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轮明月隐入云中,秋夜露重霜凉,重重花树叠影中,着一件青衣袍的扈擎殿背靠树杆而立,手中拿一只玉笛,在影影绰绰的夜色中,显出神仙似的高华出尘。
“冰血......你在哪里?现在可好?”扈擎殿闭上双眼,深深叹息,眼角眉梢,都是寂寥。
“擎殿哥哥,你是在想念冰血姐姐么?”幂锦黑云悦耳动听的声音在扈擎殿身后响起。
扈擎殿微微侧身,望着幂锦黑云在昏暗中如明珠闪烁的双眸,唇角勾起一丝苦笑,沉默不语。
一只温软的手掌带着淡淡的暖香向他的额头伸出,扈擎殿身子一僵,侧头躲过。
“擎殿哥哥,已经过了大半月,一点也没有冰血姐姐的线索吗?”幂锦黑云略显尴尬的收回手,担忧的问道。
“没有任何线索,除了红袖之死。”扈擎殿简短的答道。
“擎殿哥哥还是怀疑我?我自承认第一次在清水河边见到你,便一直对你念念不忘。虽然一直以来对冰血姐姐心有妒意。可毕竟冰血姐姐待我情同姐妹。虽然狮悬城一役我收到她的求援书信后率兵增援,还是迟了。可冰血姐姐不是吉人天相么?她后来不但回来,还在都城的营寨中救了你我。而那红袖不过一介宫婢,我贵为当朝天子,没理由杀她。”幂锦黑云为自己辩解。
“黑云。我也不希望是你。”扈擎殿的眼神落到远处,想起了他带着魅狐冰血和当时还以男身身份示人的幂锦黑云去边关收编军队,三人同行的快乐日子。
“擎殿哥哥,夜深露重。你早点歇息,不要累坏了自己,才好继续寻找冰血姐姐。我给你盛了一碗白玉莲子羹,你尝一尝。”幂锦黑云递上自己手中端着的琥珀琉璃碗。
扈擎殿看着幂锦黑云明亮清澈的双眼,不忍拒绝,接过碗来一勺一勺的送进嘴里。
看着扈擎殿喝下自己盛来的夜宵,幂锦黑云轻轻抚摸着华服下她光洁手腕上刚刚结痂的刀痕,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浅笑。
火吟国曾流传关于彼岸花的传说:彼岸花籽,半红半白。妖红似火,曼珠沙华,前尘永记;莹白如玉,曼陀罗华,前尘尽忘;得双籽者,以血养护,起死回生。当日狮悬城一役之后,扈擎殿不知从哪个险恶之地冒着生命危险寻回一粒半白半红像明珠似的彼岸花籽,原打算用自己的鲜血培养出彼岸花来召唤魅狐冰血的亡灵。却因为都城外遭暗袭时魅狐冰血突然回来,高兴之余的扈擎殿随身便将千辛万苦得回的彼岸花籽扔到一旁。幂锦黑云当日因着扈擎殿九死一生得到的花籽,心疼之下偷偷将花籽藏了起来。不想如今竟派上了用场。
曼珠沙华已经种在魅狐冰血的身体之内,只要时间一到,魅狐冰血被曼珠沙华吸尽精华,那她便只能变成一朵拥有前世记忆的妖红之花。而这莹白如玉的曼陀罗华,经幂锦黑云用自己的鲜血培育已经开出花来。眼前,扈擎殿喝下的哪里是什么白玉莲子羹,分明就是用自己心血浇灌的曼陀罗华。
喝吧,喝吧,喝得干干净净,且莫负了我一片真情。彻彻底底的忘掉魅狐冰血吧!幂锦黑云眼睛一眨不眨的望着扈擎殿,心里激动得颤抖。
狮悬城一役后,魅狐冰血在大火中失踪。死要见人,活要见尸。扈擎殿不相信魅狐冰血会被烧成灰烬。所以回到那个自己曾说过再也不回去的冥府。他原本是冥府的司花幽王,专门掌管冥界各种奇花异草。在他的幽都异界,到处都是世间无法看到,绝无仅有的花草。而这彼岸花因为可以起死回生,有逆天的功效,所以被列为冥府禁花。只有一粒花籽保管在幽冥寒渊。扈擎殿九死一生取回彼岸花后,在等待魅狐冰血,陪同幂锦黑云的平叛日子里,孤寂的日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却好似剥夺了他一生的美好。当魅狐冰血再次出现时,他惊喜、后怕,不断告诉自己再也不能丢了她。可是,如今,他又弄丢了她。
扈擎殿摇了摇头,觉得有点晕眩。
“冰血!”扈擎殿看着身旁的幂锦黑云,甩了甩头,是冰血回来了?!
“我是黑云,你的黑云。”幂锦黑云似催眠般在扈擎殿的耳际低喃。
扈擎殿的头晕晕的,刚才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脑海里被抹掉了,就连胸膛里也空荡荡的,让人着凉。是什么呢?是什么?......黑云?
扈擎殿伸出手臂,不由分说的将幂锦黑云拉入怀中,感受着这份温暖,只觉得刚刚被掏空的胸膛一下子被填得慢慢的。他埋下头深深吸了一口幂锦黑云身上的体香,只觉得一阵飘然,彷佛自己踩在云朵上行走,又彷佛置身静谧的仙境中。就这样紧紧的搂着幂锦黑云,只有两人相依相偎。
没有魅狐冰血的日子,真好。幂锦黑云将双手环抱上扈擎殿浑厚的腰际,嘴角牵起一丝幸福的微笑。
如今升阳殿上高高踞坐的幂锦黑云,看着魅狐影和冥修夜离去的身影。心中升起一丝莫名的恐慌。他们是来讨要彼岸花的。
难道......自己刚刚获得的短暂幸福,就要结束了?
幂锦黑云回到凌霄殿,心中烦闷,正要小睡片刻,却听殿外有人纠缠争执,吵闹着什么。
“何人胆敢在此喧哗?出去看看。”
贴身候着的玉公公领命出去,不一会儿又回来,面带难色的禀道:“是一个疯奴才,惊扰万岁圣安,老奴这就命人把他拖走。”
“我不是疯子......我要见万岁!!”
听着外面的男子喊得撕心裂肺,幂锦黑云眉头一皱,旋即命令将此人带上殿来。
被押上来的人身着青衣,幂锦黑云看着很是熟悉,却一时想不起来。
那被押上来的人看到幂锦黑云,不顾侍卫的拉扯,一头栽倒在她裙下,拽住她的华服下摆,哭喊道:“求万岁开恩,救救奴才全家老小吧!奴才不过是见了红袖姐姐带着纱衣来这凌霄殿寻冰血主子,其他的什么都不知道。求万岁开恩哪!”
幂锦黑云蹙起眉头,为这奴才不知高低的求救心中烦恼。
‘我今日得信,昨儿半夜家中失火,烧成灰烬,全家上下十八口,却连人影都没见着。奴才陈齐自娘胎中便没入奴籍,对皇上绝不敢有二心,求万岁开恩......开恩哪。”那人继续扑倒在地上泣诉,不停的在地砖上叩首。
“我火吟国历来国风淳朴,如何会发生半夜纵火,全家一起失踪的事情?立即传京都府尹查办。” 看着他头上的血污,幂锦黑云心里也不禁微微动容,但又恼他话语里似乎意有所指。幸好扈擎殿服下自己用心血浇灌的曼陀罗华之后,已忘记了魅狐冰血,对红袖之死也并未继续追查下去。否则,今日被这叫陈齐的奴才这么一闹,指不定还会出什么乱子呢。
玉公公领旨走出大殿,不一会儿便宣来了都城府尹。
只见那府尹匆匆赶来,磕头如捣蒜,面色古怪,支支吾吾,似有什么难言之隐。
幂锦黑云屏退众人,独留下府尹问道:“爱卿可有内情?”
府尹忙双膝跪地匍匐在地说道:“万岁明鉴。那一家老小没有葬身火海,而是......”
原来,在郊外的乱葬岗中,突然多了十八具尸首,因为都是喉咙被隔断,全身血液凝固而亡,因为这十八人死状一致,看守坟墓的人才慌忙禀报。
幂锦黑云让府尹退去,前后思量着这桩怪事,突然想起了日前红袖的惨死。难道,杀死这些人的凶手和杀死红袖的皆系一人所为?那个大闹凌霄殿的青衣人......不是魅狐冰血寝宫里的小太监陈齐吗?
幂锦黑云心中一凛,忙唤人将刚才的青衣人带上殿来。
却见玉公公来禀报:“回万岁陛下,陈齐听闻全家暴毙,惊吓过度心胆俱裂,已经......吓死了......”
什么?吓死了?幂锦黑云心里不禁蒙上一层疑云,浑身汗毛不由得竖起来,彷佛觉得自己被人窥视了起来。
正在这时,守在门口的小太监拉长了尖利的嗓音唱道:“圣上皇驾到——”
幂锦黑云的眉心一跳,俏颜蒙上一层阴霾,难得心下忐忑。悄然往殿外中庭望去,只见扈擎殿着一袭紫锦缎常服,身影挺拔轩昂的缓缓行来,在淡金日光下,袍服上的纹龙装饰熠熠生辉,映得他的眼中尽是冷冽。
幂锦黑云正待站起来,但是身为至高无上的皇者,她咬了咬牙,硬撑着没有动。
扈擎殿面色沉着,看不出是喜是怒。紧紧的攥着青筋凸起的手。
“擎殿......”幂锦黑云听着他的脚步声,心下忐忑,却并不回头,只是试探的叫道。
“听说宫中有宫人死了,而且连他家全家上下十八口也难逃毒手。这都是你做的好事?”扈擎殿心中勃然大怒。
幂锦黑云猛的回头,发间步摇璎珞发出叮当的撞击声。她眉间带着刻薄的冷笑,双手攥得死死的。彷佛积郁了许久的情绪都在这一刻发作出来“一个小宫人,值得我这样做?”
扈擎殿微微苦笑,眼神悠远,似乎沉浸在过去的美好回忆中:“从前的你,可不是这样的......”
幂锦黑云幽幽问道:“那......你不爱我了?”
大殿中彷佛时间凝固,一切归于沉寂,半晌沉默。
扈擎殿低声说道:“一直以来,我心中只有你。”
幂锦黑云的眼神因着这一句话,突然焕发出光彩,就像天边闪亮的星辰。
扈擎殿继续说道:“我爱的,是从前那个初见时为了抢夺天山雪莲用冰凉的剑尖指着我喉头的那个你,是那个威胁我不许移情别恋不然把我扎成窟窿筛子的你,是是那个英姿飒爽单骑闯入大军救下我的你,是那个劝我放下万里江山陪你仗剑天涯的你......而不是像如今这般,处心积虑,动辄施压。让所有人见着你都唯唯诺诺,惶恐不安,就像见了索命魔鬼一般的你。黑云。我总觉得我们之间缺少了什么......”扈擎殿的声音渐渐低了下来。
幂锦黑云只觉得胸中热血激荡,全身的血液沸腾得手脚都发麻起来。她再也忍耐不住,甩起袍服蹭的站立起来。
“够了!不要再说了!”她嘶哑着声音失控的大喊,咬牙切齿,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为什么?为什么你还是念念不忘从前!!!从前!!!!”
那些从前......幂锦黑云带着苍凉与凄然,带着不可言说的诡秘低声呵笑。
“你的那些‘从前’,早就成了昨日黄花。你不会再拥有从前了,呵呵呵......”幂锦黑云冷冷笑着,一拂华袍,眼中带着晶莹的残忍,转身进入内室。
她原以为,给扈擎殿服下用自己心血浇灌的曼陀罗华,他会忘记前尘往事,和自己重新开始。却没想到,扈擎殿的脑海中确实磨灭了魅狐冰血这个名字,但是他和魅狐冰血的那些美好过往,却是在他的脑中没有抹去。唯一不同的是,那一桩桩,一件件美好往事,不过是在扈擎殿的脑海中,变成了他和她,幂锦黑云。每当扈擎殿回忆起和“她”的往事时,幂锦黑云的心里便似火灼烧。她没想到,原本想让魅狐冰血变成曼珠沙华承受痛失爱侣的剜心之痛。可是她,却先行一步,每日里听扈擎殿回忆那些美好过往,而她不过是自己把自己作了魅狐冰血的替身。扈擎殿每一句深情的告白,美好的回忆,都是将她的心一点一点凌迟。
扈擎殿望着幂锦黑云远去的方向,不明白为何幂锦黑云已和从前的她判若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