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霄殿。
夜色初上,宫灯随风在廊檐下轻晃,整个凌霄殿沉浸在黑暗之中倍添清冷。
一道黑影沿着宽阔的广场边角,穿过宫道和重重回廊,来到大殿之前,看看左右无人,悄悄推开雕花红木殿门,轻轻潜入,殿中的案几上仅一灯如豆。宽阔的殿壁上,一道暗门毫无防备的敞开,像一张老掉了牙的嘴张着。
黑影略一停顿,遂潜入暗门中。
黑黑的甬道,走了好长一段时间,才隐隐映出微弱的红光,拉长了两道纤弱的身影投在墙壁上,隐隐传来纤细的女声。
“狮悬城一役,我确实收到过你的求援密函,我就是故意按兵不动。我就是想要看你如何孤立无援,如何战死沙场,如何一尸两命!就是想要借刀杀人!可惜啊。我千算万算,却没想到你根本就不是人,而是一只狐妖。所以狮悬城一役,天火焚城,全军覆没。我以为老天爷都在帮我,你终于从我和擎殿哥哥的生命中彻彻底底的消失了!”这清冷如雨打瓷盘的声音不是幂锦黑云还会是谁?这是她的寝殿,难怪没有人在周围伺候,想必都被她打发离开了。听这谈话的对象,另一人岂不是前昭宣帝易位之日,在天下人面前新迎娶的新娘魅狐冰血?黑影停下脚步,侧耳倾听隐隐传来的交谈,不由倒抽了一口冷气——
“云妹妹,最初我把你当弟弟,直到知道你是女子之身后,我一直把你当成亲妹妹一样的对待。为什么你会这么恨我?”
“为什么?原本擎殿哥哥先遇上的就是我。如果不是我之前一直以男装示人。擎殿哥哥爱上的应该是我,而不是半路杀出的你!你当真是个不折不扣的狐狸精!!!准备进攻都城的前一晚。因为奸人泄密,驻扎在城外的大军突遭暗袭。擎殿哥哥为了保护我,肩膀上受了箭伤。我当时好害怕!好害怕在突袭的变故中失去他!可是,这时候,身着铠甲骑着战马,如入无人之境的你冲进来救起了我们......是的,我很感激你救了我们。可是,我却更恨你!为什么再一次出现在了我们的生命之中!你可知道,我有多爱擎殿哥哥,我就有多恨你!恨你!!”随着幂锦黑云的声音激动起来,突然响起了一声推搡。良久,只听一声什么重物落到地上的闷响。在外偷听的黑影惊出一背冷汗,忙蹑手蹑脚的退出暗道。
幂锦黑云站在崖边,往冰雪深渊中扔下手中的半粒血红明珠,“你除了给擎殿哥哥带来危险,带来伤痛,还有什么呢?我会经常来看你,告诉你我是如何给擎殿哥哥幸福,他又是如何忘记你的。狮悬城一役,虽然没能取了你的性命。可是,你也失去了你的孩子是吗?虽然擎殿哥哥为了弥补你,在天下人面前给了你那么盛大的一个婚礼。呵呵.....可是,我也会和擎殿哥哥也会有自己的孩子,好多好多的孩子,男孩像他,女孩像我。哈哈哈......”
凌霄殿外。
红袖手中托着一件白色冰洲软烟罗外套,穿过宫廊,走到大殿跟前。心中疑云升起为何不见一个候侍的宫人?午后丽华帝着人邀请自家主子魅狐冰血去凌霄殿用膳,现在已经到了掌灯时分,却仍不见魅狐冰血的踪影。看看天色已晚,所以红袖带上魅狐冰血常穿的外套到凌霄殿来寻她。
红袖刚提起脚推开虚掩雕花红木殿门,准备跨过门槛,突然被人捂住口鼻,后颈被人猛的一敲,立时晕了过去......
残阳如血,照在披散着满地荆棘的墓冢之中,倍添荒野。这里是位于火吟国宫闱之外百余里的乱葬岗。左边是被处决的犯人坟地,右边则是无人认领的抛尸场所。四处可见土中的白物,莫不是被兽类啃噬过的森森白骨,又或是泛黄粘稠的膏脂,爬满了虫蚁,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气味。
一具芦苇席裹着的尸首被随意的扔下,来人拍拍手,毫不回头的扬长而去。
一羣黑鸦大叫着来回转着圈飞旋,其中一只突兀地停在了树上,发出让人毛骨悚然的凄厉叫声。
原本大婚之后就打算归隐山野的扈擎殿突然发现魅狐冰血竟在这皇宫之内离奇失踪了。就在他疯狂寻找魅狐冰血的时候,宫中发生了一桩血案......
这暴毙的宫女,竟是失踪的魅狐冰血的贴身侍女红袖。被人发现时,她倚在一条人迹罕至的夹道旁,全身僵冷,咽喉处被隔断,留下一个暗红血渍的刀口,浑身的血已经凝固,双眼直直的睁着望向前方,好不渗人。原本红袖的身份和失踪的魅狐冰血紧密相关,所以引起禁军仔细搜索盘查。扈擎殿闻讯也飞速赶到现场,竟然在红袖紧攥的手心里发现一张白色的冰洲软烟罗布片。可是让人不解的是,晌午之后,红袖的尸首便突然不见了踪影,似乎她的出现只是为了传递那一张意有所指的白布片。顿时平地里生出万丈波澜!
凌霄殿。
宫门半启,一阵冷风贯入。扈擎殿眉目清冷,透出炯炯寒意,那光芒让已成为丽华帝的幂锦黑云陌生得害怕,她不由得紧紧身上华丽的龙袍,心中微微一沉。
平叛相识以来,扈擎殿自从知晓她是前朝临月公主的身份之后,一直礼遇相加。如今却与她冷眼相对,莫非,他已经知道......?
“擎殿哥哥今日前来,所为何事?”到底是女皇,自有其刚毅霸气,心中微微的慌乱稍作整理之后,幂锦黑云抬眼看向扈擎殿,郑重发问。
“嗖——”幂锦黑云伸手捉住扈擎殿扔过来的白色布片,伸展开来,略一扫视,莹白的脸上显出震惊、狂怒和不可思议的神情。
“谁人这么大胆,真是.....可笑!!荒唐!!”幂锦黑云怒极反笑,胸前戴的八宝镶金丝华钻流苏项圈随着她的情绪剧烈起伏,双手紧紧攥着布片,似乎要把它绞碎。
“擎殿哥哥,你相信吗?”幂锦黑云凄然反问,声音也低了下去,显得落寞。
“红袖对冰血一片赤诚,这是在找到她尸首的时候发现的。这张布片是冰洲软罗烟的料子,这布匹乃是冰血与我一起搭救烟波阁阁主烟波钓叟霍明达的小儿子后,霍阁主赠给冰血的谢礼。其中掺有烟波阁才有的冰蚕丝,可防刀剑,止血毒。这布片不是冰血的是谁的?”扈擎殿抓起幂锦黑云握着布片的手腕,厉声质问:“这布片上分明是用血写下的凶手线索,分明是一个‘云’字!可是这到底是红袖临死写下还是冰血......你且说说,她们二人和你倒是有什么怨仇?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幂锦黑云听着扈擎殿的质问,只觉得又惊又怒,无处辩驳。魅狐冰血的失踪确实与她有关,可是她魅狐冰血的妖孽身份即使被施以火刑也是顺应民心的事情。为了扈擎殿着想,她才未和盘托出真相,也不过是将魅狐冰血暂时冰封在千年寒潭之中,只为了找个时机向扈擎殿说出真相。可是这红袖的离奇死亡,却是与她没有任何瓜葛。她幂锦黑云,身为火吟国一代君主,杀一个小小宫婢,岂容她亲自出手?
“你们都下去。”似乎被扈擎殿当着殿内其他人这样质问,幂锦黑云身上升腾起一股王者威严,吩咐周围的侍从离开。凤眸幽然,声音低沉的说道:“你是在怀疑我?冰血与我情同姐妹,我们曾一起征战沙场。红袖是她的贴身侍女,我为什么对她下手?此事与我无关。”
“因为我。”扈擎殿的声音彷佛从九天之外传来“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你对我的心意和你对冰血的妒忌,唇枪舌剑不休。这些,我都不在意。狮悬城一役,你对冰血发出的增援密函按兵不动,我也略有耳闻,只是不想深究罢了......原以为,大婚之后,我便带着冰血退隐尘世,远走天涯。只是没想到,你到底还是先动了手。”扈擎殿蓦然转身,逼视着幂锦黑云。
幂锦黑云忍住怒意,压着心中涌起的痛意,对着扈擎殿凄然一笑:“原来,在擎殿哥哥的心目中,我就是这样一个心如蛇蝎之人......你也太瞧得起你自己了。”
扈擎殿看着幂锦黑云的眼神叹了口气,竭力控制住语气说道:“我也不希望是你。在没有找到冰血之前,我会继续留在火吟国,好好彻查清楚的!”说完,扈擎殿径自推门踏过朱红门槛远去。
幂锦黑云从呆立中回过神来,心中一阵狂怒。一挥手,将案几上的玉瓶摔到地上,跌了个粉碎。闻声进来的宫人惊慌着要上前收拾,被幂锦黑云冷冷喝退。守在廊外的宫人都噤若寒蝉,人人自危。
幂锦黑云起身拂开通往卧室后堂的珠帘,轻轻按下牀边的红色琉璃瓶上的机关,墙壁上露出一道暗门,幂锦黑云闪身进入门内。
顺着黑暗的通道走了约莫半刻钟,幂锦黑云来到一个崖边站定,探身看去,其下是冰雪深渊,当中悬浮着一具玉棺。玉棺之上,一朵血红如烈焰的花盛开的异世妖娆。长长的花茎直贯入玉棺中躺着的人身体之内,此花竟像是以棺木中的人作为养料生长。
“冰血姐姐,你果然对擎殿哥哥很重要呢。他居然宁愿同你浪迹天涯,也不愿和我一起共享这大好河山。我......可是不舍得他走呢。”幂锦黑云站立在崖边对着玉棺中躺着的人说道,那声音就像是和故人在聊家常。
“这曼珠沙华可是擎殿哥哥误以为你已经葬身狮悬城火海,硬是闯去险恶之地偷偷盗取出的能唤醒前世记忆的花,等着你投胎转世呢。不曾想,你竟然活鲜鲜的回来了。擎殿哥哥高兴得连这用性命换回的绝世花种都扔在一旁,眼里只有你!!!你怎么能辜负了擎殿哥哥的这一番苦心呢?呵呵呵......在这里好好的享用这曼珠沙华,好好的在过去的记忆里挣扎痛苦吧。再有一个月,等这曼珠沙华吸收了你的养分,我会将你移植到我和擎殿哥哥的婚房廊檐下,让你听我们夜夜私语,看我们情比金坚。哈哈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