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一直下。
几乎半个月不间断的大雪不紧不慢,大清早就拿起扫帚扫雪的囊雪人不依不挠,尽管人们快马加鞭地加班加点,却奈何势单力薄,囊雪城中总有被大雪占领无法收复的角落。且不去论人们难以企及的房顶,那半个月累积起来的厚度完全可以让一个半大小孩淹没在雪里。就连那些平时人迹罕至的偏僻街道,由于疏于清理,常常会垫起没膝的积雪。
囊雪城外围的居民和巷落会更糟糕,房前屋后,除非是高到影响了出行,威胁了生命,否则是很少去清理的。所以这里地面上的积雪几乎和房顶的一样厚。不过这对于孩子们来说,无疑是最佳的游戏场所。男孩子们大都或央求父母,或自己动手,做了光滑如玉的雪橇,三五成羣地在雪地上疯着;女孩子们无不七八个围在一起堆着雪人,小手冻得红彤彤,却仍是要拿一把把冷冰冰的雪;而无论男孩女孩,都喜欢敲下房檐下每天早晨结出的利剑一样的冰凌。他们爱将它敲成碎片,放到嘴里像吃冰糖一样,“咯嘣咯嘣”地响。
要是再往城郊走,你便会发现与城内完全不同的风景。囊雪的城郊为澈月帝国的四大神山所环绕,雄龙唇,奇虎眉,秀凤羽,险鹰喙,山上美景无不让人叹为观止。而如今时候,几座山都被大雪自私地裹入了自己的白色大衣之中。从前绵亘起伏、秀甲天下的羣山,从远处眺望,就好像凭空消失了一般,只剩下和天地融为一体的白茫茫一片。要是碰上雪后难得的夕阳,那又另是一番别致的景象。这时,在落日余晖中,被掩盖的羣山的轮廓就会被镀上金灿灿的线条,羣山起伏,那金边就好似画中逶迤的海浪,在天地间漂浮。
这个时候,走进城郊的林间去冒险无疑是个不错的选择。踏着没膝的积雪,听着从树枝上“簌簌”落下雪的声音,穿行在白茫茫一片,彷佛时间都已经静止。不过这个时候的四大神山是不允许人随意进出的,庄重无比的节日和随后的冬狩,都是澈月最上层的那一撮人才能参加的活动。凤羽山上,凤池旁边,一座大约要高出一般民居两丈的圆顶式建筑已经被装饰一新,巨大的环形广场上一尘不染,明晃晃的水晶地面能倒映出人的毛孔。广场上除了外围有几十名时刻保持着警惕的威武士兵外,空无一人。
囊雪城再往北就是凤羽山,由于往北再无大型城镇,所以北城门宣华门就只有一条大道通往凤羽山脚的圆顶式建筑。而从南面承化门出城,则有四通八达如同蛛网一样的道路。这其中开凿于数百年前又宽又直的叫驰道。驰道开凿之初,是为了方便军队行进和皇帝出游,后来法令松弛,驰道开始用于驿马通行,再后来礼崩乐坏,王朝更迭,连马帮、仪仗、商号等也开始走在驰道上,只有逢战时,他们才不敢僭越。而今北国一片银装素裹,而驰道上却时时布满马蹄印和车辙印,缘于这几日来渐渐增多的车马。
这些车马无一例外都是在往囊雪城内赶。其中不少是从南边来的世家大族,他们的队伍都不下百人:家族子弟、仆人丫鬟,按照尊卑秩序走在队伍的各个位置;也有家境一般但也承担得起远行开支的人家,携了一家老小,雇了一辆马车便兴冲冲地上路了,即便是比不得那些大家族磅礴的阵仗,却更添了几分生气,一家人一路上有说有笑,倒也其乐融融;还有浪迹天涯、无拘无束的侠客,腰间悬一柄三尺长剑就敢行侠仗义;负笈游学、意气风发的书生,一路播洒下新词旧赋。
然而,在这通往囊雪的驰道上来来往往的,最常见的当然不是这些人。澈月宗派林立,世家已经为数不多,能自费千里迢迢来囊雪的小户人家毕竟只是少数,侠客大多数对这事提不起兴趣,书生多半受不住囊雪这要命的天气。如今时节,走在从各地到囊雪的路上最多的,当属商人。生意做得小的,整支队伍也不会超过十来个人、一两辆车。拉车的脖子上系个铃铛,赶路时便可以凭藉那清脆悠扬的铃铛声排遣寂寞。这些马大都廋得不堪,赶起路来无精打采,好像随时能一个踉跄栽倒在地;那马车也不甚讲究,老朽的车窗锈蚀的锁,即便是走在最平坦的路段,也总免不了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以致押车的人总会担惊受怕这车里牵系着自己一家老小温饱的满满一车货物会不会爆裂出来。所幸这些货物虽然在他们眼中很重要,却不至于让他们倾家荡产。
然而,那些在大商队里押车的人就得格外小心了,他们车里的物件,也许可以抵他们的全部家产。那样的豪商,他们的队伍少不了上百人,十多辆车,俨然一只颇具战力的军队了。队伍里的马不说匹匹是神骏,起码是膘肥体壮的良驹。配上高大华丽的车子、衣着光鲜的押车人,让人见了莫不称赞一句“好大的手笔!”像这样的商队,通常是绿林好汉们眼热的对象,所以为了安全,通常会请镖局甚至是江湖高手押运。所以如今敢浩浩荡荡堂而皇之出现在通往囊雪的道路上的商队,没准儿就隐藏着一两位身手不俗的江湖人,令沿途的草寇都十分忌惮。前几年就发生过一队在当地相当剽悍的匪寇下山劫掠一只商队,却反被商队里的江湖高手一个不留全部杀绝的事。这件事倒起了不错的杀一儆百的效应,而今发生在澈月境内的土匪打劫商队的案子一直被压得很低。
承化门这些天算得上是络绎不绝了,即便晚上,为了方便夜行的人,关城门的时间也要比平时晚那么一两个时辰。只要那两扇厚重大门一刻不闭,都会有车马将杂乱的车辙印碾进囊雪城,把令守城士兵都难以忍受的“嘎吱”声带进街市。进了城,大家族门都住进早已建好的别业,秩序又一如既往;小门小户也相中一家合适的客栈安置下,侠士门早习惯了“以天为被,以地为席”的生活,倒也不愿在住处上费脑筋;商人门莫不揣了一颗一夜暴富的野心,大的租店,小的搭摊,都将千里迢迢运来的货物公之于市。于是,平日里宽阔有余的囊雪街道,就会略显拥挤。
这几天,天上的雪花越下越密,房顶上的积雪越积越厚,街上的叫卖声越喊越响,平时不常出现在囊雪人视野的许多珍奇物件如今比比皆是;南海夜明珠、松江狐白裘、天山雪莲、哥窑白瓷,这些即使在富庶甲天下的囊雪人看来也是凤毛麟角的东西,现在都算不得什么稀罕物了;三教九流、各式各样的人也开始渐渐涌入城中,招摇过市——鲜衣怒马、威风八面的贵族公子,三五成羣、嬉笑打骂的刁蛮千金,孤身一人、仗剑逍遥的热血侠客,成羣结队、井然有序的宗派子弟。他们夹杂在唯利是图的商人中间,倒有几分超然物外的精神气。
而无论是五花八门的货物,还是那三教九流的人,亦或是恣意飞舞的雪花,他们都在等这一个特殊的日子——这个腊月的十五。
这一天,澈月人把它叫作圣月节。
如果光从字面意思上来讲,圣月节应该只是澈月帝国的节日,其实不然,如今的大澈月,也就是十多年前,澈月、大殷、谷幽兰、赫连、西戎五国的绝大部分,还包括如今那个晟彦帝国的北边一带,都在庆祝着这个到今年恰好一千二百年的盛大节日。这块土地上的人,对于他们心目中至高无上的神——月神的崇敬简直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这个传说中姓澹台,生活在一千二百年以前大夏时期的女子,不仅被冠以美貌、勇敢、智慧等太多褒义词,还被人们当第一主神供着,被人们专门设立一个节日来纪念。大约是从八百年前开始,圣月节就成了北方五国人民一年中最重大的节日。圣月节除了有其它传统节日都有的盛大宴会和烟花灯火等节目之外,还有个最**、最具代表性的节目——祭月神。
所谓祭月神,当然是在每年的腊月十五——传说中月神澹台的生日那天祭拜她。大概是因为囊雪天坛前面的广场上有一尊建于千年前的澹台玉雕,反正迄今所有的祭月神仪式,不管哪朝哪代,只要是他们的辖地囊括了这座雪城,皇室的祭月神仪式都莫不是在囊雪北郊凤羽山脚的天坛广场上举行的。大约也是因为这个缘故,许多年前被人普遍诟病为“苦寒之地”,说什么“宁为朝歌鬼,不做囊雪人”的囊雪,开始为月神信徒们所接受并膜拜,以至于慢慢被确立为“圣城”,圣城得名至今已经快三百年了。
有了圣城这块金字招牌,囊雪摇身一变成为北方人民信仰的归属。而且,皇帝要来这里祭月神,文武百官、皇室宗亲们也必须随行,无功受禄的世家大族们也附庸风雅,即便是进不了天坛与皇帝一同祭拜,也要在囊雪城中挑一块风水宝地向月神表一表赤子之心;然后是一般望族、富庶之家,只要是在路上还饿不死,也都要以能在囊雪城过一次圣月节为莫大荣耀;至于那些唯利是图的商人,即便也有相当一部分人是月神的追随者,但信仰面前,还有个“利”字打头。所以,他们无疑才是囊雪每逢圣月节便暴涨的百万人中的主要成分。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在普通人眼中简单干净的圣月节,于商人来说,就不再那么单纯了。
即便是在二十年前那个偏安一隅、还只做着一统天下美梦的小澈月,囊雪也不过是一个地窄人稀的小城罢了,更不论如今疆域异常辽阔、经济相当发达的澈月大帝国,有着超级大都市如姑苏、成都、洛阳在先,囊雪更是在澈月大城市排行榜上远远跌出前十。都装不下一座大殷皇宫的囊雪,面积不足帝都十之一二,人口不过二十万,人缘稍微好点的,走在街上遇到的大都是熟人。然而,每年圣月节前,这座极北小城便会涌入好几十万人,城中人口一下子就疯涨到百万。于是一夜之间,囊雪便成了澈月第一大城市。如今承化门的车辙印有增无减,清脆的铃铛声越来越密,天空中飞扬的雪花越来越大,老囊雪人每天走在街上看到的生面孔越来越多。
这座拥挤的小城内的一百多万人心中的期待,也在与日俱增。
堪称囊雪城标志的建筑有许多,比如北郊的天坛及澹台玉雕,桃李巷权利象征更甚美景的武宁王府,当今皇帝最奢华最神秘的离宫绛萼山庄,无一不能让一个外地人感受到圣城独有的气息。不过,如果要论最醒目的建筑,那就不得不提城中最高的无极塔了。无极塔就矗立在武宁王府斜对面几里处,不知何时何人所建,只知道塔有四层,塔体通高四丈四尺,还有人精确到了四分四厘。本来这高度不算太高,但由于塔基就坐落在城内制高点,于是这四丈四尺四分四厘的无极塔便成了囊雪城最高处。人在塔顶必可以俯瞰全城,一览无余。
无极塔是囊雪的一处僻静所在,塔底开有一道圆顶小门,常年不闭,却极少见有人从此进塔去。因为早先想着进去找几本秘笈的人进到塔内才发现,这四层高塔内根本就是空空如也,秘笈佛经什么的连个影子都找不到,鸟屎蛛网倒是随处可见。人们见了鸟屎都捏着鼻子折了回来,在跟一羣同样想进去的夥伴一说,也就没人愿意去寻幽揽胜了,所以一直没人去看过塔顶风光。
然而,不管去没去过塔内,到没到过塔顶,人人都知道这塔里面如今住着一个人——缘于这每天按时响起的报时的钟声。十年前,无极塔响起了第一声钟鸣,这之后直到现在的三千多天里,每天定时定量的钟声是雷打不动。囊雪人坦然接受这无私的报时之余,难免会想,十年间谁也没上过塔顶,谁也没见过那撞钟人下过塔来,那他究竟是如何活到现在的呢?不过即便人人都有这疑惑,却始终没人踩着鸟粪去给他送过哪怕一次饭食,人人都心安理得地循着他的钟声起牀、吃饭、沐浴、睡觉,日日如此,年年如此。也许在囊雪人心目中,早就把那撞钟人当成了神仙,神仙嘛,自然是不食人间烟火的,茶饭衣物,甚至是关心,当然也都不需要。
不过他们的猜测似乎也不见得全是臆想,这撞钟人不仅果真是无需茶饭也活到了今天,而且对他们的冷漠也毫不置气,无论寒暑,不管风雨,依然兢兢业业不差分毫地为所有能听见钟声的人一下一下地撞着钟。像此刻,酉时一刻的钟声,他仍然敲得像十年间任何一个酉时一刻那样,厚重、沧桑、恍若隔世,像编钟的一个沉音,古筝的一个尾声,听不出情感,却教人听出了泪水落地时的感觉。
这十年来,也确实有人为他的钟声落过泪。不为人知,但天地知。
“当——”
一声悠远的钟声落下,该上路的人,都出发了。
绛萼山庄,迷宫一样的建筑羣中,一间造型简约陈设简朴的房间内,刚刚被一羣宫女披上金黄长袍、系上缀玉腰带、戴上纯金冕冠的年轻男子站在铜镜前,不去看衣着是否合身,也不看头上冕旒是否得体,只是盯着镜子中自己没有表情的脸看了一会儿,然后抖了抖衣袖,慢步走到门口,望着天空对门外恭候多时的佩剑青年微笑着问道:“黄拓,你看朕像个皇帝吗?”
青年立即跪地行礼,庄重答道:“陛下受命于天,自然是澈月的天子,怎能提像与不像?”
浑身金黄的男子叹一口气,轻声说了句“可是他们都说我不像呢”,便踏出了房门。
囊雪城南一家客栈内,一名身穿纯黑色带一样颜色貂皮兜帽的长袍,手中却拿着一件余温尚存的白色打底、缀有无数指甲大小的梨花瓣子的厚制长裙的十八九岁少女,对着镜子里的自己不满意地努了努嘴。片刻后,她放好手中的衣物,戴上兜帽大踏步出了门。
桃李巷,武宁王府内,刚换上了一件浑身缠满巨蟒的朱红色长衣的中年男子只是简单地理了理自己的领子和对襟,就缓缓走到门口,打开房门,没有立刻便迈出门去。他微微抬起头,眯起那双差不多算是看透了尘世的眼睛,望着钟声传来的方向,握了握拳头,抽了抽鼻子,眯着眼挤出了一个复杂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