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从哪个角度讲,“谷幽兰”都不太像是一个国家的名字。
命名一国一朝,自古便尤其讲究磅礴大气,听上去要让外邦人敬畏有加,方能显大国气魄。当时九国,“大殷”雍容大气,故能辖万顷之地;“晟彦”气势逼人,故能陈百万雄兵。而“谷幽兰”,不得不说,这名字却稍显小家子气,盛不下一国气运。可不论这名字如何不像一个国名,这个盘踞在春秋战国时期齐鲁与吴越大地上的小国,却实实在在是九国分立时各国都想惹,却又都不敢轻易惹的角色。
谷幽兰建国并不悠久,从开国到国灭也不足一甲子,在九国之中最是年轻,比起二百年中原正统大殷,不知道差了多少个辈分;地域更难以称得上辽阔,建国时尚且可观,不过后来,西有大殷避之不及,北有澈月悄然崛起,南有晟彦虎视眈眈,东面临海的谷幽兰被打压得甚至连偏安一隅都不得安心,国土面积已渐在九国中垫底;再论军事力量,那就更捉襟见肘了,千万黎民养出的五十万军队可以说尽是绣花枕头,往往拿到战场上都经不起周边三个以武力雄厚着称的国家的军队几次冲杀。可是,即便怎么看怎么个一无是处,九国鼎立百年,仍是没有人敢把这个谷幽兰小瞧了去。
齐鲁自古重教化,吴越从来出文章,占尽地利的谷幽兰于是便相当高明地因地制宜,大兴教育,改革科举制度,鼓励文人入仕。凭藉着千余年前便举世闻名的家学圣地——稷下学宫的复兴,加上国人科举求仕的蔚然成风,谷幽兰的教育水平和文人集团的恢宏,就算号称是泱泱大国的大殷都难以望其项背。文人治国,有利有弊,其中最大利处便在于统治者历来主张尊文抑武,与民休息,才致使小小谷幽兰,竟然在经济上数十年来打压得大殷抬不起头,实实在在当得起“富庶甲天下”的美誉。
谷幽兰的富庶,文人治国调养生息是一个要因,而文人之所以兴盛,教育的发达就不能不提,而教育之所以发达,又委实与稷下学宫的复兴息息相关。作为上千年前齐鲁大地上的最高学府,天下学子心中的教育圣地,稷下学宫这么多年来一直在为天下培养着最杰出的那一批人。虽有太学、国子监等各朝官学来势汹汹,各大书院如雨后春笋遍地生长,临淄的这所学府仍是仅凭着数目千年不变的七十二位稷下先生、讲烂了也没想着推陈出新的各派学说、总不会超过三千的****参差不齐的稷下学子,那名望竟妥妥地高出其他任何学府一头。即便是朝廷有意振兴官学打压私学,每年抽出大把银子扶持太学国子监,而在经费及生源上处处为难稷下学宫,却依然无法改变世人将这里视作教育圣地、想方设法也要进学宫砥砺一番的看法。
当然,稷下学宫也有青黄不接的岁月。最严重的一次,大概是在三百年前,摩诘寺的扫地和尚王摩诘一跃而入洞天之后,世人皆以为读书无用,七尺男儿应当投身宗派,即便无法在武道上登堂入室、通玄入幽,也要学他个一技傍身,将来能惩强除恶,最不济也能强身健体延年益寿。加上当时礼崩乐坏,羣雄并起硝烟不断,投身军伍也不失为比读书求学更好的选择。
于是,在其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在文化凋敝、匹夫横行的大环境下,稷下学宫也理所当然地难以维计。最困难时,据记载,有一年总计只招收了二十八名弟子,七十二位稷下先生的名额尚且无法排满,更是只好从学生中选拔。不过好在这股好武厌文的风气,因为大多数江湖人后来发现武道其实并不比文道好走,且随时可能抛尸他乡,别说青史留名,便是简单的想弄清楚是怎么没命的都难,越来越多的人开始重新端起书本,读起四书五经来,稷下学宫这才渐渐复苏。
稷下伴着谷幽兰走过来的这近百年岁月里,最为人称道的就是老学究荀周培养了三个顶有学问顶有出息的学生——唐征、樊懋、苏仪。
本来荀周就是名扬天下的大学问家,做稷下先生前后一个甲子,又有一半时间做到祭酒,是学宫当时顶有名望的学者,涉猎颇广,本身作为道教圣地武当山掌教的陈中洛据说都曾向他问过道,大殷皇帝曾因为他一封信便打消了讨伐谷幽兰的决定,谷幽兰上上一任的皇帝做太子时曾被他老子拎着到学宫请荀周收他做学生,可以说,如果没有唐、樊、苏三人横空出世,荀周已经无疑是学宫至少三百年以来最最杰出的人才。可江山代有才人出,名师总会出高徒,这三个学生的出现,还是生生把荀周的光芒给掩盖掉了。
此时的辽以畅一行三人,正慢悠悠穿行在临淄城稍显冷清的街道上。虽说时节上已近清明,往年此时,不算偏北的齐鲁大地早已花团锦簇,不过今年有所例外,昙花一现的十来天暖和天气过后,便倒了相当长时间的料峭春寒,正月一过即下了大半个月的丝毫不输年前气势的大雪,如今虽已基本停当,但融雪时节,寒冷仍是不可小觑。
大概一律是城里人都有懒散的毛病,更不论这读书人占了几乎半数的稷下学宫所在地临淄城,本就相当萧条的城里,此时更是只有寥寥几只行人。老马虽说更欢喜闹热场面,但还好一路上还有个樊丫头解闷,也就不妨碍他叨叨叨说个不停。此刻他就围着樊梨,讲起了他那些总也说不穷的故事。
“这临淄城啊,虽说是春秋齐国国都,然而它为世人所熟知却更多是因为这稷门旁边的这座稷下学宫;这学宫啊,中间差不多断代了四五百年,真正让如今的天下人重新提起,又是因为荀周师徒四人。荀周做了三十年祭酒,着书数十万言,为帝师十载,几乎一手促成谷幽兰最近也是意义最深远的一次中兴,按说必定青史留名万世传颂。不过你看看,现实如何?这一代的年轻人,有几人不是只知世有唐、樊、苏,而不知有荀子的?其实啊,这也是他荀子的高明。弟子不必不如师,师不必贤于弟子,荀周输给他的这三个学生,还真是一点也不冤。”
老马煞有介事地一口气讲完这些,再观察两人神色:辽以畅不出所料地漫不经心,目光始终放在道旁那在老马看来实在是看不出道道的商铺与零星的来往行人,脸上没有写任何表情;反常的是原先还挺爱听自己扯这些江湖庙堂趣事的樊梨,此刻竟然挂着和自家世子殿下无二的表情,甚至较之后者更显得阴郁,一如这沉沉的天气。
见这两人都冷着一张脸,老马尴尬地咳嗽两声,试探着说道:“丫头,趁着天色不算太晚,咱们去学宫转一圈如何,我老马活到这个岁数,天南海北跟着王爷也跑了不少地方,这号称天下读书人圣地的学宫我还未曾到过。”
“不去了,”樊梨还没有答话,收回视线的辽以畅先断了他的念想,“老马,你可别忘了咱们这次是干什么来了?最迟四月底咱可得走到剑阁,可你算算咱们从囊雪到临淄用了多少天?区区十之二三路程,走了差不多三个月,照这样下去,你就是走到八月份都到不了。还有闲功夫这转转那转转的?”
“还不是掉在唱月谷才给耽搁的?过了这一段咱再认认真真赶路就是了,绝对不耽误殿下把剑送回去。”老马“意味深长”地乜了辽以畅一眼。
辽以畅眼神一拧,作势要收拾老马:“不耽搁?你老东西倒是说得轻巧。史书记载前朝一个官员遭贬谪,只是从洛阳到番禺,拖家带口足足走了三百天,那是多少路程?有我们此行一半?就算是咱们人少精力旺盛,再披星戴月抄捷径,你还能把这弯路给我掰直了?把山路给我整平了?你能逢山开路遇水搭桥?还有你这腿脚,你能把它给变利索了?老马啊,纵使你巧舌如簧,恐怕也万万办不到吧?那既然办不到,还给我时时想着怎么游山玩水?还不给我好好赶路?”
捱了辽以畅一通骂,老马“嘿嘿”笑了笑,倒是挺豁达地自觉走在前面,牵起殿下的繮绳,再看着旁边的樊丫头嘴角一弯,就像这开春时节的上弦月,一边走一边叨叨起来:“好嘛好嘛,不去就不去。想来樊丫头的父亲就是这荀周四师徒中的二师兄,肯定带你转过这学宫的,不稀奇。我老马嘛,天生扛纛的命,看不看的真无所谓。”
“我······从没有去过什么稷下学宫。”樊梨平视前方,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哦······这样啊,”老马只是觉得有点出人意料,“那这次还是不能去,你看看这个什么狗屁世子殿下,急得很。丫头,咱回来的时候,或许下次还有机会再来怎么样?不过我说,你这个狗屁老爹也是不会做人,难道做了澈月的国师,有了点成就就不会去看看自己的老先生了?去看先生就不会带上你了?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这荀老先生不过刚刚过世十年吧,他就这么绝情?”
辽以畅不以为然:“人家去不去看先生带不带上自己女儿碍你什么事了,用得着你在这里打抱不平说人家绝情?”
“是挺绝情的,”樊梨低着头,“老马没说错。”
老马见樊梨言语间似乎不大愿意纠结在这个话题上,也就识趣地不再追问。可辽以畅却好像挺好奇:“司祭大人绝情?我看他痴情得紧,我倒是知道一些他当年在稷下求学时跟唐征抢你娘的事。想想他们师兄弟两人曾经是多亲近的,还不是为了儿女之情翻了脸?要说绝情,我看就武宁王府那位最绝,也是从谷幽兰算是连骗带抢来的妻子,可我娘这么多年远在千里之外,他又何曾去看望过?送一封信吧,还要我这个儿子代劳。反观你爹,据说你母亲去世时,他守在榻旁两个时辰,握着她的手久久不愿离开,这样的人你还说他绝情?”
樊梨红着眼睛,脸上却泛出苦笑,淡淡地说:“他是怎么对我母亲的,我当然也有听说;他是怎样为了她与他的同窗决裂我也有耳闻。所以,我才说他绝情,简直是天下一等一的绝情之人!”
辽以畅和老马两人都被绕糊涂了,云里雾里,尤其辽以畅,原本只道这小姑娘是一个娇生惯养又飞扬跋扈的刁蛮富家小姐,勉勉强强跟人前的自己算是同类。疯狂倾慕江湖侠客随时一副“女侠”打扮只能说是既可笑又可爱。这一路上差不多两个月的接触下来,只给人一种少不经事却又故作老成难免叫辽以畅老马这两个江湖老油条哭笑不得的无忧无虑也胸无城府的少女形象。可此刻樊梨之前从未有过的神态和让人捉摸不透的话,却叫辽以畅有点摸不着头脑。现在想来,其实自己还是对这个看上去多么简单的女孩瞭解得不够,很多以前没有想过的问题现在才知道并不是那么简单。她的身世如何?有过什么不为人知的经历?就连她为什么情愿跟着这两个陌生人不远千里跑去剑阁,现在都不那么显而易见了:难道真的只是为了她母亲留给自己的那块玉?很多疑问,不得而知。
要说辽以畅现在没有一点猎奇之心,想要知道这个女孩说出这些话做出这些表情的缘由,那是不可能的。不过见她似乎不想提及,估计也是一段伤心事,也就不忍心揭穿。顿了顿,转过头,两腿轻轻一夹马腹,不忘对老马喊一句:“快快快,早点赶到西戎,早点喝一壶剑阁韩家的千年陈酿剑南春呀!”
千年古都临淄城的街道,青石地面古朴雅致,盛过早些时候一场蒙蒙细雨之后更透着些江南的温婉柔情。街边陈设中规中矩,不新不旧,不密不疏,天空不云不雨,时候不早不迟,早已避谈“家庭”这个话题多年的樊梨心中不喜也不悲。望着渐渐离自己远去的主仆二人,徐徐策马,不急也不缓地追上去,蹄铁敲打在石板路上的声音不轻不重,力道把握得恰到好处,极悦耳,可惜无人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