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李巷在囊雪城中算是一个略显偏僻的所在,没有城中心那样的繁花似锦和车水马龙,但胜在环境幽雅,依山傍水,是那些厌倦了宦海沉浮的隐士们眼中的一处福地。不过真正让这条并不起眼的小巷声名大噪,令无数人望而生畏的缘由,还是在那座堪比皇宫的建筑羣里。
今日在这座被世人称作“二皇宫”的宅子大门前清扫积雪的,是一个穿着素净的十六七岁的小僮。小僮站立的石阶下,站着一位着一身华丽长袄、束缀金腰带的富家公子。怪的是那素衣童子在那贵族公子哥面前非但丝毫没有自惭形秽,反而有一股自命不凡的孤高气流露出来;而那一身锦罗玉衣的公子哥,倒是毕恭毕敬地不时哈着腰与小僮言语几句。尽管小僮只顾扫雪,都懒得抬起头和他废话,那公子哥仍然不敢表现出半点怨气。就算小僮成心拿扫帚拂他的裤腿,他实在放不下面子想恢复本色破口大骂时,只要抬起头看看那宅子大门正上方的几个鎏金大字,当下也只得打掉牙齿往肚子里咽了。
“武宁王府”,这四个大字真是看看都吓人呐!
大约两个时辰前还是帝都第一等大纨绔,欺男霸女、斗鹰走狗无所不为,如今却对一个小小门僮卑躬屈膝的王裕郗,此刻心里不知是该后悔今天出门忘了看黄历,还是怪自己不该喝了几杯花酒就上头,怎么就惹上了那个曾经给天下纨绔都上了一课的大人物。刚才结结实实落在自己身上那点拳脚倒不碍事,当下自己最担心的,只是老爹那身朝服上的官补子会不会掉价,以及自己已被皇上亲许的从八品滁州通判会不会变卦,这些之前十拿九稳的东西,从惹上了那貂裘少年的一刻开始,就变得扑朔迷离了。
老实说,在帝都地界上也是横着走,杀人放火、花天酒地没有一样不在行的新科探花郎王裕郗,在蘅芜馆初见那人时,倒也是丝毫不怵的。瞧那一身行头和做派,不就是个有钱有势、养尊处优的小少爷吗?敢在囊雪招摇过市,又是在如今这么个风口浪尖,家里面没几个在皇帝面前说得上话的人物是不行的。王裕郗就对自己那个如今在朝廷执掌一部,还把亲女儿也是自己亲姐姐献给皇帝当了美人的老爹相当有信心,自己这么个成天就知道游手好闲、压根就没读过几本圣贤书的货色,硬是让他给安了个探花头衔,王裕郗真是有些膜拜自家老爹了。所以,自认为在家底上压对方一头的他,才敢当面锣对面鼓地跟他抬杠。当那少年露了两手拳脚后,虽说当时有些恐慌,但还是想着就算现在吃了点亏,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往后也能让那人着实长点记性。可当那人报了名号之后,王裕郗真的对他没了半点食欲。
“姓辽”,“桃李巷”,这两个词连在一起可是当世所有人的忌讳啊。辽本来就是僻姓,整个澈月估计也不过几十家,又是住在囊雪桃李巷,那全天下就只此一家了,便是他身后的这家——武宁王府。
武宁王府的主人,如今的武宁王辽沫,那可是知名度比澈月皇帝都要高的大人物,无论是在庙堂还是在江湖,都是人们心中神一般的存在。世人皆知他年少从军,率领着澈月几十万大军南征北战,相继灭掉四国,澈月才有瞭如今地方数千里、烟火千万家的大气象。十八年的战争结束后,理所应当地受封上柱国,还颇不合“异姓不封王”这一祖制地被封了武宁王。现在在朝廷数他和司祭樊懋最权势滔天,跺跺脚也能让同僚们大气都不敢出。
江湖上的辽沫更是被人们传得近乎妖了。但他天资卓绝、屡屡破境,在江湖上搅起了一番腥风血雨的事实却也是毋庸置疑。确实,辽沫那些年在江湖上留下的一段段佳话至今还为人津津乐道,现而今他稳坐武道巅峰的不争事实也从不被人怀疑。当今江湖,人们公认只有武当山那个活了一百四十多岁的老怪物和扑潮岛那位十年磨一剑的当下剑道魁首可与之相提并论。当年人们评定的东南西北中五大宗师,辽沫也占据“北帅”|一席。
都说“虎父无犬子”,辽沫的小儿子辽以畅虽说在庙堂和江湖都没什么建树,可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他在纨绔这一行却可算是集大成者。十岁以前已然是闻名遐迩的小霸王,如今的澈月皇帝当年都是他的跟班,之后由于家中一场大变故虽说有所收敛,但他十二岁那年做的一件算得上举国轰动的大事又一下子将辽以畅推到了天下纨绔共主的地位——那年,已经淡出“江湖”小两年的他,把当时丞相家的公子缚在马后足足拖行了几条大街,活生生给拖得断了气,之后还丧心病狂地将尸体抛在丞相在囊雪的别业宅子大门前。可怜那也算开国元老、贵为朝臣之首的丞相大人,竟没有向那罪魁祸首发出半句怨言!只是他从此卧病不起,直到两年后临终时,才发出了那句天大的不满。这件事一直为广大混纨绔这一行的公子哥所熟知,王裕郗自然也不例外。
王裕郗以往每次来囊雪,都得小心提防着别惹到了这位武宁王世子殿下。可谁知偏偏这次中了邪,避之不及。本以为那如今的世子殿下、将来的武宁王当真要把自己拉到报春楼**成小相公,当时就吓懵了,心想自己这辈子算是玩完了。万万没想到只是拉到了蘅芜馆后院劈了半个时辰的柴而已,心里竟又升起一丝感激,果真“天下纨绔是一家”啊。权衡利弊一番,忙叫人搜罗了点价值不菲的礼物,一个人亲自来登门谢罪了。没想到人家连大门都不让进,只好站在门口受这小门僮的气。不过王裕郗想了想其实也没亏,至少自己还喘着气呢不是,要真是让那世子殿下给玩得断了气,自家老爹肯定是屁都没胆放一个。想想人家堂堂正一品的丞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臣,一个独子说弄死就弄死了,还叫人抛尸自家门口,人家都没敢吭一声,何况自己那点相形见绌的家底呢?想到这,王裕郗既痛心又庆幸,顿时觉得自己站这一个时辰也不枉了。
那已然证实是冒牌货的探花郎正琢磨着见着世子殿下时该怎么表现,是该痛哭流涕以显示痛心疾首呢,还是溜须拍马来讨他欢心呢,就听见那刚扫完了门前积雪放下扫帚的小门僮兴高采烈地叫了声“殿下”,他一惊之下猛然回过头,便看见那雪白神骏背上无精打采的少年正利索地翻身下马,慌忙理了理心绪,也顾不得地上积雪融化所成的一滩滩水渍,“噗通”一声就朝他跪下了。本来还想挤点眼泪,奈何打从记事起就没流过泪的王裕郗是在是无能为力,只得加大了力气用脑袋和湿漉漉的青石地面来几次亲密接触,嘴上再尽力带点追悔莫及的哭腔,像被人剜去了一块肉一般撕心裂肺地哭喊着:“殿下,小的该死,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小的不知天高地厚,滚到囊雪来冒犯了殿下!小的是发了酒疯、丢了三魂七魄了,才来殿下地面上犯浑。殿下大人不计小人过,就当是遇着了一条疯狗。求殿下千万开恩,放小的和家父一条生路吧!”
着实被这阵仗吓得不轻的貂裘少年、此刻王探花口中的“世子殿下”辽以畅眯着眼睛瞧了瞧脚下蛤蟆一样一上一下的王裕郗,才记起是上午那不长眼的**酒鬼。他一边将马交给小门僮,一边笑容玩味地说:“哟,这不是王探花吗?怎么给我跪下了呢?这地上可凉着呢,跪久了可容易得风湿啊,起来说话。”
王裕郗哪里敢起来,光是慢慢抬起头来都是攒了莫大的勇气。只见他前额已是皮开肉绽,鲜血淋漓,看得辽以畅都紧了紧眉头。感觉已经有了点样子的王裕郗望着辽以畅,哭喊声一声比一声凄厉:“殿下,您宰相肚里能撑船,大人不计小人过,别跟我一般见识,小的今后给您当牛做马,您就把我当个屁放了吧!”
大概明白了王裕郗心思的辽以畅躬下身扶起那如丧考妣的探花郎,颇有点过来人教诲小年轻味道地语重心长地说道:“王探花放心,我怎么会为难你和王叔叔呢?记得好几年前我还吃过王叔叔送的桂花糕呢。再说了,天下纨绔是一家嘛。我很欣赏你面对另一个纨绔时表现出来的气场,很好嘛。咱们混纨绔这一行的,不光是拼家底,比财力,自己也得要有几分胆识,咱纨绔见纨绔,拳脚论胜负,很正常嘛。我为什么没真把你送报春楼,一来我没这个爱好,二来嘛,正是瞧见了你成为一个极品大纨绔的潜力,不输我当年嘛!我又怎么会怪你呢。放心,你这到嘴边的滁州通判和王叔叔的户部尚书,必须是妥妥的。”
王裕郗一听这话,也不管其中有几分真假,小腿一软又要跪下,被辽以畅阻拦后,一抹脸,笑容灿烂地转过身拿上石阶上的礼盒推搡给世子殿下:“殿下,这是长白山千年老参,松江郡极品鹿茸,昆仑山大秦雪莲,送给王爷的;这是泸州瑶池窖子百年陈酿女儿红一坛,送给您身边这位老伯;还有,这是我在古董行做买卖的朋友送我的大秦青铜铸剑,铸剑世家钟离铸剑池浇出的第一批剑,送给殿下您。还望殿下笑纳。”
辽以畅整了整肩上这价值堪比探花郎送出的这几件东西的狐白裘,笑着说道:“那我就不客气了。探花郎回去且宽心,替我给王叔叔问个好。”
王玉西这会儿是真觉得眼眶里湿漉漉的,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了,刚酝酿了一句拍马的话,抬起头却只看见那世子殿下的背影。望着大门缓缓合上,只觉得两腿发软,立马长呼了两口浊气,转过身大踏步走了。
即便是在整个澈月,武宁王府也算得上最顶尖最奢华的府邸之一了。这座始建于十四年前的作为对开国第一大功臣辽沫的犒赏的王府,遣的是皇命征召的十万民工,仿的是澈月皇宫营造图纸,花的是国库里白花花的十万白银,起第一铲土的是澈月先皇曹琮,竣工后亲自为王府题字的是当今皇帝曹瑨,建成后的十多年间,文臣靠近要落轿,武将经过要下马,连皇室子弟进府也得乖乖面朝匾额鞠上一躬。所以说,武宁王府被世人称作“二皇宫”,也是有据可依的。
由于地形限制,王府规模算不得十分巨大,仅仅是南边那座曾经的大殷帝国被夷为平地的皇宫的几十分之一,也不足澈月皇宫的冰山一角,甚至比起澈月另一位异姓藩王的宅子也是相形见绌。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武宁王府胜在独具匠心的格局规划,巧夺天工的一砖一瓦,清新怡人的湖光山色,里边堆积如山价值连城的古玩字画,当然还有王府走出的几位鼎鼎大名的人物。
当下辽以畅所处的这处庭院,虽然已值深冬,仍是生机盎然。一进门,触目皆是绿竹白雪,王府所植竹子全是傲霜雪的品种,一般江南绵竹早早便凋光了枝叶,剩下孑然一身了,而这种北国竹子,却依旧披着一身墨绿笔挺地傲立雪中。绕过正中一扇雕着一只栩栩如生的猛虎的大理石屏风,便是一大丛时下正在霜雪中孕育的二月兰,隐约可闻见那白雪下面喷薄欲出的淡淡馨香。兰花后面有一条流水淙淙的小溪流,尚未结冰,溪水清澈见底,水中金鱼和溪底怪石皆可计数。小溪弯成马蹄形之处,落有一座假山,山上怪石嶙峋,和耐寒幽草掩映在皑皑白雪中。假山背后一丈方圆都是空地,湿漉漉的鹅卵石路面别致而可爱。鹅卵石路尽头处接引有两级汉白玉石阶,石阶两旁各立有两丛盆栽万年青,当下正郁郁葱葱,虽无玲珑小雀在其间嬉戏,却似乎觅得见声声鸟语。拾级而上,便是一朱红大门嵌在爬满爬山虎的丈余高白墙之中。门上匾额间烫着四个大字——武宁洞天。
辽以畅和老马此时正走到这牌匾下。背着双手的世子殿下不知道是说给身后老仆听,还是在自言自语:“这冒牌探花郎还真有点意思,我没让他生不如死就对我感激涕零,好像我是他再生父母,还送了这许多东西。这些什么老山参什么鹿茸的,家里发霉的怕是都有几大箱子了,找个时间得给那几家药铺送去;这青铜铸剑嘛,倒是实打实的出自钟离铸剑池,不过看这形制,撑死了魏晋时期的东西,这个王探花也忒不识货了!这种没经过名剑客之手、又没沾过血的青铜剑,中看不中用,而且出自大秦以后,连收藏价值也剩不下多少了。这些东西啊,还真不大对我口味。”
辽以畅迈入门内,看见了院落中央那一丛迎寒怒放的腊梅,随手摘了一朵凑到鼻尖,转过身对老马笑道:“不过那坛子酒倒是钓准了你的胃口,也怪你身上一股子酒气,还拴个破酒壶臭显摆,恨不得把‘我是酒鬼’四个字写在脸上。女儿红,泸州瑶池窖子的百年陈酿,算得上酒中极品了,怎么样,满意否?”
那边主子说得口干舌燥,这边老仆却丝毫没有附和主子的意思,仍是摆出一副臭脸地说:“凑合,跟那剑阁老韩家的剑南春比起来,还是次了点。”
辽以畅无奈笑道:“看来真得趁早让你一饱口福,你才不至于死不瞑目。好了,你先去吃饭,你家王爷找我有点事。”
他说完就又朝里直穿了两间小院子,再从左边一条青石板路绕过去,走到一间写着“延福”两字匾额的房间外停下脚步。房门半掩,不过他迈进去之前仍是轻轻扣了扣门,听到了里面那声咳嗽,才进了房间去。
屋子中央,一位看上去只有四十出头的中年男子像一尊雕像般屹立着,他两鬓及胡须都已有些许花白,前额和眼角都爬上了皱纹,然而这位一生就像是一部荡气回肠的史诗的中年人,丝毫不给人一种老态龙钟的感觉,反倒是觉得有一股磅礴的生气时刻待喷薄而出。他穿的那身普通的绯色长袍,反而流露出一种真人不露相的气质。
“刚刚外面有个年轻人说要拜会我,我想着该是你又惹了事,没让他进来。”辽沫声音不大,却将本来不带感**彩的话说出了掷地有声的感觉。
“王尚书家的败家儿子,在街上欺男霸女被我教训了,来给我赔罪呢。现在叫我给打发走了。”
辽沫不着急坐下,依旧背着双手平静地说:“念卿马上从剑海回来了,剑没了,不过破了境,现在已经是坐照境了。这小子,本来早早地就迈过了坐照这道坎,硬是憋着到剑海磨砺破境,外面对他的评价现在很有些高啊。”
辽以畅没有说话,只是收敛了玩世不恭的表情,站在父亲面前,若有所思。
“本月十五一过,你就去一趟剑海,明年五月初三,算起来也不远了。”辽沫知道儿子心里其实一直记着这日子呢,所以才说出口就感觉有点多余了,也不作甚解释,转身走到房中西南角,取下一只三尺有余四尺不足的藏青色檀木长匣,像年轻时候抚摸自己儿子一样地用手来回滑过匣子,郑重地对辽以畅说道,“把它带上,我不指望你给我赢一柄‘妃子笑’,只要别把它还回去就好。”
辽以畅难得郑重其事地双手接过父亲手中的长匣子,朝着他浅浅地鞠了一躬,一言不发地转身走出了房间。
心里也有点不是滋味的辽沫抬起头,眯着眼望着门外不知何时飘起的雪花,鼻子微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