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宣华门到月坛的路上,一支严格按照尊卑秩序排列的少说也有百余人的队伍正朝北方缓缓行进。一路寂静无言,只有酉时三刻的一百零八声钟响不紧不慢地响起,催着人们的脚步。
腊月十五的酉时,已经适时在中午时候停止了攻势的大雪将天空交还给了月亮,也许它也知道,十五就该有个十五的样子。此时,夜空晴朗,几丝朦胧的黑云没能影响天上的月神将月光洒向地面,于是,路边每一丈就有一个士兵擎着一盏灯的路面变得愈加明亮了。鹅毛般的大雪半个多月的狂轰滥炸,终究是敌不过囊雪人的争分夺秒,十里坦途,不见一丝残雪,囊雪人对于月神一千两百岁生日的精诚可见一斑。
这支不紧不慢的队伍的最前头是一辆由四匹马并排拉着的轿子。四匹马全是不掺一丝杂色的雪白,肌肉的轮廓显示出充沛的体力,金色的马蹄在湿漉漉的大理石路上踩出“哒哒”的清脆声响。马身后的轿子有八只角的金顶,轿身都覆有金灿灿的帷布,帷布上雕龙画凤,就连那车轱辘都镶了金边。这华丽轿子右上角是一位骑着暗红色骏马,腰间悬一柄秀气长剑的青年。青年笔挺地坐在马上,一手抓住繮绳,一手按住腰间宝剑,目不斜视,将自己的马身与身后车马的距离始终保持在三尺之内。
队伍里唯一一辆马车左右还各有四名胸前绣着熊罴,腰间挂着大剑,骑马姿势与那打头青年无二的侍卫。马车后面的最前方依然是一列排列整齐的高头大马。正中央那匹血红色的、稍稍领先其它马匹半个头的马上,武宁王辽沫微眯着眼睛,脸上挂着让人难以琢磨的浅笑;辽沫左边是一位身上同样缠着巨蟒,不过是衣服底色换成了刺眼雪白的四五十岁上下的中年男子,头上缠着白色纶巾,脸上的笑容儒雅到让人感觉有点不自然;辽沫右边那位看上去年纪略大些的穿紫色胸前绣着狮子的官服的老人,却不带丝毫笑容,刚毅的表情中注满了久经沙场的沧桑。
三位在澈月朝堂举足轻重的半百男子都按着自己的繮绳,用两脚轻轻夹着马肚子缓缓前进,都像是各怀心事,彼此间一言不发。
能望得见前方泛着晶莹蓝光的玉雕的时候,辽沫身后的辽以畅低了低头,不再去看那只有晦暗月亮、不见一点星光的夜空,目光转到身边那披一件纯白貂裘大衣、兜帽帽檐覆住半张脸的女子身上。
望着那张还略有当年模样的绝美脸庞,有些埋藏在心底已经很多年的记忆又开始在辽以畅脑海中浮现。他还记得十年前,她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的时候,谷阳叔叔曾带着她第一次来自己家。那时自己正被一件莫大的烦心事所困扰,终日神情委顿无法自拔,小姑娘平日里听了父亲口中对他的赞赏,算是慕名而来想见见自己,却被无心见任何人的辽以畅拒之门外。不过烦心事终究敌不过小孩子爱玩的天性,加上小姑娘的坚持不懈,两人总算是在一起愉快地玩耍了。玩了一会,才想起了问小姑娘名字,姑娘便说:“我叫谷静嫣,我有个哥哥,你有哥哥吗?”
他记得自己当时立马就一个人跑进了自己的房间,锁上门,任那叫静嫣的没礼貌的小姑娘好说歹说,如何软磨硬泡,就是不给开门。之后半年中,静嫣又好几次来家里找自己玩,自己都躲着不见。最后还是她顶着大雪,在自己房前站了一个多时辰,把小姑娘冻得昏倒在地之后,两人才从归于好的。再后来,辽以畅还真的见到了静嫣的哥哥,那是个秀气得像个女孩子的大男孩,长姑娘三岁,长自己两岁。也是从那个时候起,辽以畅开始感叹——有哥哥宠着,真幸福。
这是辽以畅三年来第一次再见到静嫣,也是第一次见她参加祭月大典,在宣华门等到上路时,自己才在人羣中发现她,羣臣皆一路静默,辽以畅也没有敢打个招呼。他此时下意识地向后压了压身子,果然就在静嫣的右边发现了那个长得比女子还要漂亮的人——她的哥哥谷鹊臣。他披着一件黑得发亮的貂皮大衣,白中带黄的裉肩随着骑马动作轻轻上下浮动。谷鹊臣的衣着并不十分亮眼,然而他的焦点从来就不在衣着上。每个人看谷鹊臣,莫不是冲着他的脸蛋去的。
谷鹊臣的脸真是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恐怕世上也没有一个词汇能将他的脸庞恰如其分地描述出来。他当然与所有人一样都长着两只眼睛一双耳朵、一只鼻子一张嘴,可又与所有人都不大相同;他的五官实在是太精致,以至于男性根本就驾驭不了这么标致的五官,而要真长在女子身上,又多了一分英气而少了太多女子的柔情,只能说他英俊得比女子还要漂亮,美丽得比男子还要俊俏。他还是十五六岁的少年时,帝都阳夏的女孩子们就喜欢整天围着他转了。那些简直要为了他发疯的女子们还给他取了个美号,叫“璧人”。可怜那时候的帝都,只要是碰上“谷璧人”出行,随行和围观的人——主要是女性,但也包括不少男子——就多到数不胜数,人人都想着要是能得到世间第一美男子的垂青该有多好,哪怕是远远望上一眼也知足了,这街上也就立马没了秩序可言。
在都尚帅谷阳遭贬失势的那两年,还曾有无良纨绔吵着要与谷璧人同牀共枕。也是在那年,这个平日里总板着脸却被那些怀春少女们感觉冷酷到极点的十六岁少年,当街一剑刺死了那个拦下自己意欲轻薄的大纨绔。之后为了避祸,谷鹊臣被父亲送到谷幽兰大宗派扑潮岛,跟着那位当世剑道魁首学剑去了。从此帝都少了几分疯狂,多了一丝寂寞。倒是没人知道扑潮岛有没有女弟子,要有的话,她们会不会也像帝都的女子们一样的疯狂。
练武之人六识最是敏锐,加上谷鹊臣底子本来就极好,又有剑神前辈六年的教诲,他在武学上的进步算得突飞猛进,辽以畅的目光才在他身上停留几个瞬息便被他察觉。谷璧人虽说十年前就与辽以畅相识,但却一直对这个臭名昭着的小霸王没多少好感,要不是当年妹妹静嫣拉着自己去找他,依他的秉性,是打死都不愿与这么个游手好闲、无所事事的纨绔结交的。然而自从八年前那件在庙堂掀起了轩然大波的事件之后,他对辽以畅的态度竟有了不小的转变。所以当下,感受到了辽以畅的目光之后,谷鹊臣偏过头,对他报以一个并非有意为之却着实叫人意乱神迷的笑,辽以畅始料未及,差点就尴尬地呆立当场。好在自己也是习武之人,定力扎实,立马转过头去,继续望着那越来越清晰的澹台玉雕。
这边一直在假装看着前方的谷静嫣,偷偷循着哥哥的目光,看了看那个算算已有三年不见却彷佛从未改变的半张面庞,不自觉地弯了弯嘴角。
“吁——”
伴随着那一直走在队伍最前方的青年的一声勒马,整支队伍陆续停了下来。这里,距离月神雕像还有一射距离,藉着明亮月光,已经大概能看见玉雕头顶花冠上镶嵌着的六颗夜明珠了。佩剑青年下马站立处,正是大理石路面与水晶路面的分界线,往前,就是一段用采自帝国极北被称作“魔窟”的边缘地带的水晶铺就的月坛圣地了。澈月皇帝祭天祭地祭祖,分别在帝都阳夏的天坛、地坛、太庙举行,而重要程度丝毫不亚于上述三大祭祀活动的祭月神,当然是在月坛。
佩剑青年站定之后,先解下腰间长剑,交由一位披着重甲的士兵,然后走到马车前,弯下腰,掀起了金光灿灿的车帘子。片刻后,马车中缓缓走出一个二十来岁的男子,头戴前后垂有十二旒的冕冠,身上外面套着一件金黄大裘,内身穿一件饰有日月星辰的衮服。这龙衮千针万线,极尽奢华,自然是十分大气,然而套在那撑死了也就一百斤的年轻皇帝曹瑨身上,也就略显臃肿。而且那皇帝虽说也是相当的眉清目秀,算得上一表人才,举手投足间也颇有皇家气度,然而那一脸过于灿烂的笑,却让那龙衮之内的年轻皇帝输了一段睥睨天下的风采,使他给人的第一印象只不过是个斗鹰走狗的纨绔罢了。
曹瑨由青年搀下轿之后,整了整头上貌似是不怎么习惯的冕冠,不先去与面前的三位权柄老臣寒暄几句哪怕是走个过场,也不马上带领着身后众人跨过这道大理石水晶分界线,而是更加放肆地堆起一脸笑,大步走向那在小白马旁边站立的套一身雪白貂裘的少年,使出全身力气往他肩上一拍,高喊了声:“畅哥!”
正将心爱小白龙交给道旁士兵的辽以畅拢了拢衣领,四下看了看,咳了一声,懒洋洋道:“皇上,我最近染了风寒,嗓子不太舒服;再说眼下这么庄重的场合,唱歌怕是不太合适吧?”
一口一个‘畅哥’,实则还比辽以畅年长三岁的皇帝曹瑨先是愣了愣,随即一抚掌,“噗嗤”一声就笑出来,仍是没有半点帝王气度地朗声说道:“畅哥,你是要故意逗我笑呢吧?咱们兄弟俩多久没见了?最近一面还是在去年的今天?滋滋,整好一年呐!畅哥,我真是想死你了!”
辽以畅挑着眉毛,撇过头去乜着眼睛看着那无愁皇帝,毫不避讳地说:“皇上想我想得要死,可说实话,我可是从来都没有想过您呀。”
这话要是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即使是极少大开杀戒的曹瑨,也要将那人拖去天牢割掉舌头了。可当辽以畅说出这些,曹瑨非但没有半分怒色,反而是笑得更加的肆无忌惮,还对他当场竖起了大拇指:“好,这才是我认识的那个畅哥嘛,不愧是天下第一号大纨绔!怎么,这一年又在哪里欺男霸女,杀人放火呢,好玩得都把我这个小跟班给忘得一干二净了?”
“杀人放火倒是没干过,欺男霸女嘛,我也从来没这项爱好。这一年吧,也就是干点文艺的活儿,喝喝茶,听听曲儿什么的。”辽以畅说话的时候依然是有意无意地四下张望。
丝毫不认为这位臣子的做法有什么不妥的曹瑨反而凑近了点,询问道:“不知道畅哥斗蛐蛐的本事长进了没?等入了秋,咱哥俩来斗上几盘如何?”
辽以畅不屑地摇了摇头:“斗蛐蛐?都什么年纪了还玩那玩意儿,再说了咱们这个身份,玩这个也不嫌丢人?况且这离入秋还有大半年呢,说这个也太早。当下寒冬时节,最适合熬鹰了。”
“熬鹰?”曹瑨望着辽以畅,一脸期待。
“我那里就有两头熬熟的海东青,一头顶好的‘玉爪’,一头稍次的‘三年龙’,最是神骏。不过还没让它们去野外狩过猎,能不能逮着黄羊不好说。现如今,老马正给我另熬着一头鹰呢,要熬熟也就在这两天。”
“老马?”曹瑨好奇问道,“老马在哪儿?我得有三四年没见过那老东西了吧。怎么样,他还好吧?”
辽以畅头向南边偏了偏:“好着呢,就在城门口候着。”
“怎么不让老马进来?我想死他了。”曹瑨说着就唤了一名熊罴侍卫,吩咐道,“你,去把老马叫来,就说我曹瑨想他个老东西啦。”
那侍卫领了命正要去,被辽以畅叫住。辽以畅转身看着曹瑨,笑道:“皇上,今天这个场合,您认为让老马参加合适吗?老马是个直性子,做事从来都是由着自己的心,这些年他为什么不想见您,您不会不清楚吧?”
被辽以畅这几句话噎到的曹瑨只好干笑道:“那好,我就不打扰老马了。不过畅哥回去一定帮我向他问个好。”
辽以畅“嗯”了一声,转过头去,似乎并不想和他再说话。曹瑨心知肚明,也就不去自讨没趣,转过身笑容不减地望着三位老人说道:“三位叔叔,最近身体还好吧?”
三人中,辽沫最先礼节性地点了点头,轻轻应了一声;谷阳面无表情,生硬地回了一声“好”;穿一身雪白蟒袍的澈月另一位异姓王——越王穆荣则表现得最像一名臣子。只见他脸上挂着儒雅的笑,点点头轻声说道:“谢陛下挂念,托陛下的福,老臣这几年无病无灾的,身子骨还算健朗。”
总算得到一句像样答覆的曹瑨搓着手笑道:“穆叔叔最爱修身养性,长居深宫,身子骨自然就保养得不错;辽叔叔是武道魁首,身体千锤百炼,肯定也不会出毛病;而谷叔叔,戎马一生,大伤小伤不计其数,如今又领着都尚帅一职,更是劳心劳力,说实话,曹瑨都为您的身体担忧啊。”
谷尘双手抱拳,目光却没有在眼前那毫无天子气象的曹瑨身上,表情冷漠语气僵硬地朗声说道:“陛下若是担忧我的身体,摘了我的都尚帅头衔就是了。找个年轻有为、又深得陛下信任的替我便是,老臣绝不会有一句怨言!”
曹瑨诚惶诚恐,忙赔笑道:“谷叔叔说的哪里的话,您为我澈月开疆拓土,如今镇守京畿,是两朝元老,开国元勋,曹瑨哪敢不信任您呢?不瞒您说,听说了念卿在剑海破境的事,我还真动了把他留在我身边当四品带刀侍卫的心。可考虑到念卿的武学前程和魏老剑神定的‘不许扑潮岛弟子入朝为官’的规矩,我也就打消了这个念头。您谷家为我澈月做的这些贡献,我自然不会忘的。”
曹瑨说着便看了看谷鹊臣,见他眯着双眼,笑容莞尔,有点恍惚的他忙将目光移到谷鹊臣身旁的那位娇小女孩身上,立马换了关心的语气,轻声问道:“静嫣妹妹,身子骨最近可见好了?还是不是用的原来的方子啦?不巧太后最近就在服那顺气补血、固本培元的药,方子是宫中的御医总管郎琰开的,我回去便叫人把方子抄一份给妹妹送去。你只管照方子抓药煎药,兴许对你的身子骨有好处。”
此时的谷静嫣裹紧了衣裳,在场所有人中,她身形最小,然而穿的衣服却最厚重,呢子长裙本已十分能御寒,她外面还套了一件纯白带兜帽的厚实玉貂裘,那软和的羽绒帽檐覆住了小半张脸。原来这女子从小便体质虚弱,气血不足,往往在原地站久了都会晕倒,夏天多晒了会儿太阳脸上就会起青筋,尤其受不得风寒,所以冬天一般是不出门的,如若必须,也要裹了厚厚的衣物御寒才行。本来往年她都是不参加祭月大典的,今年一来是因在“江南仙府”雁荡山待了两年,身体已见好转,已经略微受得住野外的风寒;二来也是姑娘苦苦哀求,至于是为了什么,无人知晓。
要说静嫣命格不好,恐怕连她自己都不能否认。从记事起便服着汤药,十多年来几乎一日未断过。先前从辽以畅的角度看不见,如今他再看,才发现她怀里多了只绻睡着的花猫。那猫圆鼓鼓的像个绒球,身上披着一层长长的毛,又以颈上那一圈长得尤其壮观,有些像西域和南疆才有的狮子,故被人唤作“狮子猫”。这猫多产自山东临清,故又称“临清狮子猫”,是一种深受喜爱的名猫。临清狮子猫本来以纯白色为上品,然而这女孩不管什么贵贱,只看个人喜好,她就偏爱这种可爱的黑白相间的大花猫。辽以畅知道这定不是七年前她怀里的那只猫——绿豆。想想这名字还是自己给取的呢,仅是因为那猫两只眼睛都泛着草绿。如今这只是一黄一绿阴阳眼,也不知道那女子会给它取个什么俏皮名字。
摸了摸怀中酣睡的狮子猫的谷静嫣扬起头,红着两腮,眨着一双含着春水的眸子正欲答话,却被父亲谷阳沉声抢先。
“劳心陛下记挂,小女目前服用的方子效果不错,就不麻烦用太后的药方了。”
曹瑨忙毕恭毕敬地说道:“那就好,那就好,妹妹身体能好转,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碰了一鼻子灰的曹瑨只得扬起头看了看夜色,扶了扶冕冠,面向众人说道:“各位,时间差不多了,大家请吧。”
此时,一行人的马匹、兵器,包括谷静嫣怀里的狮子猫,都被早已恭候在这里的禁军暂为代管。曹瑨整了整衣冠,收敛了笑容,一马当先跨过这道一蓝一白分界线。他身后三尺处,佩剑青年依旧形影不离,而另外八名熊罴侍卫就平均分成两拨分别站在道路两旁,像雕塑般岿然不动。青年身后由辽沫、谷阳、穆荣领头的队伍依然不变,一百余名澈月最高层的人物就不紧不慢地陆续踏上水晶石地面,向着一射之外的月神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