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夏南郊在进入十月之前,其实风景还是很不错的,尤其是六七月份,这里还有一片不小的油菜花地。本来油菜花在阳夏这种天寒地冻的地方就不多见,所以在这能有这么一块也是尤为难得,初秋时节,常见少男少女结伴到此游玩。不过现在这里早已只剩下一片的冰天雪地,视线所及尽是一片皑皑白雪,雪地中一脚踏下去几乎没膝,完全感觉不到半点生机。
大概是后知后觉自己问的有点不合时宜,那句话出口后,看到两人的反应樊梨就自觉地闭嘴,不再去向老马追问。按说那人吧,作为十多年前就已经被世人当作传说一般津津乐道的天才,即使自己那时太小没有过多的瞭解,但多少还是有些耳闻的,加上后来又刻意地去了解了许多,所以要是让自己大致讲讲他的事迹,也是能有些说道的。不过出于小丫头好奇心重,而且自认为毕竟那么多年过去了,辽以畅应该不会十分在意,所以没有多做考虑便想到哪说哪地问了一句。
可是看到两人,特别是那个自己原本以为只会油嘴滑舌嘴皮子不留情的浪荡世家子辽以畅,刚才盯着自己那眼神,彷佛就是在说“你确定要问这个问题?小命会不保的哦”。那一刻,樊梨才觉得,自己这个心直口快的性格,在那些心里有一块旁人不能触碰的地带的人面前,还是保持沉默为好。
然而问了之后同样是沉默,三个人就这样一言不发地走完了整条阳夏大街,走到南门的时候,还在忌惮辽以畅那令人胆寒的眼神的樊梨,竟然看到他刚过了守城士兵的检查就纵马飞驰,几个瞬息就消失在茫茫的雪地中。不明所以的丫头正准备策马追上去,旁边老马一把抓住繮绳。
“喂,丫头,你们都跑了剩我老马一瘸一拐怎么追得上啊!”
樊梨望着辽以畅消失的方向,还是有点不安地说:“他不会想不开吧?”
老马笑着拧开酒葫芦塞子,往嘴里灌了二两竹叶青,说道:“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才不会为这点事想不开呢,不过每次提到这事,即便是过去了这么多年,总还是会有点触动的。不难理解,毕竟那是他唯一的哥哥啊。”
见樊梨欲言又止,一向善于琢磨别人心思的老马立马就猜到了她心中所想,干脆就放下酒壶,一步一步地走在雪地上,头也不回地说:“现在你想听我家大殿下的故事,我倒是可以讲给你听。这些东西啊,在老马心里头也藏了十多年了,不想说,也找不到人可以说,好了,今天就讲给你樊丫头。两个殿下,待老马都是顶顶好,以岑殿下那时候谁都瞧不上,不知为何却乐意把老马当成好哥们。这么多年啊,挺想他的······
“现在的江湖,要论谁的成就最高,非我家王爷、武当山陈中洛和扑潮岛魏君白三人莫属,江湖百年,曾经的五大宗师凋零殆尽之后,也确实只有他们三人能扛起江湖的大旗了;当今论年轻一辈中谁天赋最高,都尚帅谷炀之子谷鹊臣、鼎剑阁剑鼎容复、皇帝身边的贴身侍卫黄拓与武当山剑痴段崇阿四人是公认的四大武道奇才,可以说天下武道的未来基本就在这四个人身上了。不过,不管是老一辈三大巨擘,还是如今四大天才,要跟十年前的以岑殿下比,那简直都不够看的。辽以岑,那时候的这三个字,那才是天下江湖的忌讳啊······
“古今习武者,想要达到天人合一的圣人境界,必要跨过的五道门槛,分别是守拙、通幽、坐照、入神、洞天。前四个境界取自十九道九段棋力,守拙之前,都是些没有真正踏上武道门槛的门外汉。‘三十少通幽,五十难坐照,百年不过三入神,千年难得两洞天。’说的基本上就是要达到这些不同武道境界的难易程度了。虽然千年间也只有三百年前摩诘寺的王摩诘踏进了洞天,不过近百年来,能修炼到坐照入神境的人倒是慢慢多了起来,不过破境速度最快的,还是得数千年难得一遇的辽以岑了。
“以岑殿下生而守拙境,十三岁通幽,十五岁坐照,十六岁上剑海七剑取走剑海三大名剑之一的‘霸唱’,可以说震惊了整座江湖。当时的老不死陈中洛说,不出十年,整个江湖将会是他一个人的江湖。可惜啊可惜,天妒英才,后来在澈月刚刚攻下大殷帝都朝歌的时候,晟彦的人暗算了他,他走的时候,才十七岁,几近入神,却没等到自己拥有整座江湖的那天······”
老马一口气说完,没有像刚才一样盯着樊梨等待这丫头抛出什么问题,而是静静地取下酒塞子又灌了一口竹叶青,就不再说下去。
樊梨静静地听完,期间没有插话,也实在没什么要问的,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老马,看他沧桑的脸上藏不住的那点感伤,融进不愿化入愁肠的竹叶青顺着他滑稽的山羊胡子掉下来。
素来对江湖上声名远播的传奇人物十分感兴趣的樊梨,对老马讲的这些当然大多数是知道的,而且这个辽以岑,又是十多年来江湖最具有传奇性的天才,他的故事家喻户晓,樊梨知道的肯定只会比老马说的这些多。可是不知道为何,此刻的她就是没有了想继续往下了解的欲望。
“没事就走吧,以后你会知道得更多的。”又重新把酒壶拴在腰间的老马转过身望着樊梨,半天,又加了一句让她一头雾水的话。
“你这个丫头蛮有趣,我老马喜欢。”
樊梨老马二人再看到辽以畅的时候,已经是在阳夏城南十几里之外的一处废弃多年的小茅屋前边了。辽以畅不知道从哪里找到一只蹩了一脚的破板凳,正像个安详的农夫,坐在茅屋前悠闲地沐浴着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阳光。见两人过来,一副早就瞭然于胸的神态,仅仅是瞄了二人一眼,又闭上眼睛不知道是在养神还是在想什么心事。
见此情景,老马朝身边丫头笑了笑,一瘸一拐走到那正在辽以畅身后也相当无聊的小白龙面前,爱抚地抚弄着它的鬃毛。樊梨站在原地也不知道做什么好,想找个坐处,四下又全是厚厚的积雪。无奈只得重新爬上已经是累得不堪的小红马背上。
“真当它是只畜生啊,就准你人休息,不让马歇歇脚啦?”辽以畅眯着眼睛,懒洋洋说道。
本来准备回一句“关你屁事”的樊梨压住火气,想到自己先前的失言,又看了看这小红马确实是一副不情愿让主子上身的样子,当下就忍了,放下已经踏上马鞍的一只脚,尽量不让他察觉到不爽地说:“那你给我找个坐的地方呗?”
辽以畅屁股往边上挪了挪,眼睛瞥了一下身下的板凳:“喏,不嫌弃的话这个分你一半?”
樊梨也不管什么男女授受不亲,不作任何考虑就向那空出的半截板凳走去,正要坐下,辽以畅却又伸出一脚放在凳子上,朝她轻浮一笑:“这板凳太短,两人坐上面太挤,不如你就坐我腿上吧,我的腿可比这木板子来得舒服。”
“小流氓,休想占本女侠便宜,别说你腿上,从今以后只要你染指过的东西我都不会去碰了,恶心!”
再也忍不了的樊梨咬牙切齿说完,返身又要上马。辽以畅却直起身来,拍了拍衣裳,朗声道:“老马,别再摆弄那几戳毛了,出发咯。”
老仆应了一声,走到仍是没有翻身上马去的樊梨丫头面前,别有用心地说了句“出发了”,就牵着马跟在辽以畅后面走了。只剩下愤愤的樊梨一只脚吊在马鞍子上,想发作又强行压住怒火,看着渐行渐远的主仆二人,放下脚来,牵着小红马,走到那只已经倒在地上的蹩脚板凳前狠狠踢了两脚,骂骂咧咧了几句才重又跟上去。
看得到远处巍峨雪峰的时候,这个一路从西南到东北大约徒步行走了六千里路程的中年人终于是停下了脚步。
中年人打扮素净,行为规矩,如若没有那柄随意挎在后背的巨剑,和脸上那道触目惊心的一寸来长的刀疤,任谁也不会怀疑他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市井百姓。刀疤剑客停在一片茫茫雪地里,抬头望了望远处的雪峰,用手背擦了擦额头渗出的细汗,掂了掂背上巨剑,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从剑阁到阳夏的这段路,这个鼎剑阁剑客虽说只来往了两三回,却也算得上是轻车熟路,加上自己身上的任务紧急,赶路时往往三步并作两步,常人快马加鞭都得走上个把月的路程,他停停走走仅用了两旬时光。记得自己出发时,剑阁那边还没有落今年第一场雪,可是前几天在洛阳就听说剑阁刚冻死了一位八品朝臣的幼子。越往北走,气候越是天寒地冻,若不是这边是皇城根上天子脚下,恐怕冻饿而死之人要远远多出西戎那边。如今他所在的京畿,虽说这几天天气转晴,只有夜间偶尔会飘点不大的雪花,这覆地三尺的积雪和阻断江河的坚冰仍是没有要融化的意思。就像他现在站立的地方,依然是一脚下去尺把深的坑。剑客回首望望身后,长蛇一样的深坑,记录着自己这一路的坎坷。
他也在想,这条路,到底是通向天堂,还是地狱;是人生的飞黄腾达,还是生命的戛然而止。
想到这他又望了一眼眼前不足十里的高耸入云的雪峰,答案,就在那里。
“我们上山去干嘛?”赌气不语已久的樊梨发现了不对劲后还是忍不住向辽以畅问道,“不是说去朝歌吗,就往南直走就好了,干嘛要上山?”
见辽以畅这边没有要搭话的意思,老马答道:“要去朝歌,也不急这一时半会儿。”
樊梨还想顶老马一句,本来不打算说话的辽以畅望着她淡淡说道:“你不是想知道辽以岑的事吗?”
“辽······”已经吃了一次直言快语的亏的樊梨盯着一本正经的辽以畅,生生把后面两个字咽进肚子里,回头看了老马一眼,老马尴尬地笑笑,就去帮辽以畅系马。樊梨也没再说什么,跟着已经先行一步的少年向山上爬去。
上山的路并不十分坎坷,这山峰虽陡,却早有人开发出了上下山的路,辽以畅对这些格外轻车熟路。即便是漫山都是雪白一片,脚下皆是几尺厚的积雪,他仍是能够准确无误分辨出哪里是路,哪里不是,甚至连哪里有个坑、哪里有块石头、哪里的泥软不能踩、哪里踩下去就是数十丈的深渊都记得一清二楚,所以辽以畅带头、樊梨居中、老马一瘸一拐殿后的这三人,不算多么辛苦,仅用了一柱香时间就到了半山腰。
辽以畅率先停下来的时候,樊梨看见他们面前不过是一丛长满眼前视线的杂草,当时还以为那人带错了路正想冷嘲热讽几句,但领路人辽以畅立即不慌不忙地拨开杂草丛,然后站到一边,看了一眼小姑娘,示意她先钻过去。樊梨不多做思考,小心翼翼俯身快速通过,再定睛看前方时,才发现原来前面又是别有洞天:现在自己站立之处原来是一片四围都差不多一丈有余的平地,因为头顶有密集的树枝及杂草交织,所以并没有覆盖很厚的积雪,一脚才上去,不过印出个浅浅的脚印子而已,不像外面那样一脚一个大坑;平地另一头,是一面光滑如玉的石壁,石壁也是丈余来高,上面有几行歪歪扭扭的字迹,顶上的雪松郁郁葱葱,枝条上的可爱雾凇正慢慢融化成水落下地来;石壁下方,开着一只不大不小的洞,洞口大概樊梨稍稍低一下头便能进入,再往洞口里面看,就是黑漆漆一片,再找不出什么新奇事物了。
樊梨初见这一番天地时着实有些震惊,一是震惊于在这深山之中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处雅致的所在,二是没想到看似足不出户的纨绔公子哥辽以畅居然也知道而且好像只有他一人知道这么一处隐秘的所在。正想着将心中疑惑问一问他,就看到最后进来的辽以畅看看四周又看看自己,解释道:“这个地方,就是我和他小时候最喜欢来的地方。”
樊梨当然知道辽以畅口中的那个“他”指的是谁,也知道既然都来了这个地方,定然是会将“他”和他之间的故事一五一十地讲与自己听的,就不去追问,只走到石壁前,试图摘下那美丽的雾凇,无奈那雾凇看似近在咫尺,却绝不是她踮起脚尖或跳起来就能够到的。几次尝试都无功而返后,童心未泯的丫头又俯身看那石壁上的字,字迹歪歪扭扭却格外力道十足,写的是“愿将腰下剑,直为取南蛮”“圣人霸唱妃子笑,晟彦西戎谷幽兰”之类,反正是自己看不懂的。
辽以畅看着樊梨,她头发上落满细碎的雪花,正和身上的梨花瓣子相得益彰。
“这是我哥刚刚没的时候我写的,那时候我净想着为他报仇,就学着古人的诗句写一两句残句,依葫芦画瓢,结果都是四不像。不过你现在让我写,却是连那时候的水平都不一定有了。”辽以畅向那几句诗走去,语气平静听不出感情。
走到樊梨身边,辽以畅半蹲下来,抚摸着儿时刻下的句子,笑容也好像稚童的样子,不无感慨地说:“我当时居然这么矮。”
老马站在刚进来时候的地方,一言不发,也一动不动,想着叹口气,却又不敢叹出声;樊梨想着也去摸摸那些一定是揉进了他男儿血泪的字句,手到一半却又缩回,望着旁边那张即便是印着笑容都看不出开心的俊俏脸庞,竟不自觉地升起一丝同情。
“走吧,”辽以畅收回思绪,站起来从腰上取出火褶子点着,率先向洞口走去,“去里边吧,小心脚下,注意头顶,洞里可有大蛇。”
樊梨可不怕,还是按照先前上山时的顺序走在中间,弓着身子小心翼翼地朝前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她感觉走了好长时间,都快要赶上刚刚上山所用的时间了,眼前却是一样的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自己刚进洞时就一脚踩到坑里,要是寻常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早就把脚崴了,自诩为皮糙肉厚的樊梨仅仅是哼了一声,然后蹲下来揉了揉又继续前进了。
藉着辽以畅的火光,樊梨发现虽然洞里光线彷佛始终不见亮,空间却是慢慢地变宽敞了。才进来时仅能容一两个人并行,还相当闷热,洞中温度比起洞外差不多一件裙子的区别,大概这也是洞口那片空地几乎不积霜雪的原因之一。此刻空间变大,通风也渐舒畅,再往里走竟有一丝凉意。她还留意了洞中环境变化,惊奇地发现原来这里还有小水潭,难怪会感到阴冷,辽以畅绕着水潭边走,光线又暗,所以谭中有无鱼虾或是水怪就不得而知了。再往前,又隐隐约约看到了生火的遗迹,黑得晶亮的柴灰撒在地上薄薄的一层。又走几步,樊梨就看到了地上的几点阳光,在欢快地跳跃追逐。这时候前面的火褶子被辽以畅灭掉,自己跟着他转了一个弯,一大片阳光就扑在自己身上,让人有点猝不及防。
这个洞口,比入口大了不止一倍。
樊梨用手挡了挡眼睛,一马当先朝洞口走去,刚走了两步,又惊叫一声猛然迅速往后撤——原来这只洞口,是在半山的峭壁之上,再往前走,就得掉下那万丈深渊。
辽以畅笑笑,望着洞口外说:“这山叫倚翠山,洞口外的深谷,叫唱月谷,现在的位置到唱月谷最深处,也就一百来丈的高度,你试试看,从这里掉下去得花多长时间?”
樊梨看了看辽以畅,反常地没有生气,反倒是报以一个笑脸,好像是只把他的嘲讽当作一个好笑的玩笑话听。丫头真心觉得这次的冒险不错,尤其此时洞口外的美景,绵延雪峰与幽幽深谷一览无余,真是令自己心旷神怡,在这种美景下,什么不开心都可以抛开不顾。
没听到樊梨的反唇相讥,竟感觉有点不习惯的辽以畅看了看已经搬了块石头双手环腿坐下的樊梨,把身边的两块已经磨得圆润如玉的石头分别给自己和老马,两人也一齐坐下。他看着樊梨渴望的眼神,并不去马上讲自己和那个人的故事,只是指着她身下的那块石头问道:“你知道这石头那时候是谁坐的吗?”
“辽···你哥哥?”樊梨第一反应就是辽以岑。
“不,是小皇帝曹瑨。”
这让樊梨有点想不通:“皇帝?他也和你们一起玩?”
辽以畅理了理裤脚,回忆起那一段儿时的记忆来。
“我哥比我大七岁,我比曹瑨小三岁,我哥年少成名,在武道上突飞猛进,是举世公认的天才;我虽不学无术,但从小飞扬跋扈,是囊雪城头号混世魔王;那时候的曹瑨虽然是个皇室子孙,却是个十足的废物,懦弱无能,就跟着我们屁股后面玩,起初我们都是不待见他的,尤其我哥,最看不来这种整天无所事事,还老爱像女孩子一样哭鼻子的人,不过我们发现不管我们捅了多么大的篓子,他总能帮我们顶下来,就让他和我们一起玩了。那时候的曹瑨,受到太子和其他想争夺皇位的皇子及其党羽的排挤,他和他母妃被先皇安排到囊雪的行宫居住,就是现在绛萼山庄的前身,当时说白了就是冷宫,所以有的是时间跟着我们鬼混。当时说鬼混是真的鬼混,我们三个常常到街上骗吃骗喝,横行霸道,反正凭着我们是武宁王世子,他是澈月皇子,又没人敢报官申冤。然后玩累了,就到这里来。
“那时候的这里和现在一样,这里放着三块石头,我现在坐的这块就是我当时坐的,由于最小,所以坐的是最小最矮的;老马坐的是我哥的,最高最大;你坐的是曹瑨的,当时这块石头,一坐上去就是一屁股的灰。”
樊梨一听立马站起来,反覆看有没有粉末粘在裙子上,辽以畅笑了笑说道:“放心,我都说了是‘当时’了,这么多年早就被曹瑨磨玉了,再磨不出粉末来了。”
樊梨拍拍屁股又坐下去:“就算脏了衣裳又怎样,这可是当今皇上坐过的,一般人想坐还坐不了呢。”
“你认为这是荣幸,我可不这么认为。其实当时我还不是十分反感他,就算他无所事事、懦弱无能,整天像个跟屁虫跟在我们身后,又胸无大志,可现在,我,我们全家,都恶心这个澈月的皇帝。
“曹瑨十三岁无缘无故登基,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澈月的大军从晟彦帝都章华城外撤回来,然后跟晟彦使者议和。那个时候,我哥被晟彦的杀手用卑鄙手段暗杀还不到三个月,我爹,那时候还没有封王,还是澈月五十万大军统帅的大将军,正在战场上和晟彦军队厮杀,只为了能灭了晟彦为他报仇。那时候全军上下士气高涨,拿下晟彦指日可待,传言晟彦皇帝伊商尹诛都已经备好了遗训。这个时候,先皇突然驾崩,太子无故暴毙,之前最不受先皇喜欢的曹瑨却突然被人拥护上台,第二天,一纸军令,撤军回朝,我哥的仇也就没得报了。
“这几年,不管是朝堂还是市井,人们多是在背地里议论他这个皇位是怎么得来的,有没有弑父弑兄,是不是勾结权臣,不过没人想知道他为什么那么着急地撤掉正势如破竹的军队,为什么在晟彦马上就要亡国的时候选择议和。当时的圣旨说的是‘劳民伤财,不堪重负,南北分治,以和为贵’,不过在我看来,简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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辽以畅讲到这里突然顿住,只看神情,并没有多少伤心,但旁边老马和樊梨还是从中听出了心碎的感觉。尤其老马,这么多年守在这位世子殿下身边,基本上看见的都是他没心没肺的一面,从早些年的欺男霸女、飞扬跋扈,到后来的寻花问柳、打抱不平,世子殿下都是以笑脸示人时居多;但每次提到哥哥以岑殿下,总是会不自觉低落起来,见了那个他不待见了十年的无愁皇帝,也是爱理不理估计心里还藏着杀他的心。整整十年,对以岑殿下的思念,是他所有的不开心的缘由。
老马拿起酒壶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嘴,不去插话,樊梨也自觉地没有追问或者打岔,时而单手撑着下巴静静地聆听,时而低下头去和他一起感伤一会儿。讲到这里,辽以畅停下来看了看两人,呼出一口浊气,强颜笑道:“不过没事,都十年过去了,我早就放下了。你,还有什么想听的,我索性今天就一五一十全讲给你听。”
本来对这类东西很感兴趣的樊梨,此刻也不知道是不是听得太入戏,鬼使神差地冲辽以畅摇了摇头。辽以畅抬了抬头,又看看洞口外,傍晚的日光正斜斜地照进洞来,泼在身上暖洋洋的很舒服,就闭起眼睛说道:“我要睡一会儿,你们谁吵我把谁踢下悬崖去。”
辽以畅说着正欲睡去,突然眼角余光扫到一束寒光。警觉的他转过头去,在入口方向,一个陌生的身影正在向自己靠近。
这个普通市井百姓装束却背着一柄巨剑的中年人,不急不缓地走到转角处,笑容儒雅地看着三人,彷佛在和他们打招呼,却实在让人升不起一丝好感。
“现在要是睡下了,可就一辈子都醒不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