只好看着谷烟强装无所谓的眼神说道:“什么大不了的?事在人为嘛,天下这么多的名医,这么多的药材,谁就说得准一定没有人能配出治得好你的药方呢?我看你只是没遇到他们罢了。以畅哥哥这些年也算见识了许多奇闻轶事,也不是没见过一个土方子治好了不治之症的事。况且你这也不算什么病,不过是身子骨弱些罢了,还是得多多锻炼,你看我,小时候不也是小胳膊小腿风一吹就要倒的人?武道上摸爬滚打了几年,还不是生龙活虎的了?听说你前两年被雁荡山的宗主领上山收作了徒弟?雁荡山可是公认的世间第一仙山,那么浓厚的仙气保管能把你的身子骨给养好了。平时再跟着那帮女弟子多习习武,不出两年,以畅哥哥准不是你的对手了。”
静嫣听着辽以畅一本正经地瞎扯,不禁掩嘴笑起来:“嗯,到时候我成了天下第一等的女剑仙,回来找你切磋时一定不会手下留情的——对了,以畅哥哥,几年不见,你都在干嘛呢?”
“还是老样子呀,反正一个纨绔该做的事我一件不落都做了,只是还做了些旁人没看到的没想到的事情罢了。总之啊,你的以畅哥哥还是以前的那个辽畅哥哥。哎,就是一天天老了。”
辽以畅说完故意皱着眉头苦笑了两声,看得旁边的静嫣差点笑出声来。认识了这么多年,辽以畅今天才发现原来这个小姑娘笑起来的样子那么好看,早知道当时就不会老是惹她哭了,那时候的他嘴上功夫丝毫不逊色于如今,静嫣那个脸皮子薄的女孩子当然是屡屡被自己气哭。想到这里,辽以畅也不自觉地弯着嘴角笑了起来,两个人都彷佛回到了七八年前。那个时候,小姑娘的心里,都还没有那一抹美好而又酸酸的情愫......
短暂的寒暄过后,辽以畅与静嫣也和在场其他人一样,逐渐安静下来。无极塔沉闷的钟声穿过十里长街和山山水水,到达月神广场上的时候依然清晰可闻。这一声钟鸣过后,大家都明白,**的时刻就要来了,于是每个人都理了理情绪,正襟危坐,即便是平时无法无天惯了的辽以畅也不再胡来。
澈月的祭天、祭地、祭祖,都是由皇帝亲自主持的,而这祭月,却交给澈月独有的司祭。几十年前,澈月本也没有司祭这个官职,那时候四大祭祀活动都是皇帝一个人主持。沛丰改制时,大概是想减轻皇帝的负担,又或许是减少皇帝公开露面的机会以躲避那时候横行的刺客行刺,将祭月典礼的主持改为司祭。司祭其实相当于礼部中祠部的侍郎,或者钦天监的监正,但后来司祭权力越来越大,基本上已经取代了这两个职位的职能,于是后来皇帝干脆废除了祠部,还免了钦天监监正的制定历法、堪舆风水等职能,一并交给了司祭主管。从此,司祭这个名义上只有从三品的官,却是澈月读书人梦寐以求的位子。
先皇以前,司祭大都是个闲职,除了按时修订历法,参与一些大小祭祀以外基本没事做,所以各代司祭都是些名不见经传的迂腐老书生。然而这一代司祭樊懋却是个例外,他在做这个司祭之前,曾经是天下学者眼中的圣地——稷下学宫的成名人物,与后来几乎以一己之力掀起了九国战乱的苏仪、“棋无负手,仕无成谋”的棋圣唐征并称为“稷下三杰”,后来还成了武宁王辽沫的随军军师,辽沫平定四国,就与樊懋的出谋划策分不开。战后论功行赏,本来有资格成为丞相的樊懋却自荐做了司祭,这件事后来一度被传为皇帝曹瑨的又一桩鸟尽弓藏的行径。樊懋就职司祭后也没闲着——重修历法,改革祭祀,两三年间就使百废待兴的澈月有了一套完善的礼乐制度。近十年里倒是没见他有什么大动作,然而庙堂上下,百姓中央,谁都清楚这个司祭依然是差不多和辽沫、谷阳同列的股肱重臣,皇帝身边的大红人。
今天的祭月大典,等的就是这个司祭了。
月色渐明,凉意渐深,已是沉默多时的辽以畅和静嫣都同时裹紧了衣裳。静嫣第一次参加祭月典礼,好奇心重,时不时转过头去看看身后专为司祭留下的六尺通道,期待着待会儿司祭亮相时究竟是一番什么样盛大的景象。辽以畅打从记事起就从没缺席这无聊透顶的仪式,对这些模板式的过程瞭如指掌,自然是没有心情去盼望什么的,当下只是靠着椅子闭目养神,难熬的时光还有一大把呢。
可听到身后闹哄哄的人声时辽以畅还是有点好奇了。按理说司祭樊懋一个糟老头子,是不应该出现惊叹声的,千篇一律的出场方式也不会让人讶异地叫出声,可是怎么就有这一大片七嘴八舌呢?莫非是今年的祭月玩出了新花样?可照理说这么个**的仪式不应该儿戏的呀?
辽以畅终于也坐不住,转过头去想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初映入眼帘的倒也不是什么稀奇玩意儿,不过是每次大典都有的十二个大力士每人扛着一柄大板斧开道,眼尖的他甚至能看出有三个去年大典的熟悉面孔;十二柄大板斧走过,紧随其后的也不过是寻常的十二个穿白衣的豆蔻少女怀抱玉兔分列两旁。这些都是历届祭月典礼上的熟客。然而,这之后跳入辽以畅眼球的,才是解释那片哄闹声的最好证据。
此刻他看到的,是一袭黑得发紫的长袍,长袍之中本应是糟老头子樊懋的人,却分明是个女子!
这女子看上去顶多二十,半遮在黑色兜帽之中的面庞,美得不可方物,和谷鹊臣一样的路子,脸还是世人都有的脸,眸子也是平常人脸上那双眸子,鼻子嘴巴也和常人的没有两样,然而这些凑在一起,就是有一种难以形容的美。辽以畅虽说并不屑留连于秦楼楚馆,但囊雪城内的烟花女子他也是见得不少,漂亮的多,但总是给人一种脂粉气太重的感觉,对于外界夸大其词的诸如“倾国倾城”、“国色天香”等等褒奖,辽以畅觉得还是有些言过其实。然而眼前这个女子,美得清新脱俗,毫无脂粉气,是真真当得这些词的。一向眼光奇高的他望着那女子,也是目不转睛,暗暗赞叹。
另一边谷静嫣同样也是看得如此如醉,同为女人,没有普通人的争奇斗艳的妒忌心,却是打心眼里羡慕和喜欢那个仙女一般的姐姐。辽以畅大概是觉得再这样目不转睛地盯着人家看,未免有些失了自己武宁王世子殿下的身份,使得自己这个天下第一等极品纨绔掉了价,便转过头不去看那女子,却看到静嫣彷佛是比自己更加垂涎地盯着人家,当即笑笑说:“有什么好看的,她赶你可差得远呢。”
静嫣恍惚中听到这句没有由头的赞美,脸上立马又是一阵潮红,羞赧道:“以畅哥哥,你又说笑了。”
“我可是认真的,以畅哥哥什么时候骗过你?”辽以畅笑道。
静嫣目光从那神仙姐姐身上移回来,开怀笑道:“那你小时候还说我长得丑嫁不出去,到底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
辽以畅假装无辜道:“我说过这种混账话?什么时候?我们静嫣天生丽质,那个男子见了不想娶你进门?”
静嫣脸上腮红依旧没有褪去,看了看眼前的以畅哥哥,害羞地笑笑不再说话。
辽以畅也重新把目光投在那正缓缓朝弯丘走来的黑衣女子,然而心中所想,却是为何她会出现在当下的场合。按理说,祭月典礼的这个阶段不应该出现除了当代司祭、十二个扛斧大力士、十二个抱兔少女之外的人啊,而且这还是个堪称倾城的女子。按照往年的习惯,这个时候应该是大司祭樊懋走在十二个少女身后,缓缓步上弯丘,然后主持祭月典礼。可这个女子,究竟是什么情况?
而当事人却好像一切都是理所当然一样地穿过指指点点的人羣,从容踏上弯丘,恭恭敬敬朝曹瑨鞠了一躬,然后站定,长呼一口气,眼睛带着些忐忑地扫视这羣站在澈月帝国最顶层的人,整了整心绪,终于镇定下来,对着台下众人朗声说道:“我是司祭樊懋之女樊梨,我父亲因为偶染风寒,体力不支,不得已缺席今天的祭月大典,实在抱歉,本次大典,经皇帝陛下允许和授意,由我来主持。”
此言一出,举座哗然!
开什么玩笑?澈月帝国的圣月节何等重要,帝国高层的祭月大典何等**,月神、皇帝及百官的面子何等尊贵,岂是司祭的一句“偶染风寒”就能随便找个人、而且还是个既不合祖制又不合礼法的女子来代替的?就算司祭有事,那钦天监监正和礼部稍微和祭祀活动沾边的那羣人呢,哪一个不比这么个黄毛丫头强?所以这女子话一出口,台下的众人便难得一致地七嘴八舌起来。一些自认为在皇帝那里还说得上话的迂腐老臣,还在心里谋划着回去之后该写一篇怎样洋洋洒洒的奏摺,好好地参他樊懋一本。
一片嘘声当中,唯独离弯丘最近,也离澈月最高权力最近的几人没有发声。没人知道是由于他们早知道了这个决定,还是觉得这个改变也没什么不合适,反正不管是本就清心寡欲,很久没有干预过朝政的武宁王辽沫,还是一直被人认为也一直自认是外来和尚的越王穆荣,又或是平时最爱跟皇帝不对付的都尚帅谷阳,都不约而同地保持了沉默。
一开始也选择了缄口不言的曹瑨,看着渐渐难以控制的哄闹场面,无奈地笑了笑,随即站起身来解释道:“诸位爱卿稍安勿躁,刚才这位樊梨姑娘已经说得很明白了,樊懋大人确实是有伤寒在身,卧病在牀,今天的祭月大典是参加不了了。这位樊懋大人的千金,是我亲自准许她来代为主持的。樊梨姑娘今晚就是大典的司祭,大家只管照往常一样,祭拜月神。”
喧哗的人羣立马安静下来,原先因为情绪太过激动的老臣们也纷纷摇摇头重新坐定。台上的樊梨努力保持着笑容,又重新朝曹瑨这边鞠了一躬,然后定了定神,双手像托起千斤巨石一般往胸前一抚,声音越响却越透露出一丝紧张地说道:“吉时已到,祭月大典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