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判府坐落在颍州城一处闹中取静的绝好地段,面朝波澜不惊的护城河,背靠风光旖旎的翠屏山,地势不高不低,却正可将城中百态尽收眼底,把湖光山色一览无余。府邸规模也是相当可观,照通判大人王裕郗帝都老家格局设计,规格大小比起他那住了二十多年的尚书府不遑多让,府中内藏奇珍异宝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辽以畅曾见过颍州知州府,那一州首脑的官邸也没有这般规模。
辽以畅三人跟着王裕郗的指引一步步走进这堪比帝都大员私人官邸的通判府,几乎被沿途琳琅满目的花花草草红砖绿瓦弄得晕头转向。虽说跟自己家的武宁王府比起来是小巫见大巫,但好歹自家那是武宁王的府邸啊,主人武宁王作为开国第一元勋,现在澈月的江山十之八九都是他打下来的,兴建这么一座王府也不为过,可王裕郗区区一州通判,六品芝麻官,到任不过三个月,到底是用怎样的手段才有了这么一座富丽堂皇的府邸?辽以畅不得而知,却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不过看破不说破,从走进这宅子,辽以畅没有问过一句关于这宅子来历的话,只是闲庭信步一般东张西望,偶尔听听这颇有些手段却可怜用在了歪处的王裕郗夸耀自己如何在颍州为生民立命做一介好官的。
辽以畅不置可否,并不存疑。当下走到客房,一屁股坐在王裕郗亲自搬来的一张梨木椅子上,伸了伸懒腰,随口说道:“看来这颍州还真不是个鸟不拉屎的凄凉之地,你王大人刚入仕途就得了这么一块美差,在这个地方吃穿不愁,真算是少年得志啊。”
王玉西才跑前跑后给樊梨老马二人照顾妥帖,站到世子殿下面前,恭恭敬敬回答道:“这还是托皇上和殿下的福,没有皇上提拔和殿下助力,我这个没读过几本圣贤书的纨绔哪里能有这般际遇?可这地方哪哪都好,就是有一点,颇令小的伤脑筋。”
“说来听听,到底是那点不好——王大人不必拘礼,自己家里,怎么舒服怎么来,先坐下讲。”
“殿下也知道,这颍州,十多年前还是大殷的一个郡,自古亡国之民,最难教化,中原风气又是出了名的剽悍,九国时期就往往一言不合就大打出手,战时也是抵抗到底,如今沦为亡国奴,更是有大批人做着复国大梦。我没到任之前便听说颍州南阳一带匪患猖獗,时不时还有不少亡命之徒公然打出复国旗号,攻打官府,袭杀官员。说大实话,小的来这颍州三个月零十一天,可是没有一天不在提心吊胆过日子啊。听这儿的老知州讲,城南六十里就有一股占山为王的悍匪,聚众上百人,个个虎背熊腰身怀绝技,官府多年来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井水不犯河水,才没有发生冲突。我起初也抱着得过且过相安无事的打算,可是毕竟皇上信任我派我到这里做一方父母,要是继续视而不见毫无作为,我王裕郗又实在过意不去,不知道殿下有没有什么好点子能指点我一二?”
辽以畅有点愕然,还真没想到这个看上去一无是处的年前还是帝都排得上数的大纨绔,居然也有这份想要为国出力的心思,只是人心隔肚皮,也辨不清这里边有几分真假,当下没有立马便回答,只是顺着他的话,想到了一些相关的事情。
澈月统一北方,不过才过去了十几年的时间,人心不稳,根基不牢,几乎是所有人都看在眼里的事实。历来只要是侵略,得胜一国想要彻底征服他国,绕不开的就是首先征服这个国家的人民,而征服一国之民,又是难上加难。澈月这十八年战争打下来,灭亡的西戎、赫连、大殷、谷幽兰四国,又尤其数这大殷的人民最难驯化。
谷幽兰本身就建国不久,齐鲁吴越之地又从来没有什么长久的王权,所以这里的人,多数都还没有深厚的国民意识,任你政权更迭,只要你上台之后不会比上一个主子待我差,那我就认你;赫连自古就是马上游牧民族,从来随遇而安,部落的归属感往往更胜国家,所以绝大多数人只会在意自己部落的利益,哪里会操心国家的兴亡?恰恰当年澈月在对赫连的善后工作上做得尤其精细,尽量不损害各大部落的利益,只在原先覆灭的政权基础上设置了经略使和节度使这样的伪政权,基本上完美杜绝了日后的冲突;民风最似大殷的西戎算是理所当然成了除大殷外最难被完完全全征服的国家了。
当年澈月大军攻打西戎,其他国家从未发生过的江湖宗派参与抵抗的事情都在这片流淌着热血的土地上屡屡发生,世人大多只知鼎剑阁弟子在剑门关外被辽沫杀了上千,却很少有人知道其实西戎的其他数十个宗派帮会也组织过规模不等的抵抗,说辽沫是踏着西戎江湖的血攻进皇宫实在是半句不假,澈月大军踏破西戎帝都成都时,西戎皇室同后来的大殷一样尽数殉国,没有一个苟活——所以要说彻底统治这片土地驾驭这些国民,无异于痴人说梦,不过毕竟战争是最早自西戎始,西戎也是最早被澈月除灭,迄今已将满三十年,差不多一辈人的时间,许多国仇家恨已经渐渐为时间所掩盖,而且由于西戎鼎剑阁与澈月特别是他们辽家交恶颇深,导致后来许多西戎人竟潜移默化地,将这两股势力的恩怨与西戎和澈月的国仇调换,认为西戎的仇就是鼎剑阁的仇,就应该鼎剑阁去报,于是,这些年来,也是尽看到鼎剑阁如何处心积虑想要对付他辽家,几乎没有听说那个西戎义士举旗反了澈月。
分析完这三国,再来看大殷,似乎确实是最难被驯化的了。首先大殷建国已逾二百年,国家民族的概念基本在大殷人心目中早已根深蒂固,国家兴亡匹夫有责,任谁想要犯我国土都不能答应了;其次大殷雄踞中原,从上到下一向是以正统自居,而澈月从来都是被他们不屑称之为北蛮子,不过是极寒之地走出的一羣不堪教化之人,可偏偏这些人占了自己的国土,摧毁了自己的国家,还妄图奴役自己的人民,当然无可忍受;再次,自古合理的政权更替,即不引起更大祸乱的皇权易主,莫不是以一个开明的政权替代掉一个昏庸腐朽的政权,可大殷当时,虽说末代皇帝姬辛专宠妲姬,不理朝政,骄奢纵欲,滥杀无辜,然而朝廷好歹有一批股肱忠臣鞠躬尽瘁,文臣如刘伯祯、程士忱,代理朝政,运筹帷幄,武将有顾怀南、孟离忧守疆固土,抵御外贼,虽然从历史宏观看来,实际上仍是大厦将倾之势,不过在百姓眼里,完全可以亡羊补牢,绝对没有让别人来搅和的道理。所以,不但战时大殷举全国之力反抗,亡国后,仍有相当一部分人不服澈月统治,一心想要复国。今天王裕郗提到的,不过是冰山一角,如今的澈月新立十一州,曾经的大殷帝国境内,又有几个州郡没有这种情况呢?
之所以想到这些,辽以畅还真没有半点替那个无愁皇帝着急的意思。他所担心的,无非是颍州再往南,昔日大殷国都朝歌以北,那个理论上算朝歌缩小版的牧野城中的、自己许多年不见的母亲,不知道她是否也为了这些事情殚精竭虑,她曾经堪称倾城倾国的容颜,是否因此少了几分美丽,多了一丝沧桑?
一直在等着答案的王裕郗,和旁边看出来不正常的樊梨与老马,只看见那个先前还有说有笑的辽以畅,冥思良久,不发一言,最后,竟靠在软和的梨木椅子上沉沉睡去。
再看到这颍州城门时,是进城第二天上午,春雨淅沥,清风泠泠,三月份的中原大地,总是四季不分,早晚裹袄,中午披纱,阴雨时节,又往往清冷胜似寒冬。雨越下越大,冷风好像是从四面八方灌来,避无可避。辽以畅、樊梨、老马、王裕郗四人,樊梨老马各打一把伞在后,辽以畅和王裕郗共撑一把走在前,王裕郗撑着一柄油纸伞,尽力想把这咄咄逼人的风雨给拦在外面,奈何这风吹得实在邪气,无孔不入,无缝不钻。辽以畅看他手忙脚乱,笑着摆了摆手表示不打紧。王裕郗这才讪讪一笑,不做徒劳之功,跟着世子殿下的步伐向前走着。
到了城门口,王裕郗向守城士兵递了通行文书,随三人一起出了城。站在高高的城门外,辽以畅转过身,先是仰起头望了望这个不过逗留了一天的颍州城门上两个大字,再看看身边这个也算尽了地主之谊的王裕郗王通判,笑着说:“王大人就请回吧,衙门事务多,不必把时间浪费在我这个游山玩水的人身上。还得感谢王大人的盛情款待,以后有机会,我辽以畅一定请回来。”
王裕郗仍是抓紧伞柄不敢松手:“殿下说哪里话,我只怕这颍州的吃住不合殿下的意,因此怠慢了殿下。本来还想留殿下多住些时日,可殿下有要紧事,我也就不强留。”
说着王裕郗凑到辽以畅耳边,以手遮住嘴轻声说道:“还有那醉仙楼,红白两朵牡丹,开得正鲜嫩,可是没等到殿下您去采呢。”
辽以畅会心一笑,点头称是,带着一脸懊恼,乜了一眼旁边樊梨和老马,随即放声大笑起来,看得樊梨不明所以。
“神经病!”丫头心里这样想。
“老伯,晚辈送您的这坛子上好的窖藏二锅头味道还行吧?好歹是颍州最最有名的仓山窖子的招牌,应该勉强能入得了您老的眼吧。”
王裕郗望着身上不知怎么湿了一半的老马,试探地笑着问道。
老马摸了摸腰间满满的酒壶,故意瘪嘴道:“凑合,老马我最多只能说一个凑合,你们中原呐,还真是没有我老马看得上眼的酒。”
辽以畅笑道:“这个老头,你别想能满足了他,喂不饱的狗——好了,话不多说,王大人,我们这可就真的走了,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王裕郗深深鞠了一躬,再抬起头来时,就只看见三个背影,女子身形窈窕一尘不染,老人瘸腿跛行略显滑稽,而为首一人,虽然不见上身,仍可从那伟岸挺拔的背影和坚定有力的步伐中,看到生而纨绔却又不只是纨绔的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
“老子竟然跟他打了一架!”王裕郗现在想起来还是心有余悸,脊背发凉,嘴上嘟囔了一句,注视着三人远去的背影,身体挺得笔直,直看着那身影消失不见,才旋过身走了。
“殿下,你认为这个王裕郗为人如何,为官如何?”老马回过头,朦朦烟雨中再不见王裕郗身影,也再不见颍州巍巍城门,冷不丁向辽以畅抛出这个问题来。
樊梨抢先道:“和你家世子殿下一样呗,都是一丘之貉,为人奸猾,公子习气重——一个字,‘不堪大用’。”
辽以畅冷笑一声,不予置评。
“其实只要不像之前那般为非作歹就好了,现在在澈月为官,又尤其做边官,哪里还指望能有多大作为?就是朝廷中枢,尸位素餐的有,卖官鬻爵的有,结党营私的有,目无纲常的有,真正像王爷和谷尚帅那样公正廉洁的还有多少?这中原一带,天高皇帝远,哪个不是领着无功之禄混吃等死?这一路走来,我老马仔细看了,北边民生凋敝,官员碌碌无为,南方表面看上去歌舞升平,其实是败絮其中,官员骄奢淫逸无恶不作,百姓怨声载道。颍州算好的了,不过还是有堂堂知州的儿子当众撒泼这种事,我老马还见有府兵当街打人的,有民妇鸣冤被拒之门外的,有豪右子弟欺行霸市的,你们俩光顾着吃吃睡睡,我老马可是把半个颍州城都逛了,虽然触目惊心,却也在意料之中。”
辽以畅只顾撑伞前行,淡然说道:“他曹家的天下自有他曹家管,好坏不关我事,你个老东西又操的哪门子心?”
“可是他曹家的天下······”老马环顾四周,还是把已到嘴边的那句“还不是你们辽家打下来的”咽了回去,只说,“可是你不管我不管,要是哪天晟彦想管,大殷、谷幽兰、赫连和西戎的余孽想管怎么办?要真到了那天,不知道这个无愁皇帝还能不能像现在这样万事不管,继续酒池肉林咯。”
辽以畅平视前方继续赶路,并不多作评论。虽说“国家兴亡,匹夫有责”,这一路老马所见所闻,他辽以畅看见的不比他少,想到的不比他浅,不过,正像他所说,曹家的天下自有他曹家人管,既然他曹瑨为了得到皇位都可以不管他哥哥辽以岑的仇,一纸军令就可以夺了他父亲辽沫的兵权,那么就算如今的澈月十之八九的土地都是辽家打下来的,辽家却实在没有义务再去替他曹家戍守国土了。辽以畅自认不是一个胸怀大志的人,从小也没学过任何的权谋之术和用兵之道,一心只想着习武练剑,而且既没天赋,又无良师,至今还停留在通幽境界,破境遥遥无期。他这样一个人,大概也没必要去妄谈什么忧国忧民吧。
所以,此时辽以畅仍是秉承他一贯的不论国事的作风,漫不经心走了两步,转过身,冲老马摇了摇头,幽幽地说:“想不到啊,居然还有比西戎老韩家的剑南陈酿更能吊你老马胃口的东西。”
老马怔怔看了两眼他的世子殿下,表情难以言传,张开嘴似乎还有什么话要说,也终究没出口,干脆解下腰间酒壶,一仰脖狠狠灌了一口。
樊梨像是在替老马讲理地接过话道:“老马好歹留心国家大势,就是不知道你个世子殿下大纨绔,还有什么比风花雪月更能吊你胃口呢?‘侠之大者,为国为民’,也难怪你苦苦修行这么多年依然是个不入流的通幽境,心里没装着天下,自然也就成不了大侠,注定你辽以畅只能一辈子小打小闹,而我樊梨,终将成为一代风华绝代的大大女侠的!”
出奇地,不仅辽以畅都没有回头冷嘲热讽,继续心事重重地埋头赶路,就连一向好附和她的老马,此时都一言不发,不作任何表示,脸上的凝重表情极罕见,看得樊梨都有些错愕。感到无聊的她瘪了瘪嘴,大踏步走上前,背着两手先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