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原本只是被南边国家叫作“北蛮”的极北小国完成统一之前,阳夏是基本没有什么知名度的。那时候的阳夏,也确实没有什么能让人们记住:几十万穷则穷矣还毫无上进心的居民,跟大殷帝都朝歌完全没法比的城市规模,恶劣程度只是比囊雪略好的寒冷气候,落后各国国都好几条大街的经济,阳夏被别人歧视是完全合情合理,没有半点反驳理由的。不过自从那横空出世的辽沫率领着区区五十万军队,就将南方四国灭了之后,不仅全天下都为澈月这个“北蛮”的突然崛起所震撼,帝都阳夏也逐渐被他们重新审视。
十余年来,随着统治者和阳夏人的不懈努力,这座城市的经济渐渐繁荣,规格慢慢扩大,虽然气候条件不能人为改变,但依然还是挡不住四面八方的人往这里涌入。于是,这座庞大帝国的首都,渐渐成了天下人眼中的神圣之地。
如今的阳夏,虽说繁荣程度仍是远远比不上曾经的朝歌,也没有跻身朝歌城毁之后空出的天下四大天堂的位置,不过已然有了大都市的气象。而今时日,虽然有相当一部分帝都居民还在北边不远的囊雪过着圣月节,城内的街道仍然是有些夸张的喧嚣,与囊雪平日里的安静截然不同。除了好像无论在哪里都是街上主题的小吃,从来不曾没落的布匹,很多人选择不信但总是没有绝迹的相面测字,无论男女只要童心未泯就还可以把玩的玩具之外,阳夏还有一项堪称经济命脉的行业——香料。
按说阳夏并不是香料的主要产地,就在帝都以北几百里处的松江郡的香料产量都要比这里高不知多少倍,阳夏是万万没有理由成为全国香料交易最大的城市的。不过这里有一个天然优势——用香料的人多。无论是世家贵族,还是平头百姓,不管妙龄女子,还是花样少年,阳夏的人好像就是比其它地方的人更钟情于浑身都抹上香料的滋味。不过这里每月每年用得最多的,当属澈月皇宫里的那羣女子了。
先皇励精图治,不敢花太多时间精力在传宗接代上,所以那时候整个后宫,包括妃嫔、女婢和女官,加起来也不过三百人;到了如今皇帝曹瑨,则是大开淫靡之风,光是他继位后第一次采选,就往后宫里塞了上千人,现在大概早已经有三千数目了。这么多人要用香料以赢得皇帝的倾心,自然就推动了帝都香料市场的繁荣。香料中以麝香和龙涎香最为名贵,而如今无论宫中还是民间,都以麝香用得最多。麝香中又以一种叫凤脊湘的最出名。当前阳夏街上的香料铺子,就到处弥漫着凤脊湘淡雅的香味,行人走在街上,无时无刻不被这种香料的香气薰陶。
此刻正经过阳夏的辽以畅、樊梨、老马三人,就在这满大街熏人香气中举步维艰。平常也用一点这种香料的辽以畅,仍然是觉得这股子气味太浓,不仅是香料铺子里有飘来,还有街上趁着阳光明媚出来晒太阳的少男少女们也都抹着或浓或淡的凤脊湘,两者交融在一起,着实是薰得他有点不舒服,一路上时不时皱着眉头,轻轻用衣袖扇着面前。
跟在辽以畅马旁的老马不屑地看着周围人羣忿忿道:“这阳夏香料行业发达,可人们对香料的理解好像还是有些跟不上啊。你看这些人都是怎么在往自己身上招呼的,怎么给人闻着就怪怪的,丝毫没有让人心旷神怡的感觉呢?要我说,樊丫头身上的香气就要正常得多,也难怪那日我们少爷会鬼迷心窍。”
眯着眼睛的辽以畅听到老马的话,不动声色地嘴角微微上扬。和他并肩而行的樊梨则翻了白眼道:“你个臭老头,哪来那么多废话,专心赶路不好吗?”
“我老马的用心良苦丫头你还觉察不出吗?你想想,要是我们一路上都在聊着天,几千里路程岂不是很轻松就走完了?要是都一言不发、闷闷不乐的,走了半天也感觉只是一炷香的路程。丫头,你说老伯我说得有理没理?”
樊梨冲老马呵呵一笑,转过头去懒得理这个咋说都有理的老头。这几天彷佛已经是多余的配角的辽以畅想了想,觉得是该给自家老马点面子了,于是接过话茬说道:“老马,看不出你粗人一个,道理还是懂得不少嘛?我这几天也没听到你讲些好玩的事情了。怎么,再给少爷我来两段呗?”
老马一听,马上就明白了世子殿下的心思,当即就拍拍手说道:“那老马我知道的可就多了,毕竟我老马是在王爷手下扛过大纛的人,那些战场上的风云变幻和江湖上的恩怨情仇,我还真就见了不少。不知道少爷想听老马讲点什么呢?”
辽以畅略一思索,随口道:“就讲讲那些年的九国大混战吧。”
亲历了九国战争十多年、又在辽以畅面前唠叨了这场战争十多年的老马对此轻车熟路,张口就来:“要讲这件事啊,还得从这场战争的主角——当时还是一个小小都尉的武宁王说起。那时候西戎国内正因为那个千古罪臣苏仪的挑拨,闹着殿前都检点叛乱。于是我澈月先皇果断叫使臣先说服了那个昏庸无能的赫连皇帝借道与澈月大军,接着便派了三十万精兵长途奔袭,仅仅是半个月就到了西戎边界,并打响了十八年九国之乱的开头一战。这次战役,我家王爷还并没有展露头角,虽然几乎全军都知道这个百夫长拳脚功夫十分了得,可这种武夫放到千军万马中间也是无济于事。真正让王爷一举成名天下知啊,还得说到后来的五丈原之战。
“那时候西戎这边的统帅,是早就扬名天下的鼎剑阁剑鼎、人称‘武圣’的西戎大将军孔承焘。这个孔承焘,不仅武道修为极高,在当时江湖能排上前十,而且排兵布阵、运筹帷幄都是一把好手,当时九国名将,除了大殷兵圣顾怀南,孔承焘算是最出名的了。五丈原前,坚守不出的孔承焘被澈月大军在阵前骂阵骂得沉不住气了,才出来跟澈月这边一对一单挑。前边几个三脚猫功夫的将军,全都败下阵来,这孔承焘先是点到为止,然后砍挑战者一臂,接着就是留下性命,几个回合下来,竟然再没有人敢应战了。此时,我家王爷,以区区百夫长身份出阵应战。在不被所有人看好的情况下,硬是生生把这个成名已久的剑鼎杀死在阵前!老马我有幸就在当场,那真叫一个震憾呐。自此,功劳第一的王爷被闻讯亲自从澈月赶来的先皇授予了大将军衔。而老马我,也是在那个时候,开始跟着王爷打天下的。”
之前一直没有搭老马话的樊梨破天荒勒住马低头盯着老马插嘴道:“这些谁不知道?天天听说书的讲:‘五丈原前杀武圣,剑门关外屠剑阁’,我都听腻了,你要讲,能不能讲点新鲜的?”
不管怎样总算得到这丫头回应的老马兴致渐浓,干脆跑到樊梨的小红马前面,接着娓娓道来:“丫头,说书的可不比老马这个亲自见证了九国战争始末的老头讲得明白。就说屠戮剑阁这事来讲吧,世人因此总说王爷冷血无情,杀了个鼎剑阁剑鼎不够,还要想杀绝整个鼎剑阁,进而彻底铲除西戎的江湖人。哼,其实事实都被那羣人给歪曲了。本来呢,王爷赢了那一仗之后,是想绕过鼎剑阁从江油那边南下西戎国都成都的,是那帮鼎剑阁弟子非要来剑门关给孔承焘报仇。几千人将剑门关外的大道围了起来,使我澈月大军无法前进,而上面的军令是让我们半个月内到达成都。王爷出于无奈,才在剑门关对那羣不知死活的人动粗的。现在这帮人,却全给说成了是王爷一个人的错。不过,古人不是曰过,‘有高人之行者,固见非于世,有独知之虑者,必见敖于民’吗?王爷深明大义,做了就做了,从不与人做无谓的理论。要换作老马我,哼,你们要造谣是吧?说我冷血无情是吧?那我就冷血无情给你们看看,杀光你们这羣胡说八道的王八蛋!”
樊梨听到这才提起了些兴趣,等老马刚骂骂咧咧说完,又接着问道:“那后来的‘欲教九夷十万剑,尽带青天畏我狂’又是怎么回事?你说说看,我倒看看与说书人有什么不同。”
“这个嘛,我老马那时候还只是王爷手底下一个不起眼的扛纛人,哪里有资格陪他上剑海?所以这件事我还真不是很清楚,大概说书人说的也八九不离十。不过我倒是知道那柄中圣人的来历。这柄九夷剑海三大名剑之一的中圣人,是三把剑里面唯一不是由晟彦钟离铸剑池里烧出来的。它原属一位游方归来的老道士,老道士本来以为凭着一把好剑,能在剑海争个输赢、赚点名气,怎料运气不好,碰上了孔承焘的师傅——冯西仑,两剑就干净利落死在冯西仑剑下,这把中圣人也就自然留在了剑海的剑林中。然而硬要说它与钟离家有关系也确实说得过去,因为后来钟离家一个旁系子弟上剑海输了之后不愿交出自己手里剑,留在剑海当了三年剑奴,倒是传闻替这把中圣人重新浇铸过一回。你说真是奇了怪了,怎么一说到刀枪棍棒,就总是绕不开钟离世家呢?”
樊梨这时听得津津有味,见老马叹了口气,等了好久不见他接着讲下去,忙接道:“‘南钟离北公孙’嘛,钟离家作为铸剑世家已有千年历史,当然和世间名剑有牵扯啦。不过剑海另外两把剑霸唱和妃子笑,我还真的不是很瞭解,只是知道剑海如今只剩下妃子笑一把名剑了,霸唱和中圣人都在你们武宁王府。哦,对了,听说妃子笑还有一段感人的故事呢,你不是啥都知道吗,讲来听听。”
老马讲得起劲,笑着一捋山羊胡子,接着道:“这三柄剑啊,数这把妃子笑最是年轻。还是那个苏妲笄祸乱大殷朝纲的时候,殷帝姬辛为了送当时苏妲笄的哥哥、首辅苏仪一把佩剑,往晟彦请了钟离家当时的剑神钟离寐铸一柄有灵气的剑。钟离寐推荐了铸剑池一个有名的铸剑师。不过这个铸剑师连着铸了几柄,都不合妲笄的意,姬辛为了博妲笄一笑,竟然命人将铸剑师投入炉中,之后剑成,又自名为“妃子笑”。这件事当时在大殷朝堂掀起过轩然大波,曾有大臣在朝堂之上大骂苏氏兄妹祸国,立马就被拖出去烹了。自此以后,本来就微妙的大殷朝廷就更加摇摇欲坠了,朝廷上下不能一心,大殷国灭,自然也是早晚的事了。”
“苏妲笄苏妲笄,都说红颜祸水,这话还真是一点不错。独**原龙庭的大殷,生生给这个狐媚子给搞得乌烟瘴气最后亡了国。说书人还老爱说什么姬辛‘爱美人不爱江山’,我看,都是一个色字在作怪。”前几天还故作矜持不搭话的樊梨,此刻却俨然一位参透了世间百态、看遍了人世冷暖的智者,说出这些老气横秋的话,连已经在一旁沉默多时的、一直不拿她当回事的辽以畅都略感意外。
老马正讲得起劲,也不去深究樊丫头的话,只是顺势接过话茬道:“要说红颜祸水啊,这苏妲笄的哥哥苏仪就不服了。人家一介书生,当时世间标准的美男子,可当世儒生评断九国历史,都莫不将九国覆灭、南北分治的原因论六七分与他。苏仪题在武当双壁上那句‘书生意气如椽笔,倾国岂只为红颜’,至今仍是在帝王头上悬了一柄剑:书生与红颜,都是帝王家最忌惮的人呐。
“再说那是‘爱美人不爱江山’,还是色字在作怪,其实都是些说不清参不透的东西。你要说那大殷末代皇帝只是单纯沉迷妲笄的美色,那妲笄从十六岁进宫,三十六岁香消玉殒,二十年时间里姬辛也确没有宠幸过其他妃子啊,便是痴恋美色,二十年时间人老珠黄,妲笄是再没资本留住帝王的心的。所以啊,我觉得呢,姬辛一定还是爱这个祸水的,别的不说,就光看那未完工的殷妃陵就知道了啊。那么大的工程,连姬辛自己都没打算建那么好的陵寝,硬是顶着无数臣民的咒骂征用了数十万民工。还有,直到朝歌城破,姬辛仍是没有要杀了妲笄的意思。唉,也怪姬辛生在了帝王家,谈情说爱,儿女情长什么的,真是与帝王子弟无缘哟······”
“老马,这你可就讲错了,”虽然把老马这些老掉牙的故事听了许多遍,却仍然每次都能与总有不同歪理的老马争上一番的辽以畅打断他的话,“要说姬辛不该儿女情长什么的倒是世人的公论,但若要说他不该出生在帝王家可就大错特错了。姬辛还是储君的时候,就常常代理他父皇处理一些政务,而且深得老皇帝喜爱;后来即位,前几年也是厉兵秣马,励精图治,内定朝堂,使得众多朝中派系分崩离析;外拓边关,打压得谷幽兰、赫连、西戎等国不敢弯弓报怨。至少说在苏氏兄妹乱政之前,这个大殷皇帝还是挺有明君风范的。比起我们现在的澈月皇帝·······”
“殿下······”老马突然环顾四周,轻声道,“市井之中可是人多耳杂。”
辽以畅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别说市井,就是曹瑨在这儿,我也是同样的话送他。你不是也挺不待见他的吗,平时也没见你给他什么好脸色,怎么,今天要替他说话了?”
“老马不待见他,因为老马不怕得罪别人,他们不高兴要杀我,毕竟只是个孤家寡人,死不足惜;但殿下要惹上那些唯恐天下不乱的小人,就牵连整个武宁王府啊。武宁王府就是澈月的半边天,天,不能塌的。”
辽以畅盯着老仆看了几眼,撇过头沉默了片刻,说了句“叫我少爷”就继续策马前行。
樊梨虽说不太听得懂这神神秘秘的主仆二人说的话,但辽家的许多传言,以及世人皆知的辽家与曹家的恩怨,她也是略有耳闻。此时结合两人含沙射影的对话,个中微妙也大致摸清了。向来有什么说什么的她轻轻一拍小红马脖子,追上前去。不去搭话那正有点不愉快的辽以畅,只稍稍俯下身问还在四下张望的老马:“老马,我看见了你们武宁王府游手好闲的世子殿下,也听你吹了一路的老武宁王,怎么,什么时候给我讲讲你们辽家另一位大人物啊?”
“王妃?等以后老马再给你说道说道,今天嘴巴有点干了。找个好点的酒庄,给我满上一壶竹叶青我就讲给你听。”
“谁听你说王妃啊,”樊梨策马到老马面前,“我说的是他哥哥,辽以岑。”
听到这个名字的一刹那,老马难得收起了玩世不恭的表情,眼睛扫到前面闻声转过头表情复杂的辽以畅。
辽以畅一滞,盯着那女子真诚到有些傻气的眼神,良久,漠然转过头去,两脚在马肚子上一夹,扔下身后两人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