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刚刚回到宿舍就有电话打来。是我的教练。昨天下午的测试成绩出来后,杨教练想单独训练我。杨纪是我们学校出了名的体育老师,为什么出名我不甚了了。但能得到他的垂青可是许多运动员梦寐以求的事情,我没想到居然有这样的事发生在我身上。
“好啊。”
“你先别说好。每周没有休息,每天的训练量加三成,你能撑得下来吗?”
“我愿意,只要能出成绩,再苦再累我也撑。”
“好小子,就半个多月,坚持住!”
“谢谢您,刘教练。”
我终于知道为什么姓杨的这样有名了。每天围着400米的操场跑25到30圈,当你已经精疲力竭啥也不想干的时候,再练习蛙跳,跳楼梯,只要心律不达到每秒钟170次就不能停。当我连水都不想喝只想趴在地上休息时,那个“魔头”又逼着你吃茶叶蛋,喝高钙奶粉、高浓度的葡萄糖。我没有机会成为我党的地下工作者,也就没有机会被捕受刑。但是灌辣椒水一定没有喝那些东西痛苦,我在心里想当然地认为。
这半个月里我很难想起碧绿的常春藤,还有清幽的茶香。自己的体重由以前的130减到118斤,人晒得又干又黑,峰武戏称我是非洲土着。
痛苦终于要画上句号了。比赛的那天下着小雨,那雨似曾相识。当我喝下最后一瓶浓浓的甜到发咸的“辣椒水”后,我知道征程在即,却没有兴奋或焦灼,我心里暗自奇怪为何会这样?马上就要比赛了,我需要兴奋起来,我暗暗地告诉自己。
整个下午一直到晚上,全体运动员、教练员吃过晚饭,我的心里都很平静,即使是比赛也是如此,我就像完成每天的训练任务一样,不再有激情。围着碧绿的草坪一圈一圈地重复着相同的动作,听着相同的面孔给我相同的加油声。即使是我获得了我校最近几年来径赛最好成绩时,也是如此。彷佛比赛,成绩,荣誉都和我没有关系。当一切结束之后,我突然感到从未有过的疲惫,或者说是失落。
因为,我赢得的一切都没有人与我分享。
回到宿舍已是深夜,我倒头便睡,直到第二天下午,挣扎着从牀上爬起来,却发现自己浑身上下又痛又酸。松弛下来我发现自己不会走路了。雨后的阳光很好,我突然好想喝一杯茶,微醺的岩茶或淡香的茉莉花茶都是那样的让我想念。
又到周五,和上次一样我选择下午四点这个时间,阳光还是那么好,暖中带着桔红色的艳丽,推开店门我径直走到同样的位子,坐下。店里仍然只有我一个顾客,很安静。
女孩一直微笑着注视我,“请问要茶还是咖啡?”
“茶。”
“请问要哪种茶?”
“岩茶。”我微笑着回答道。彷佛没有时空间隔,也没有问为什么。我们很默契地继续近一个月前的话题。
“你要注意看呦。”女孩拿出一套茶具放在桌上,然后选了茶叶。
“岩茶无论是春茶还是高山云雾茶本质上并没有太大区别,我觉得两者都还好。” 女孩把沸水倒入壶中直到溢出流到茶船中,然后再把水从壶中倒出。
“这是温壶。茶具看似简单,但它的好坏却与茶的色香味关系不小。”女孩仔细的讲解,我则像是专心听课的好学生,那一瞬间我觉得女孩也许很适合做一名老师。没留作业,也不需要记笔记,这样的老师我喜欢。
“原本下一个步骤是烘茶,但因为高级茶一般保存很好,所以我们省略这一步,直接置茶。”
“我能打断一下吗?”我像发问的小学生一样举起手来,看到我的样子女孩笑了。
“你有什么问题?”
“这高级茶到底有多高级,要多少钱一壶?”女孩没有理睬我,拿出一个漏斗放在壶口用一个茶勺小心地将茶叶拨入漏斗中。
“看来她是存心想宰我一次,一想到我的钱包不知会阵亡多少将士,我不禁一阵心痛。嗨,谁让我欠人家钱,而且还这么久不还呢?”
置茶完毕,女孩马上将沸水倒入壶中,“记住一定要让水中的泡沫溢出壶外,然后停15秒钟。”说罢女孩微笑着看我一小会儿。
“这短短十几秒钟的微笑不知道又会值多少钱?”我想。接着她取出两个茶杯,一左一右放在我的面前。
“左为闻香杯,右是品茗杯。‘一二三香气高’,这是第一泡。”说罢女孩将茶杯稳稳地注入约三分之一高的茶汤,然后用布包住茶壶用力摇三下,又在杯中注入三分之一的茶汤,最后又重复一次将两个杯都倒满。
“你这是摇壶还是抖壶?”女孩眼波流转,脸上一幅孺子可教的表情:“我想让壶内的温度变均匀一些,你猜猜看我这是摇壶还是抖壶?如果猜中这次茶钱免费。”
“你不是成心想便宜我一次吧,这很容易呦。”
我拿起左侧的杯子放在鼻端深深地嗅一下:“好香呀!再让我品上一品。”我又端起另一杯茶呷一小口,慢慢说道。
“虽然香,但味道还不够呀。”
“当然了,现在只是第三泡,茶味还没出来呢。”说完盯着我看。
“我记得潮州泡法中也有类似的动作,但它的目的好像是将茶叶的漫出物清除,所以用摇壶使漫出物滤出,对吗?”看着女孩微微颔首,我终于可以放心地享用这顿免费的下午茶。
“你刚才好像念了一首歌诀,好像是‘一二三香气高’,可以完整地说一遍吗?”
“我这种泡茶的方法共分九泡,追求的境界就是‘更香,更甘,更纯’。”
“愿闻其详。”
“这茶汤以九泡为限,其中每三泡为一阶段,第一阶段闻其香气是否高,……”听到她的话我略一思索接着说道。
“那第二阶段可是尝其滋味是否甘醇?”女孩点点头。
“这么说第三阶段就是看其颜色变化喽。”
“对,所以有口诀:一二三香气高,四五六甘渐增,七八九品茶纯。所以我说相同的茶但因泡法不同也会让茶变出新的滋味来的。”
“你这下可是服了吗?”
“我的口嘛第一次来时就已经服,至于心嘛,嘿嘿……”看着我耍赖皮,女孩也不动气,想了想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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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只要你能猜出我泡茶技法的名称,以后凡你来喝茶一律免费!”
“此话当真?”
“当真。”
“你能做得了主吗?”
“做的。”
“可是泡茶的技法那么多,嘿嘿……那个……你能给个范围吗?”看着女孩一脸又好笑又好气的表情,我也觉得自己有点太赖皮了。
“我给你五个选项,你自己看着办吧,传统泡法,安溪泡法,潮州泡法,宜兴泡法和诏安泡法。”
“你确信正确答案就在里面,不会耍我吧。”
“你可以不猜,不过要付过茶钱。”她淡淡地说道,象是有些生气了。
“对不起,我错了还不成嘛。”我赶快求饶。
坐下来,手里端起一杯她刚刚为我泡好的色香味俱全的岩茶,我边喝边凝神思索:“潮州泡法已经可以排除了,传统泡法我还是比较熟悉的也可以排除,可是还有两项怎么排除呢?”我把玩着手里的茶杯边想边喃喃自语。突然我眼前一亮,
“这杯子不是紫砂杯,如果她用的是宜兴泡法应该配紫砂壶才正宗严谨嘛!”不知不觉中我开始兴奋起来,毕竟二选一,我的把握大增。而此时女孩则坐在我斜对角的座椅上饶有兴味地看着我思考。
“安溪……诏安……会是哪一个呢?诏安这个名字我从来没听过,至于安溪嘛,我还是比较熟悉的,因为那里的铁观音最为出名。可是我不能就是因为那里的茶出名就选它呀,这之间没什么逻辑关系呀——毕竟我还是学理科的。”
“一个‘理’字突然提醒我,心理战!嘿嘿……”想定主意后,我一脸笑容地抬起头对着女孩——她以为我要说答案。说到“安……”我故意拖着长音,看着女孩的表情——没有笑容,眼睛一亮,好像还有点惊讶。
“耶,搞定!”我心中一阵狂喜。
“安字前面的那个‘诏’怎么写的?”目的虽已达到,但我还是要装装样子的。
“言字旁加一个召开的召。”她边说还边用纤细的手指沾着茶水在桌上写出来。
“是安溪!”我笃定地回答道。这下女孩真的是满脸惊讶:
“你是如何想到的,你不要告诉我是胡乱猜的。”
“我会掐指算命你信吗?”摇头。
“其实嘛,我早就会这种安溪泡茶技法。”
“不信。”我挠了挠头,苦恼地说道:
“难道非得把这个秘密讲出来不可吗?”
“什么秘密还要藏着掖着的。”
“就是……我会读心术啦!”女孩一愣,脸上突然一红,不过马上反应过来:“骗人,我才不信呢?你再不说下次喝茶收你双倍的价钱。”
我刚要投降,手机突然响了。“我有急事,看来今天是说不成,下次吧,下次一定告诉你。”看着我捂着手机话筒、表情严肃的样子,女孩轻轻地点点头。
“那……欢迎下次再来。”
“一定。”我笑了笑,转身离开,感觉背上好像有道目光随我远去。
这就是我们的第二次见面,我还不知道她的名字。但是当初很多我们知道名字的人,现在不是很难想起他们的模样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