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过临淄,入中原,辽以畅一行着实加快了脚步,这一路经泰安,过沛县,下徐州,几乎是披星戴月,日夜兼程,一日千里太夸张,然而速度仍是堪比行军,一个月而已,便来到了颍州地界。这一路过来,对辽以畅来讲当然是相当满意的,毕竟少走了许多弯路,拉近了与最终目的地剑阁的距离,可老马和樊梨,却总感觉难以尽兴,实在无聊得紧。
本来樊梨满怀憧憬,老马也盘算着过齐鲁、下江南,看看那个据说“汇集了天下近半仙气”、只收女子拒收男子的雁荡山,游览那个出了当世剑道第一人也培育了无数剑道天才的扑潮岛,再看扬州翩翩帆影、姑苏万紫千红、杭州潋滟西湖,想想都让人垂涎三尺。然而,事与愿违,那个不近人情的世子殿下执意要走捷径,绕过那令人浮想联翩的江南,非要从中原下荆州,让那一心想着游山玩水的的两人计划落空。
不过樊梨的心情好像并没有因此受到任何影响,甚至临淄那次自找的不愉快也没有在她心里留下很久的感伤,一路走来,没人过问,自己不去翻出来,慢慢也就释然,其实自己有时候想想也没什么,毕竟多少年的事了,早已习惯。伤心总是暂时的,开心才是一辈子,本来就天性乐观的樊梨绝大多数时候都是无忧无虑的少女。不去江南又何妨?这中原的风景也不差,甚至在这个随时随地都能发现人生的美好的女孩子眼里,中原也藏着独特的美丽。
她惊异于这里城墙的固若金汤,赞叹街市上闻所未闻的稀奇物件,享受中原各种奇葩的各色美食,就连无数次住客栈或买东西时被宰,樊梨也颇有点自欺欺人意味地总结为中原人的无奸不商。至于无可避免的来自老马无时无刻的唠叨,她也习以为常,甚至乐于洗耳恭听,常常是两个人你问我答有时争得面红耳赤而辽以畅被晾在一旁插不上话,好像樊梨老马才是一对深情厚谊的主仆,他这个世子殿下反倒成了局外人。
进了颍州城,随便找了一家客栈落脚,中原的食宿费用依旧高得吓人,在辽以畅面前樊梨却绝口不提,仍是只说中原人真会做生意。其实辽以畅心想,要是真遂了她的意,下了江南,那边的衣食住行一切花销,肯定只会高上中原何止一个档次。
“老马,这颍州有什么好玩的地方?有没有什么特别厉害的宗派世家,或者什么绝世高手?”中午在客栈大堂吃饭时,樊梨突然问道。
老马煞有介事地干脆放下筷子,挠了挠头,打算把自己对颍州的一知半解讲给樊梨,可思考了半天,才发现自己对这个地方竟没有丝毫记忆,只得讪讪道:“哎呀,这个鸟不拉屎的地儿,我还真想不起有什么成名的人物,宗派世家更是一个没有,实在不是什么好地方。哎,要是从江南过,我倒是可以给你讲一路。像那扬州,文人墨客,才子风流,到了那你才知道原来囊雪阳夏的世家子其实大都上不了台面,不逛一下扬州的秦楼楚馆你就不知道什么叫一掷千金啊;姑苏的八大世家之一许氏,再早个二三十年那就是一个家族抵得上一个大门派的光景,东儒许淳阳可以说是文武双全,既是稷下先生,尤其精通儒学,称得上是千年来第一个能将儒学思想融入到剑道之中的人,由此才人称‘东儒’,又是当时剑道泰斗,名气比起王爷都不遑多让;姑苏以东的扑潮岛更不用多说,剑神魏君白、璧人谷念卿都在一个岛上,据说每年扑潮岛弟子会趁钱塘大潮广陵涛,持剑与大浪搏击,当真称得上惊心动魄,不过这个时间还看不到,得等到每年八月十八潮神生日。真要是下了江南啊,保准让你流连忘返。可惜啊,可惜这个颍州,我是真不熟悉,只听说城北有个颍州西湖,风景不错,要不······”
辽以畅知道老马此时是在询问自己,故意不予理会,只是低下头卖力地填肚子,见两人都没话说,抬起头,无辜地笑道:“怎么,都看着我干嘛?吃饭吃饭,吃饱了好赶路。你不是想见一见那些江湖大佬吗?只要专心赶路,不出半月就能到襄阳,上武当山,什么江湖高手,都比不上一个“中武当”陈中洛,想沾一沾仙气武当山也不缺,绝对比雁荡山差不到哪儿去。什么也别说,填报了肚子最重要。来来来,吃吃吃!”
说着辽以畅就“热情”地往两人碗里夹菜,实在盛情难却,老马樊梨这一对怎么看怎么像主仆的二人也就顺势狼吞虎咽起来。辽以畅偷偷瞄一眼一旁的樊梨,这个丫头的吃相是真的怎么看怎么不像堂堂司祭家的千金的做派,用“狼吞虎咽”来形容真的是恰如其分,毫不夸张,不过辽以畅觉得,这倒更符合她樊梨的脾性,和她平时常以“女侠”自居的一贯作风。
正吃饭间,樊梨突然感觉身后似有一串脚步声传来,由远及近,等到能确认几乎贴近自己时,猛一回头,发现身后已然站了几个奴才打扮的大汉,一个个双手叉腰,脸上的笑容猥琐至极。这几个月走来,经历的事物多了,樊梨也渐渐磨练出了临危不乱的本事。当下见这场面,看到辽以畅老马两人都故意不作表示,不只是等着看自己笑话,还是有意想打磨一下自己处事的能力,反正此刻樊梨所想,一定要拿出一向自诩的“女侠”手腕,好好教训这几只不知好歹的狗奴才。
反正,自己打不过有那个自称通幽境界的辽以畅顶上,辽以畅打不过有精明绝顶的老马领着跑路嘛。
于是,其实不过是学了点三脚猫功夫的樊梨,此刻却扭过头目光凌厉地望着几人,一手握着白瓷茶杯,笑容妩媚,颇有一股侠女风范地悠悠说了句:“怎么几位,想在本女侠这里讨酒喝?”
这时,一双手从几个家奴中间伸出,排开众人,一个二十出头、穿白衫、配玉珏、手执一把羽扇的公子哥走了出来,一边拿那扇子敲打着手掌,一边示意几个奴才退后。走到樊梨面前,俯下身,笑容儒雅:“在下现在确实是有点想喝酒了,不过这个小地方难以尽兴,不知道姑娘可否赏光移驾在下家中,绝对是好酒好菜招待着,姑娘意下如何?”
“哦?所以说,公子为何要屈尊来这个小地方?我倒觉得这里不错,要是公子不嫌弃,不妨坐下来陪我们几人喝一杯?”
樊梨不慌不忙,慢悠悠说完,还自己满了一杯酒,微笑着向他做了个“干”的动作,豪爽地一仰脖,面不改色地灌进肚子里。
公子哥笑眯眯打量旁边主仆二人,那看打扮应该是自己同道中人的年轻人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埋头扒饭,几天没吃过饭的样子,偶尔抬起头冲自己讪讪一笑,约莫只是个外地末流公子哥;穿着邋遢、长相惊人的老仆,倒是既不吃饭也不对自己有所表示,只坐在椅子上旁若无人地剔起牙来。
原来是两个胆小怕事的软骨头,这倒令他提起不少勇气,看起来,这个美若天仙的小姑娘今晚沦为自己的玩物是十拿九稳了。
“可是在下只想与姑娘您把酒共饮,至于这两位朋友嘛,”白衫公子哥环顾左右,吩咐道,“你们听着,今晚就领着这两位朋友去醉仙楼玩玩,好吃好喝好玩招待着,谁要是怠慢了两位,后果自负!”
说罢几个奴才便应和着要上去带辽以畅两人去“快活快活”,可这一个个卷起袖管,凶神恶煞,哪里是要招待客人的样子?辽以畅心知肚明,正好此时酒足饭饱,揩了揩嘴角,伸出一手拦住来人,满足地打了个饱嗝,笑容轻浮地望向那个穿白衫、手执羽扇,一副儒生打扮却掩饰不住满身猥琐气质的公子哥,问道:“这醉仙楼,可是风花雪月的地方?”
公子哥答道:“没错,这颍州城,数这醉仙楼顶有名,我这帮奴才断然不会亏待了您二位。”
辽以畅看向樊梨,故作为难道:“公子的好意,在下心领,不过在下确实为难啊,您旁边这位,我媳妇儿,怕是要不高兴我去这种地方寻花问柳。”
“噗!”本来气定神闲的樊梨一听这话,一口酒忍不住就喷了出来,没想到这个臭纨绔竟趁机占自己便宜。这下她是再也没法故作镇静了,又羞又怒之余,两腮也不禁微红起来。
这句话给这公子哥的震撼也相当大,万万没想到这个虽然不得不承认相貌着实俊俏却怎么看怎么配不上这姑娘的末流公子哥,居然摇身一变成了她的男人!不过决心已下,本来自己就不是什么好说话的角色,既然好说不成,那干脆就硬抢算了!
公子哥笑脸渐渐融化,旋即换了一副阴鸷冷脸,一手搭在樊梨肩上,躬身向辽以畅道:“既然公子不领情,也好,就老老实实住在这儿,有我几个奴才好好照顾,绝不会怠慢了二位。不过,这位姑娘,我还得跟你借用一晚。”
辽以畅微笑起身,慢慢悠悠走到樊梨面前,掀开那双一看就没有端过几本圣贤书的手,缓缓说道:“这么说,你是要跟我抢女人了?”
见此情景,不须主子吩咐,本就坑蒙拐骗欺男霸女做得熟门熟路的奴才几人,全都一拥而上,放开手脚替自家主子买起力来。老马樊梨却赶紧闪到一边,生怕误伤到自己。
不出所料地,这些像一般人家养狗一样养起来的家奴,还真是白白浪费了主人家白花花的大米和银子,除了平日里狐假虎威,看起来人模狗样,真要遇上了拳头硬的对手,根本都上不了台面。这才几个回合,一个个就全叫辽以畅撂翻在地满地找牙,还有两个吓得蒙在当场,腿一软就跪下来,一个劲的给辽以畅磕头求饶。
这个主子倒是血气方刚,见自己的奴才这般狼狈不堪,倒也不甚害怕,一脚踢在那向辽以畅下跪的奴才屁股上,大骂一声:“饭桶,蠢货,狗奴才!老子平时白养你们这一羣废物了,还不快给老子上?你算个什么东西,是不是活腻了?不怕死的报上家门,看老子改天不把你家祖坟都给夷为平地!”
这时,一阵杂乱又有力的脚步声响起,由远及近,几个瞬息便传进客栈大堂。一队身披甲胄、腰佩长刀的士卒约摸二十人冲进来,整齐列作两排,随着一声粗声大气的“谁他娘的又在老子地盘上撒野啦?”传进客栈,士卒中间大步走进来一个身着绿色官服、大腹便便的官员,官员立定一看,不出所料,正是那个令人讨厌的世家子,看来今天回去可以好好收拾他一番了;再看另一边,呀,那个几乎称得上国色天香倾国倾城的神仙妹妹倒是相当合自己的胃口,算是个不错的意外收获。
可当他看见叉着手站在那世家子面前两三步的相貌俊秀的那少年时,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的他倒吸一口凉气。先是使劲揉了揉眼睛,确认是本尊无疑后又狠狠拍了自己两巴掌,这才确信此情此景不是梦境。整理了一下心绪后正待有所作为,没想到那位算得上故人的俊俏少年悄悄给自己递了个眼色,心领神会的他咳嗽两声,大步走向对面那个用屁股想都知道是这次事件罪魁祸首的穿一身宛如丧服的白衫的公子哥。
才对辽以畅撂下狠话,正恨没人来给自己撑场子的公子哥看见这位颍州通判,他父亲手下的副官到来,心里一喜。虽然他和父亲两人关系闹得正僵,但好歹共事,再加上自家父亲在颍州甚至周边各郡县的威望,料他也会顾及大体,拿了这几个外地人,保全了自己的面子。于是,当下他就拍拍衣裳坐下来,静等着通判大人来替自己收拾残局。
不料那通判径直走上来,非但没有给他什么好脸色,反而二话不说,一双大手揪起他的领口,啪啪两耳光就呼在脸上,还没搞清楚状况的白衫公子哥还手不及,那人又是一记重腿踹在他肚子上,整个人就一个踉跄倒在地上。
“张公子,给你脸了是吧?光天化日就要欺男霸女,真他娘的以为老子不敢动你?早该抓你进监狱掉层皮了,要不是顾及你爹那张老脸,你他娘的现在还能在颍州蹦躂?来人呐,把这个小流氓给本官抓起来!”
被两名士卒拎起来的张姓公子哥总算回过神来,惊魂未定,又羞又恼,冲这个通判大人破口大骂道:“姓王的,你他娘的是不是不想在颍州混了?老子是谁你看看清楚,娘的你瞎了狗眼了?”
没想到通判大人毫不买账,反而嗤笑道:“你张公子怕才是真个瞎了眼吧?我王玉西本来想着既然到了这么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做官,以前的烂脾气破习性就顺道改一改,不打算靠着我爹的名声把这位置坐稳,况且临行时他老人家也特意叮嘱在外要多靠自己,我也就不显山不露水没提他名号,对你们张家这个上不了台面的地头蛇也客客气气,可没想到你这个不识好歹的东西给脸不要脸,真想在老子头上拉屎拉尿了?”
从来没吃过瘪的张公子,被平常虽说不见对自己那颍州知州的老爹阿谀奉承,但也不曾公然顶撞的通判的王裕郗狠狠数落了一番,正打算拿出自己一贯的暴脾气先对骂一阵再拳脚相加,那反常得让人摸不清头脑的王裕郗又指着那个刚才还被自己视作绣花枕头的外地世家子冲自己说道:“不过,你我的那点家底还真就别拿出来丢人现眼了,你刚刚惹着的这位,哼,我敢说要不是我来得及时,估计此时你怕是已经进了醉仙楼做小相公了吧。看看什么叫真人不露相,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来人呐,把张公子抓回去,先关进大牢,稍微用点棍刑,也别太给我面子,掉一层皮差不多了,要是张大人问起就让他直接来找我。”
“王裕郗,你别欺人太甚!你······”可怜那张公子还想骂两句,一旁拥上来的甲士二话不说就架起他的胳膊拖出了客栈,这些王通判的亲信可是瞭解了他的家室做派,这么个小小的颍州知州的公子他们可没放在眼里。而且照王通判所说,他惹的这个人看来是真的有点来头,至少比自家大人要高出一个档次,有这两位罩着,当下也就不含糊,利索地把这个可怜虫连带几个奴才一同拖到大牢侍候着。
解决了这个不知趣的张公子,王裕郗摆摆手示意一队甲士撤回去,接着掸了掸袖子,瞬间换了一副灿烂得有些刺眼的笑容,快步走到辽以畅面前,正待一个大跪,被辽以畅抢先一步扶住,后者笑容和蔼,轻声说道:“人多眼杂,我现在就是一个外地来的不入流世家子,通判大人可不要折煞了在下。”
王裕郗听得诚惶诚恐,哭笑不得,虽然自己和眼前这位天下头一号大纨绔算得上不打不相识,从面相上看也相当平易近人,可这毕竟是武宁王世子殿下啊,自己又不是姓张的那个蠢货,断不会无知到以为跟他有过一面之缘就恬不知耻地跑上去套近乎。所以只好收敛了笑容,讪讪道:“殿下这么说反倒是折煞小人了,我能到这里做官,其实全倚仗殿下。”
“倚仗我?”辽以畅整了整衣衫,示意樊梨老马两人坐下之后自己也做回原位,满了一杯酒,饶有兴致地问,“老实说,我可没在皇帝面前说你半句好话。”
“说来惭愧,那次我和殿下······打了一架的事,不知道怎么被皇上知晓,过了圣月节,皇上便召见我说:‘听说你小子跑到囊雪去跟我的畅哥儿打了一架,有这回事吧?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你小子有胆气!’然后皇上就当场把我从滁州调到了这儿。本来嘛,殿试三鼎甲就以做翰林院待诏的居多,可殿下您也知道,我这么个没读过几本圣贤书、只知道花天酒地的小流氓哪里做得来这种文艺活儿?所以才叫我爹向皇上讨了个滁州通判。我刚才说这里鸟不拉屎,其实跟滁州比起来,这颍州简直就是人间天堂了。所以,能到这里做官,小人还真得感谢殿下。”
辽以畅听了也是哭笑不得,这个曹瑨还真是想得出来。
王裕郗接着说:“其实这个张德茂,就是刚才瞎了狗眼冒犯您的那个,他爹是颍州知州,从来就是欺男霸女横行霸道的祸害,我早就想办了他了,派人盯了他几天,今天有人报告说这狗东西又在这里胡来,这不,我就带着卫兵们赶过来了。没想到,原来是惹到了殿下您,这回我可轻饶不了他了,非得打断他几根肋骨!”
辽以畅微笑听着,见王裕郗还恭恭敬敬站在当场,指了指旁边的椅子,示意他坐下讲。王裕郗忙摆了摆手,笑道:“殿下一行从囊雪那边,千里迢迢,披星戴月,一定是累坏了。让殿下您几位住这种小客栈我王裕郗实在是过意不去,这样,殿下就到我的官邸先歇息几天,也让我王裕郗尽尽地主之谊。”
辽以畅看看两人,樊梨一如既往不为所动,老马则两眼放光势在必行,当下抚掌一笑,站起身来一手搭在王玉西肩上,说道:“不知道王探花府上可有上等好酒?我这老仆别的嗜好没有,唯独嗜酒如命,要是府上有他看得上的好酒啊,估计他都可以住在你府上了。”
旁边老马冲王探花咧嘴一笑,王裕郗这才发现这个看着眼熟的邋遢老仆原来也和自己有“一面之缘”,想起来那时候赠与自己的一壶滚烫蒙顶,只觉得头皮又泛起一股腾腾热气,冲老马避之不及的一笑,也忘了该作何表情作何回应,嘴上只是说道:“有有有,府上不远处就有酒坊,老伯想喝什么,尽管吩咐我。”
老马凑近了王玉西,问:“有没有西蜀剑阁老韩家的剑南陈酿?”
“这,恐怕没有······”
“那他娘的还应有尽有?老子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