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间,魅狐尊到雍亲王府已近半月。每日里他白天陪千秋雪泛舟莲湖,夜色下为千秋雪吹笛伴奏,日子过得逍遥快活。
接到消息得知千秋雪回来的楚孤城快马加鞭的赶了回来。远远的便看见揽月阁门前宽敞的亭台上身着白纱的千秋雪正在月色下翩翩起舞。
云层叠叠,月明皎皎;星点灿烂,花影杳杳。千秋雪挥舞水袖,带动片片花瓣随着她的身影旋转,青丝飘舞,衣袂翻飞。似月中仙子下凡,又似花神浴月。天籁般的笛声抑扬顿挫,和她的身形融为一体,分不清是人随笛舞,还是笛随人转。
楚孤城不由得在通往揽月湖的廊桥上停住脚步,不忍打断这人景合一的美好。自三年前将千秋雪接回王府,便没有见过她如此开心了。
只听见笛声如出谷黄莺,在空中打了几个转,而千秋雪也随着这转动的笛声加速旋转起来,攸地随着这笛声一停,千秋雪旋转着向后半仰倒地,嘴里衔着一枝刚刚飘落的夏桂。楚孤城一时看得呆了,回过神来正待鼓掌叫好。却见原本坐在一旁的银衫男子手拿墨笛起身,径直走到千秋雪跟前,扶起千秋雪,手中拿着一张绢帕温柔的为千秋雪擦拭额头上渗出的汗珠。
楚孤城的眉头顿时纠结到一起,皱成一个“川”字,薄唇紧抿,喉头艰难的呑咽着唾沫。双手在身侧不由得捏得咯吱作响。
“楚默。这个人是谁?”楚孤城冷声质问身边的赭衣人。看来楚默不愧是自己从小到大一起长大的心腹近卫,甚是知晓自己的心意,所以在密函中仅仅说千秋雪回来了,其他的事情却只字未提。可是,就算这样,自己心中的盛怒又岂是能挡得住的?
“回禀主公。此人名胡一阳。是郡主从碧水溪旁拣回来的。小人已经私底下查探过,并无该人其他消息,应该就是巨琊山中的野民。”楚默单膝跪地毕恭毕敬的回覆楚孤城。
“哼!你现如今倒学会敷衍我了。”楚孤城的声音里除了冷漠,更多了几分疏离。他很难亲近别人,所以容不得有人半点拂逆他的意思。可这楚默居然对千秋雪带回一个大活人,还是一个大男人的事只字不提。到底自己自称孤王,果然是孤家寡人一个,连楚墨这样的近卫都可以被千秋雪给收买了。他相信千秋雪是无法胁迫楚墨的。那就只有收买了。楚默是从小就陪同自己长大的近身侍卫,和千秋雪也是经常玩在一起,念着童年情分,想必楚默被千秋雪收买,也不是不可能的。
“回禀主公。小人不敢造次。这胡一阳每日里只是陪着郡主游湖吹笛。小人看郡主的笑容比原来多了许多,还以为主公会高兴,所以暂未告诉主公,想给主公一个惊喜。”楚默双手抱拳,惶恐的回覆道。
“哼!你的胆子倒是越来越大,胆敢揣测我的心意?”楚孤城的声音让人听起来后脊不禁升起一股凉意。垂在身侧的双手不由得攥得紧紧的,关节咯咯作响。
“请主公息怒。此人只擅吹笛,而且他还是一个哑巴。不会对郡主有任何危险的。”楚默见楚孤城想要发怒,匍匐在地说道。
“什么?哑巴?”楚孤城握成双拳的手略微松了松。看着远处夏桂树下沐浴着月光的一男一女,眼中闪过一丝凌厉。不管是谁,都不可以碰我的雪妹!楚孤城在心里暗道。
“去!准备玲珑壶。盛上西凉进贡的葡萄酒。”楚孤城冷冷的对楚默说道。
楚默一惊,望着楚孤城略一停顿,从小在王府长大的楚默深知这玲珑壶,一个壶配四个酒杯,内杯由夜光碧玉石制成,外壳均是纯银镶嵌着红色烟晶宝石,用来盛放西凉国进贡的葡萄美酒再合适不过。可是这四个酒杯看似一模一样,却暗含玄机。那杯底铸着一只太阳鸟,每只太阳鸟的头顶原本都只有两根羽毛,而其中一个酒杯却有三根羽毛。这多出来的羽毛乃是用鸩鸟的毒羽提炼而成,嵌在杯底无色无味,只有当酒倒入杯中之后,酒液会浸渍出隐藏其中的毒液,杀人于无形。而用银质外壳镶嵌的杯身,很容易让不知内里的人放松警惕。
楚默是孤儿,一直被严格训练为楚孤城的近身侍卫,负责为他招揽隐卫。他在王府这二十五年来,也仅仅在三年前助楚孤城承袭王位之后,在楚孤城设宴邀请老雍亲王妃凤雅卿参加重阳宴时见过一次。当然,这是后话。仅一瞬间的迟疑之后,楚默旋即领命下去准备。
“啪——啪——啪——”楚孤城举起双手,一边鼓掌,一边缓步向二人走去。
听见掌声的千秋雪回头,看见是楚孤城,雀跃的奔过来扑到楚孤城的怀中:“王兄回来了!”
楚孤城轻轻抚上千秋雪埋在自己胸前的秀发,温柔的说道:“听闻你回来了,我便快马加鞭的赶回来了。”
“王兄,我来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的好朋友胡一阳。不过,他不会说话,就不要给你行礼了吧?”千秋雪从楚孤城怀里抬起头,向楚孤城热情的介绍,撒娇的为胡一阳开脱。
魅狐尊乌发束着白色丝带,一身银装,外罩软烟罗轻纱。眉飞入鬓,一双眼似水晶般澄澈透明,眼角微微上扬,身材挺秀,站在那里有一种说不出的飘逸出尘。再看楚孤城,一件深红色镶金边袍,腰间束一条白绫软罗长穗,上坠一块镶金边的羊脂软玉,静静地站在那里丰姿奇秀,给人一种高贵风华的感觉。两个世间佼佼的男子相向凝视,眼神里是男人之间自信的较量,心里却也暗暗为对方赞叹。
“良辰美景,妙笛仙舞,怎可没有美酒?来人,把西凉国进贡的葡萄酒呈上来。”话音落下,早候在一旁的楚默用托盘端着已盛上美酒的玲珑壶跪呈在三人跟前。
楚孤城斜眼看了玲珑壶一眼。眼前这个男子清丽艳绝,就这样丢了性命,着实可惜。若是他能离我的雪妹远远的,倒是可以饶了他一命,也免得向千秋雪解释了。
“一阳贤弟超凡脱俗,岂是在我这雍亲王府能久留之人。孤王近日不在王府,有劳贤弟照看舍妹。”楚孤城轻轻抱拳说道:“现在孤王已经回府,不知一阳贤弟作何打算?或者下月初六喝完舍妹大婚喜酒之后再离开?”
离开千秋雪?魅狐尊微微挑了挑眉。他修得人身之后,遇到的第一个人便是千秋雪。此番人间历练,如果说要从她这里学到什么是爱。现在他所理解的爱,便是相守不离。这个男子,即使是这王府的主人,也不能要求他离开千秋雪。
王兄这不是下逐客令吗?慢着,他说的是什么“大婚”?什么时候自己要大婚了?什么意思?哦!王兄是打算让自己和一阳大婚之后,带自己远走高飞,离开这枯燥乏味的王府吗?果然还是王兄陪自己一起长大深谙自己的心意。刚刚见面,便认可一阳是自己可以托付终身的佳婿人选。千秋雪想及此处,两颊不禁浮起淡淡的红晕,害羞地低头摆弄衣角不作声。
“雪妹不是我的亲妹妹!她和我自小青梅竹马,我一直呵护着她长大,先王陌妃临终前也将她托付给我。所以这次我已经向皇上请旨赐婚,下月初六,我便要迎娶雪妹做我这雍亲王府的正妃。”楚孤城无意隐瞒,和盘托出。
雪妹不是我的亲妹妹!……雪妹不是我的亲妹妹!……千秋雪听在耳里,如五雷轰顶。
原来楚孤城是老雍亲王楚天阔唯一的世子,他的亲生母亲原是第四任侧妃御史宪司孟玄浪之三女孟秀云。在楚孤城五岁生日的时候孟秀云突然暴毙,楚孤城便由一直没有生养的老雍亲王正妃凤雅卿过继。幼小的楚孤城因为看着自己的娘亲在眼前死去,心里蒙上了阴影,自那以后性格就变得孤僻冷漠。直到后来老雍亲王楚天阔纳的第七任侧妃千雨陌入府。
这千雨陌原是云轩国大将军莫啸风的夫人,因遭奸人陷害逃出云轩国。莫啸风身受重伤命在旦夕之际,巧遇外出游历的旧友楚天阔。为了保住莫家血脉,临终前将身怀六甲的千雨陌托付给楚天阔,以第七任侧妃身份来到王府。
或许是母性使然,千雨陌见到楚孤城躲在花园角落思念母亲哭泣,所以对楚孤城关爱有加,还是小小孩童的楚孤城自然感应到千雨陌对自己的真心关爱,所以特别喜欢去千雨陌的别院玩耍。直到千雨陌生下粉妆玉琢的千秋雪。已渐知人事的楚孤城对这个和自己没有半分血缘关系的小妹妹特别怜爱,整日里一得空便想要抱抱她,甚至还扬言等她长大之后,自己要娶了她当正妃。唬得奶妈嬷嬷们跟在后面直叫小祖宗。后来,因为老雍亲王正妃凤雅卿得知千秋雪的真实身份,准备将千雨陌赶出王府,为了保护千雨陌娘俩,楚天阔便将她们安排住到自己封地内巨琊山的归云山庄。所以,这段过往,知晓的人并不多。
千秋雪的脑子里很凌乱,楚孤城——她一直以为他是自己的王兄!没想到,楚孤城一直知道真相,一直呵护自己,却原来……她一时之间,无法接受,惊讶得半天合不拢嘴。
魅狐尊看着眼前的一对璧人,如果没有他的出现,是不是这两人便是这人间天造地设的一对呢?是他的出现,改变了这两人命运的轨迹,让这情感变得纷繁复杂?
到底,什么是爱?是青梅竹马日积月累的点滴铸就,还是一见如故,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不!你是我的王兄!你说的这些都是骗我的,骗子!你是个大骗子!”千秋雪反应过来,捂住耳朵不敢相信楚孤城说的一切。“我爱的是一阳,胡一阳。我要和一阳成亲,不是你!不是你!”千秋雪拉着魅狐尊的衣袖,望着楚孤城激动的说道。
魅狐尊面无波澜。临行前,天元圣君曾三番两次的叮嘱他,遇到任何事,魅狐尊都要记住“不语、不争、不露”。因为人世间每个人的命运冥冥中早已自有定数,他的人间历练,不过是在这定数之前增加无数的变化,但对结局根本不能起到任何的影响。如果魅狐尊不谨记并遵守约定,那么这人间的历练便宣告失败,而与他有牵连的人之命运也将发生未知的改变。
楚孤城提起玲珑壶,将紫红剔透的酒液缓缓倒入杯中。千秋雪,他从小呵护到大的珍宝。怎么可能拱手让给别人?
“来。我们初次见面,先共饮了这一杯。”楚孤城一手拿着玲珑壶,一手端着酒杯递到魅狐尊眼前。
楚孤城低估了魅狐尊,他只一眼,便看穿了楚孤城的诡计。不由在心里为千秋雪担忧,这个看起来芳华无双的男子,居然会使出如此手段,若自己离开,他又会如何对待千秋雪呢?看着楚孤城递到眼前的酒杯,魅狐尊心里计较着,若是不接酒杯,那楚孤城势必不会善罢甘休;若是接了酒杯,喝下这带着鸩毒的酒,自己这等同凡人之躯的身体势必七窍流血而亡,那自己这番人间历练岂不是白走了一遭?
正思考间,酒杯已被千秋雪夺过去一口饮下,随后将酒杯摔到一边,又去过夺楚孤城手中的玲珑壶,扶着壶嘴就往嘴里灌。
楚孤城脸色大变,悔恨交加的的抓住千秋雪的手腕“雪妹,你……”
“给我酒……给我酒……我要一醉方休!”千秋雪呓语着,伸手去抓被楚孤城夺回的玲珑壶。话音未落,突然捂着肚子,喉间涌起一股甜腻,一下子晕了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