囊雪之所以得名,大概与它多雪的气候有关。这座位于帝国最北端的大城市,一年之中有约摸一半时间是冬天,有两成时间下着雪。这几年老天开眼,气候温和,可这座名副其实的“雪城”的下雪时间仍是要妥妥超过六十日。如今正是腊月,三九时节,一年中最冷最多雪的时间段已然开始,连澈月最南端的朝歌近日都传来有贫民死于霜冻的消息,引得澈月朝堂关于该不该救济这些不安分的大殷遗民展开了一场激烈的唇枪舌战,更不论这首当其冲的囊雪了。
此时的囊雪,早已接连不断地飘了大半个月的雪花。城内居民的房顶上除了炊烟升起处,莫不垫了一尺厚的积雪,街上若不是因有佳节将至,时时有专人打扫,也早就能够绊住行人的脚步了。然而冻死人这类事在囊雪还是未曾发生,毕竟能在这座城市安身立命的,大多是殷实之家,最不济起码能自己解决温饱问题。囊雪城内,王公贵胄和富商巨贾满大街都是,这种情况下要冻死一两个人还真是件难事。相反,相比于其它地方的凋敝,这里如今反倒是愈发地热闹了起来:大街上店铺林立,各式商品琳琅满目,叫卖之声不绝于耳,行人也较以前更多了,而且三教九流,随处可见鲜衣怒马的贵族公子、衣着亮丽的富家千金,本地人走在街上,生面孔更是要远远多过熟人。
此时临近中午,囊雪街上更是车水马龙。在如潮人流中,那半躺在高大骏马背上昏昏欲睡的、穿一身应景貂裘的俊秀少年,和那与马并肩而行、穿一身破烂麻衣、口中念念有词的邋遢老仆仍是格外惹眼。这一来,如此鲜明的对比,不知是该说这主子太精明,还是老仆做派太诡异,这奇特组合实在是有点引旁人侧目;二来这一主一仆,委实是在囊雪人心中印象太深,挥之不去,走到哪儿都要引起人们格外的警惕。总之,即便是那老仆并没有替主子牵马,那少年躺在马背上也没握住繮绳,这二人一马从川流不息的大街上一路穿行,仍是丝毫无阻,一马平川。
“殿下,不是老马说大话,我老马年轻时候也是一表人才,当然了,比起殿下的绝世美颜还是差那么一点点。就凭着老马我当年的俊俏脸蛋和满腹才学,附近几个村的姑娘就没有不喜欢我的。不过我守身如玉,硬是让那些个姑娘望眼欲穿呐。唉,现在想想其实自己当时挺傻的,怎么就不随便拣一个成个家呢?害得我如今空落落的,也没有儿孙绕膝......不过好在还有殿下不嫌弃老马我,我也算没白跟着王爷鞍前马后这么多年了,
“说到我老马跟着王爷打仗那几年,嘿,不是我老马说大话,甭管它是西戎还是赫连,无论是大仗小仗,那都是我老马第一个将澈月大旗插在敌人城头的。那大旗得有四五十斤吧,那时候我扛在肩上,跑起来跟飞似的!嘿,我把这大旗一插,这仗才算打赢了。但凡是我老马参与的大仗小仗,还真没有打不下来的。殿下你猜,当时弟兄们都怎样称呼老马我?”
“马不败......”
“咦,你是怎么知道的?”
忍了有半炷香功夫的被称呼殿下的少年再也忍不住,眼睛微闭着不耐烦道:“老马啊,你这个故事已经讲了起码八回了,傻子都该记住了。再说了,那仗胜不胜跟你个扛大纛的有个狗屁关系,还不是靠我爹运筹帷幄?咱讲个我没听过的如何?”
邋遢老仆挠挠脑袋,若有所思,突然眼睛一亮:“那老马就讲一个,‘马不败万军丛中取敌将首级’的故事?”
貂裘少年一听也来了兴致,睁开了眼侧身望着老仆说:“嗬,你还有这般神勇的时候?快讲来听听。”
那瘸腿老仆嘿嘿干笑几声,放低了声音说道:“其实吧,就是我爬上城墙的时候趁乱宰下的,官不大,都尉,早没气了。”
“你......没劲!”少年又重新闭上眼,没好气地说,“算了,你还是喝你的酒吧,别搅了我的好梦。”
老仆取下腰间酒壶,凑近耳朵敲了敲。
“没了。”
公子哥伸手往前一指,说:“走,杏花村,咱满一壶上好的竹叶青去。”
老仆一瘸一拐地嘟囔着:“竹叶青还太次,我老马就独爱那剑南春,还必须是西戎剑阁老韩家的陈酿才行。可惜呀,快有三十年没喝上一口了......”
老仆说完微眯着眼咂了咂嘴,像是在回味三十多年前那最后一口剑南陈酿的滋味。少年笑着说:“过些日子我要去一趟西戎,到时候你可以解解馋了。”
“当真?”老仆惊喜地盯着那彷佛在酣睡的主子,急切地问。
“假的。”少年挪了挪身子,飘飘然道,“想喝就闭上嘴,让本公子清净清净。你说你一臭老头哪来那么多废话呢?”
老仆“嘿嘿”干笑两声,果然就不再说话,只是咧开了嘴一瘸一拐地向前走着,走了不过十步,那还在咀嚼几十年前剑南陈酿滋味的老仆猛然停住,感觉额头好像被棒槌轻轻敲了一下,回过神来,才知道原来是撞上了主子的马头了。他揉了揉额头,抬起头看见眼前不过尺把远处立有一匹比身旁这马略显瘦小却不输秀气的小红马。要搁在从前,老爱吹嘘自己在相马这一行有相当高造诣的老马就得装模作样地摸着山羊胡子,故弄玄虚地赞一句“真是匹上好的神驹呀”。可今天他可没心情也没胆子赞这匹“神驹”,当下反而轻声骂了句“不知死活的畜生!”
马上的少年身子一震,顿时就明白了大半。虽然恼火那不识好歹的家伙搅了自己的美梦,却还是打算忍了,动不动就喊打喊杀向来不是自己的处事风格。所以他既没直起身,也没睁开眼,仍是一副沉睡正酣的样子。然而等了几个瞬息,仍是没有等到那人的一句对不起,自己这小白马也没有往前挪一步。这便令他有些意外了:这人也忒不上道了吧!
没了耐性的少年嘴角一翘,索性就直起身子睁了眼,瞧一瞧这不拿自己命当回事的好汉到底是何方神圣。可令他略感吃惊的是,那“好汉”,竟然是个女的!
小红马背上的女子穿一件白色打底、米色梨花瓣子作缀的呢子长裙,套一件雪白貂绒裉袄,腰间蔷色束带上没缀任何珠子玉佩,倒佩了一柄梨木作鞘的朱红色短柄匕首;另一侧是一排羊皮囊,几只小巧飞镖那一束血红穗子露在外面,边上还悬有一枚玲珑可爱的玉璜,通体浅绿,小半个巴掌大,上面纹了几朵云彩,并不常见。她脚下蹬一双带着倒钩的纯黑硬朗皮靴子,是赫连草原上游牧民常穿的一种。就这些行头已经不难看出这是一位风姿飒爽的女侠了,要是再瞧见那头顶青竹为骨、白绢为面,直接覆住她整个头颈部的笠覆,那女侠风采又立马上升了几个档次。那面纱里只大概看得出个女子的轮廓,至于几只眼睛几张嘴,还真有点不大看得出来。
少年探了探脑袋,使劲想把那层面纱看出个窟窿来。正琢磨着此刻叫一声“神仙姐姐”是否妥当,眼前不见庐山真面的女侠一句话便将本来面目暴露无遗:
“没见过美女啊?还不快给本女侠让路!”
少年一听,猎艳的心思一下子烟消云散,纨绔之间狭路相逢时常有的争胜之心却立马滋生——这不就是一女无赖吗,什么狗屁女侠?勉强和自己还算同道中人呢。
他使劲吸了两口从眼前看不出年纪、但听声音应该不上二十的女子的笠檐下飘过来的恰到好处的凤脊湘的味道,痞气十足地说道:“女侠莫气,都怪我这小白龙不懂事,闻着您的体香就飘了,这才忘了让路,冲撞了女侠您,女侠千万饶命啊!”
旁边老仆没忍住,嘴巴一咧就笑出声来,瞥一眼那戴笠的女子,恰好见她笠檐一颤,估计气得不轻,果然就见她立马右手一扬,手中马鞭指向出言揶揄的少年,轻喝道:“识相的滚一边去,少在这儿恶心本女侠。都说好狗不当道,你是铁了心要当一条恶狗了?”
少年笑了笑,望向旁边笑成一朵花的老马,说道:“老马,你说咱是好狗还是恶狗?”
老仆马上换了副一本正经的表情:“咱这可没有什么狗,只有一匹马,不是好马是坏马;有两个人,也不是啥好人,倒是多数时候都在当着坏人。”
老仆说完,主子又笑容淫邪地接过话道:“我们仨倒是被您和您的小红骡子挡了道,不知道你们是好是坏啊?”
“你这人好不讲理,明明是你躺在马背上没长眼睛,还是我挡你的道咯?这条路就这么宽,你这样很容易伤到路人你知不知道?”看不清表情的“女侠”跟他讲理道。
少年向来最烦别人跟自己讲理,遇到跟自己讲道理的又最爱以无理来驳别人的理。于是他掏了掏耳朵,皱眉道:“我没长眼睛可我的小白龙长了眼睛嘛,这么宽的街难道竟没我小白龙的容身之地?再说我走了那么久也没见撞到人,偏偏你就给碰上了,怪我咯?”
“女侠”手上鞭子明显握得更紧了,一字一顿地说:“再说一遍,也是最后一遍,滚开,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本公子可不是吓大的,你当我这些废话听得少了?也不是没人壮着胆子这样和我说过,不过大都没有好下场,怎么女侠,你想触触霉头?”虽然他并没有真正动怒,也没有真想让眼前跟自己无冤无仇的陌生姑娘下不来台,甚至说这番话时仍然是和睦的语气以及和煦的笑,可是心里边也没打消让她吃点苦头的想法,既然同为纨绔,一向不肯吃亏的公子哥自然也不会示弱。
这边脾气明显没有他那么好的女子就全然没藏什么其它更深的想法了,当即扬起马鞭,作势就要挥向那嘴里不干净的恶少。少年眼神骤然一冷,老仆看着他神情的变化,也眯起眼不知是要冷眼旁观,还是在酝酿其它什么动作。
然而那一鞭终究还是没有落在少年头上,女子放下马鞭,冷哼一声:“哼,算你们俩走运,本女侠今天不是来打架的,不然就算你们有三头六臂,本女侠只要动动手指也能让你们满地找牙!嘴上功夫本女侠说不过你们两个无赖,我也懒得和你们啰嗦。实在是你们今天是冲撞的我,若是被本女侠看见撞到了百姓,看本女侠不打得你们心服口服!快快让路,本女侠还有正事呢!”
有点哭笑不得的少年瞪大眼睛看着眼前有趣的女子,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了。原本计划着若是她要对自己动手,即便自己是极好说话的人,也要让她长点教训,既然是在囊雪,自己这个囊雪纨绔头子的尊严可是不能丢的。然而当她停下鞭子,还说了这么一大堆狗屁不通的大道理之后,他还真摸不透这姑娘的心思了。说她是在示弱吧,明明语气又那么强硬,俨然是得理不饶人的架势;说她是要让自己知难而退吧,可偏偏又忍着没对自己动手。这毫无章法的套路真是让他有点措手不及。
邋遢老仆忙摆出一副和事佬的样子赔笑道:“公子,怎么,神仙姐姐都发话了咱还在这自作没趣啊?咱给神仙姐姐让出一条道来,让她去办正事啊。”
说着就装模作样地大手一拍那主子的马头,破口大骂道:“不知死活的畜生,平时我是怎么嘱咐你的,全忘了?说了走路就好好走路,闻着点什么香屁就往上凑啦?”
老马教训完那“不长眼睛”的小白龙,就丝毫看不出诚意只见满脸猥琐笑容地对着女子点头哈腰。女子脸上表情自然看不见,只见手里马鞭更捉得紧了些,似乎马上要发作,却终究只是冷哼一声,没有下文。
少年嘴角微微上扬,心想着这小女子看来不是什么无理取闹的泼妇,道理讲得反而是一套一套的;也不狠辣,即便自己和老马这般出言恶毒,始终是没有让她恼羞成怒大打出手。看得出不过是一个胸无城府的江湖雏雀儿,要么就是闲得无聊的被宠惯了的富家千金,和自己一样,并不是什么恶人。当下也就打消了继续与她作对的心,略作思索,忙使劲拍了拍自己脑袋,装作恍然大悟的神态,惊道:“真是见了鬼了,我大概也是被女侠身上的凤脊湘给鬼迷了心窍了才说出这些混账话,您别见怪,我们这就给您让道。”
少年说着一拱手,玩味笑了笑,随即往马脖子上一拍,不等那作风诡异的“女侠”发作,迅速远去。
一身侠客装束的戴笠女子立在当场,似乎也并不觉得与两个臭流氓斗了几句嘴且罕见地落了下风是件多么不堪的事。只是回头远远瞄了一眼那逃之夭夭后又悠悠然前行的主仆二人,冷哼一声,转过头走了。
这边,那深一脚浅一脚、走路姿势极为滑稽的老仆回过头瞧了瞧那可爱又可笑的小丫头的背影,疑惑地问:“殿下,今儿这阵仗要是搁从前,早让你把那丫头片子掳去报春楼了,今儿怎么就轻易放过她了?”
又恢复了刚才在马背上优哉游哉半躺姿势的貂裘少年淡淡的说:“你个老不死明明原本就想着放过她,别以为我看不出来。既然你老马是个见不得弱女子被人欺负的大善人,我也就不是只知道欺男霸女的小人,欺压女人向来也不是本殿下的作风,只要不是什么触犯我底线的动作,我这里还是有几分肚量的。况且,这丫头看起来还有那么几分可爱,什么东西都往报春楼那种地方送,岂不是暴殄天物啦?再说,你今天不是也收获不小吗?”
瘸腿老仆躲躲闪闪地说:“我,我哪里有什么收获?我......”
“不承认?”少年乜了他一眼,伸出手懒洋洋说道,“拿出来吧。”
老仆嘟囔着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一枚绿得可爱的玉璜,笑呵呵交到少年手里。少年拿近一看,摇了摇头又扔还给老仆,指了指前方斜右处,说道:“走着。”
老仆凑近了低声问道:“殿下,现在可是午饭时间了,咱还去报春楼?”
公子哥迅速弹直身子,操起一柄象牙扇子结结实实地落在老仆脑门上,没好气地冲那疼得龇牙咧嘴的老仆道:“报你个屁,打道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