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以畅三人现在所处的位置,在襄阳地界,再往西北不足百里便是武当山,天下人公认的九大宗派排名第一,而且早有定论,积年不徙,山上有个活了一百四十七年的老不死——“中武当”陈中洛,更是早在武当山雄踞九大宗派之首以前二三十年,就已经牢牢坐稳了天下第一的高位。
老马就对武当山及天下第一陈中洛仰慕已久。辽以畅记得,以往提起其他宗派,老头总是褒贬参半,甚至吝于褒奖。比如说到和他们辽家渊源最深的鼎剑阁,总要评一句“私心太重,扛不起剑道大旗”,说起剑海,又是“没有私心,徒为他人做嫁衣”,遑论排名靠后的像什么十步斋、天子墓、幽冥谷,跟天下人口径一致,一律嘴上打压,不作半点褒赏。偏偏这个武当山,任凭许多人讲什么“不过是几个臭道士自比神仙下凡,靠着陈中洛早年积攒的声望固步自封而已”,老马依然对这个无疑是天下道门正统的千年大宗派推崇备至。还有樊梨,更是武当山和陈中洛的狂热崇拜者,大概只要是写在书上或是挂在世人嘴上的,总是更能让人心生敬畏。
别说她这一代,就是她父亲,稷下三杰之一的樊懋这一代,甚至是更早的,哪一个不是听着这个老不死的事迹长大的?有时候辽以畅难免会想,如果当初不是老马抛出了陈中洛这个诱饵,樊梨这条鱼还会乖乖上钩吗?
不过这次估计又要让两个半吊子武功却总是想着仗剑天涯行侠仗义的两个人失望了,因为按照这个速度,结合到达最终目的地剑海的最后期限,实在是没有时间再去武当山逗留一圈了。如今辽以畅的打算,是直接南下,先去此行的必经之地——牧野,然后,然后就一路西行,进西戎,入巴蜀,上剑海办正事去,彻底与武当山背道而驰了。
而此时的老马跟樊梨这越来越像一对主仆的两个人却浑然不知,估计仍做着马上就能上武当山一睹陈中洛真容的美梦。辽以畅暂时也不打算破坏了两人的兴致,沉默不语,平心静气地走在暂时还没有分叉的路上。
“老马,你说这陈老不死,哦不,陈老前辈,当真已经一百四十七岁了?你说一个人怎么活到那么久的?我听说山上还有好几个上百岁的老道人,你说这武当山不会是什么人间仙境吧,还是有什么长生不老的秘诀?”樊梨好像总是有问不完的问题,而且每到一地,总想着把此地的风土人情地理地貌上下八百年历史刨根问底,如今到了最崇拜的武当山门口,当然不能例外。
好在老马既有足够的知识储备,总能给这个脑门上就写了“为什么”的丫头想要的答案,又有肯替她答疑解惑的惊人耐心,虽然向来反感老马的喋喋不休的辽以畅都觉得自己以前还是错怪了他,可这个老头却乐于回答樊丫头的问题,对此,辽以畅也只能归结为是两人棋逢对手惺惺相惜了。
“陈中洛今年一百四十七岁丝毫不假,就算他老得忘记了岁数,可天下可是有千千万万人惦记着他的年纪呢,人人都在等,看最后他到底是像道家经典所说——驾鹤飞升,还是与普通人一样躺进棺材。不过大概我老马是等不到了,听说他身体还倍儿好,几十年不下山,每天早晚都要在天柱峰上打上几套拳,这些年世人也都还是把他和王爷、魏君白同列为天下武道三甲,看来并非廉颇老矣。若是魏君白磨好了这十年一剑,找上他,他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要说为何武当山的人普遍高寿,依老马看,仙气萦绕肯定是一个缘由,不过肯定不是主要原因,毕竟要论仙气,江南的雁荡山,可是公认的世间仙灵之气最鼎盛的福地,可你看那儿的人哪里高寿了?上一代的掌门人不过堪堪活到五十岁而已,这一代的掌门伊澄婧,更是刚过四十就差不多半截身子入了土的病秧子;另有一个原因,老马想,大概是但凡跟道教沾边的门派也好、小道观大家族也罢,都会或多或少炼制一点仙丹妙药,据说是对延年益寿大有裨益,不过众所周知,武当山自从陈中洛当上掌教,便极少炼丹,所以灵丹妙药也不会是武当山人活得长久的要因。老马以为,其中最大缘由,还是山上道士心境使然。
“道家修今世,释家修来生,修道之人,本来就讲究一个随遇而安无为而治,凡事顺应天命,与世无争,这在武当山更是被发扬光大。我老马虽说没有亲自上过武当山,没有见过山上道士生活做派,不过以往听王爷讲,武当山道士基本都是无欲无求,多少人都是从小上山可能直到老死都没有见过山下风景,武当人都爱清净,和鼎剑阁那一羣成天想着报国仇家恨的凡夫俗子截然不同,其他方面道士不讲究,怎么舒服怎么来,这一份与世无争的无为心态,大概才是武当山出老不死的原因吧。”
“你说,你们家王爷,和这个‘中武当’,究竟谁比较厉害一点啊?”
老马兴致被吊起来,笑呵呵地取出腰间酒壶,满满灌上一口,接着说道:“王爷成名,还是二十八年前在西戎阵前杀了当时的剑鼎、有武圣之称的孔承焘之后,在后面几年,十步斋斋主邢子丰和九夷剑海守着‘中圣人’的剑奴莫嵘等江湖上的成名人物先后做了垫脚石,之后就有了‘北帅’的称号,而当时人眼中,认为‘中武当’陈中洛在五人当中仍是当之无愧的第一,老剑神、‘南匠’钟离寐次之,然后‘东儒’许淳阳和‘西佛’一泓再次,最后才是这个成名并不久的当时还是澈月大将军的辽沫了。至于后来的魏君白,估计还在入幽境摸爬滚打无人知晓呢。”
樊梨听得不明所以:“我问武宁王和陈老前辈谁更厉害,你这叽里呱啦一大堆都说的些什么啊?”
老马摆摆手,不紧不慢地说:“丫头啊,别急嘛,不把这前世今生弄清楚,单独谈论这两人孰高孰低可有失公允。刚刚说到五大宗师时代,似乎北帅是五人中最弱的,可是后来,澈月大军直指大殷,王爷带着军队到了武当山脚下,知道这个老不死有拦过路军队的癖好,专程孤身上山拜访他,据说两人打了一场,这件事当时传得神乎其神,都说打了三天三夜,直打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最后也没有分出胜负。其实啊,都是一派胡言!我老马当时就在军中扛纛,只是遗憾没有跟王爷上武当山,不过我知道王爷其实第二天黄昏就下山了,而且无论何人问起那天的事,王爷都只是说——‘切磋了几下,点到为止’,陈中洛则是对此避而不谈,不过此后再没有干涉澈月军队,放我们过武当去打牧野和朝歌了,此后他们还成为了忘年交,关系一向颇好。依我老马看,当时两人就应该不相上下了,现在又是十多年过去了,老道人越发苍老,王爷却风华正茂,估计现在,王爷应该是在陈中洛之上了吧。”
看着樊梨一脸神往的表情,老马捋了捋胡子,接着说:“不过关于当年那场被世人传疯了的大战,究竟结果如何,这回见了这老怪物,一定得问个明白!”
辽以畅见两个人一唱一和,真是不知道待会要怎样说服他们绕过武当直下牧野,要是实在拗不过,要不就从了他们?
樊梨仍是不过瘾,接着问道:“这些年代不远的,我多数也听说书人说过,跟你讲的大致相同。只是更久远一些的,说书的既不很愿讲,书上提到的也不多,你不是老吹嘘自己上知天文下知地理、通晓上下五千年吗,跟我讲讲?”
老马抹一把嘴,冲樊梨拍了拍肚子,笑道:“那真是不瞒丫头你,老马我这肚子里,除了酒,那装的就全是见识啦!说远的是吧?华夏时代算不算远?一千二百年吧,月神澹台生活的年代。你说书上提及不多这倒是实话,不知为何,翻遍古今史书,无论正史野史,对那段时期的描述实在是少得可怜。我记得少年时看《先秦史》,从春秋到战国再到大秦之前的最后一个割据时期——华夏,五百多年历史,洋洋七十万言,对华夏时期却只有不到千字的记录。如今世人只知当时大致以秦岭淮水为界,南为华,北为夏,末代君主分别为伊商轼、辽定央——对了,说起来咱们王爷也是姓辽,辽为癖性,说不定和大夏天子还有些渊源。扯远了,话说当时两国发生了一场大战,却不知为何最后得以和平解决,只不过华国君主伊商轼战死了。后来大夏名将嬴月娄之孙嬴政统一了华夏,建立了大秦。”
樊梨摆了摆手,打断道:“你说这些没用的干嘛?你说的这些我也在《先秦》史中看到的,真当我不读圣贤书的?我是让你讲讲新鲜的,不是要你给我背一遍书啊大叔!”
“不急不急,老马我要是不给你先讲点书上的,你还不以为我是在信口胡诌?好吧,下面讲点你一定不知道的,听好了!”
老马又灌了一口酒,注意到那丫头的饥渴眼神,不急不缓地说道:“剑海的三大名剑——中圣人、霸唱、妃子笑厉害吧?天下武人穷极一生都想得到的东西。不过,要是跟那华夏时期的十二神兵比起来,那就真是小巫见大巫了。
“世间武者皆知,武人所说‘登堂入室’,就是以入了守拙境为标准,守拙之上,依次才是通幽、坐照、入神、洞天,洞天境之上,就是那高深莫测的‘圣人’境界,包括那辽定央和伊商轼在内,华夏时期就有十二个‘圣人’,这十二神兵,就是他们的家伙,它们各自名字我还记得清清楚楚——落辰、凋乌、端木、独孤、巨阙、鱼肠、六合、八荒、泰阿、毕方、澜音、绝弦。除了后两样是古琴之外,其余都是剑。据野史载,当时的十一个圣人,和名剑‘凋乌’的主人伊商轼打了一架,据说还是十一个人一起上的,说起来这个伊商轼是真的厉害,十一个人一起上才堪堪把他打败,后来以各自手中兵器联合封印住了伊商轼。所以如今才不见了这十二神兵的下落,也没人知道这伊商轼被封印在何处。至于他何以被封印,史书没记载,老马也不敢妄加揣测,要真像传闻所讲,是两国君主争月神澹台大打出手,我倒觉得有点意思了,莫非这世间纠葛,竟始终逃不过一个情字?”
“原来这千余年前的天下,竟是这般的有趣,哪像现在,真的是无聊透顶了,什么手腕通天的圣人啊,连个洞天高手千年间都只出了王摩诘一个,他陈中洛区区一个入神境,居然也坐了江湖头把交椅近百年之久!这个江湖,真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了,唉,一代不如一代······”
樊梨自己都没注意,之前在自己心中神一样伟岸的陈中洛,此刻却被她冠以“区区”两字,人才辈出、腥风血雨的华夏传说,真是令她的内心热血沸腾。
“不过传说毕竟是传说,除了人物基本可以确定真实之外,正史并没有能证明十二圣人、上古神兵和那旷世一战的记载,大概只是后人无聊得杜撰罢了,可老马倒宁愿相信是真的,要是生活在那样一个时代,那可真是爽啊!”
老马说着也无限神往起来。
樊梨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道:“你说我身边怎么就全是一羣废物呢?唉!”
辽以畅也叹道:“看来你我同病相怜,我身边也只有两个废物,真是悲哀。”
唯独老马只好讪笑,无言以对,一瘸一拐慢悠悠赶起路来,走了一截,突然嚷道:“娘的,酒又没了!这要什么时候才能到西戎啊?”
大殷龙庭朝歌附近的山山水水,自古便为世人推崇为“峻秀甲天下”。这里的山大都生得险峻非常,往往平地而起,高耸入云,不像西戎那边的看似绵延起伏数百里,其实都一个模样;这里的水也不如西戎的湍急,因其多大泽,故走得平缓,颇有点江南水乡的味道,但多的是一份豪爽气,不似江南那般绵柔。青山绿水间,一名中年男子正负剑而行。男子看面相不过半百,可那一头骇人的银发却令他看起来更像一位古稀老人,而男子脚下速度,又是二三十岁并且习过武的年轻小夥才能做到的健步如飞。若是有人见到这样一个彷佛幽灵的怪异男子孤身走在山水之间的场景,要么以为见到了下凡的仙人,要么就是撞到了昼行的鬼魂,必定吓得不轻。
不过男子这一路上几乎没有遇见过几个人,这倒令他不禁诧异——为何原本人烟鼎盛的大殷京畿,十几年间竟荒凉得不见炊烟。自称正统二百年的大殷,强势了一个始末的大殷,怎么就被澈月给彻底打趴下了呢?
然而细细想来,自己其实不也是一个亡国奴吗?半斤八两,谁也别五十步笑百步。就算自己和那一帮同样揣着国仇家恨的年轻人正在试图改变些什么,但在出成绩之前,都不过是拿不上台面的尝试罢了。可悲的是,自己这个牵头的人,也许今天就要出师未捷身先死,再也看不到国耻得雪、家仇得报那一天了。不过,好在还有故国的正根尚存,星火不灭,犹可燎原。
够了。
男子走到河边,见河水清冽,映有可爱的蓝天白云和秀丽青山,蹲下来掬了一把润了润嗓子,这个把月的长途跋涉积攒的一身疲惫顿时一扫而空。他盯着水面上那张未老先衰的脸,一头注满沧桑的白发,想起二十八年前的自己,其实不过和那年轻人相仿的年纪,心中所想也该与他大同小异,可时过境迁,现如今的自己随着年纪增长的,竟是那时一向鄙夷的仇恨。国恨尚且值得坚持,家仇却实在有些狭隘了,虽说这么多年无论身边人还是自己,都在有意强调他所坚持的是报国大志,但他清楚,报国只是那个两三岁就被藏在鼎剑阁的叫了自己二十七年师父的孩子的事,至于自己,大概只有家恨吧。原来二十八年的卧薪尝胆,竟只是为了替一个过世了二十八年的至亲报仇,是不是有点可悲?
不过既然走到这一步,上了弦的箭哪有不发的道理?男子笑了笑,站起身,整了整背后沉重的剑匣,加快了步子。
身边画廊一般美妙的景色他是无心欣赏了,他只知前行。一座山头绕过去了,一条小河淌过去了,一片树林穿过去了,终于,在转过一个马蹄形山涧之后,一片开满山花的原野之中,男子碰上了最终的目标。
他不清楚自己和那看起来玩性正憨的三人究竟谁正在赴死,正如临行前他对二叔所说——“我去试一试”,他只是试一试。
“就在这里吧,风景还不错,怎么样,辽家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