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自在——
男,二十五,原籍湖州风塘。
祖上曾居高官,繁盛一时,后没落,父辈开始涉猎武学,以防身护己为主,不跨足江湖。
其姐风吉儿,聪慧机警,幼时拜“白眉女道”为师,离家学艺数载不归。十四岁时,因父母早亡,胞弟无人照看,便结艺回家,与胞弟相依为生。
后变卖家产,出道江湖,于十七岁时嫁于“烈焰山庄”庄主为妻,带弟同入。
时年,风自在同为十七岁。
他自幼体弱,不同常人,胎中便带出怪疾,发病时常抽搐晕厥,癫狂不能自止,多方求治,均无效,曾被武林神医花老仙断言,不会活过一十八岁!家中由此对他管教甚疏,由他任性发展。
他性喜周游,不安于室,病痛未发时常混迹于市井、赌坊、酒庄之内,斗酒、摇骰、无所不为……
十三岁便与三教九流结交无数,十五岁时曾数月不归;十七岁半时,于一次病发后,突然失踪……
再出现,是一年零七个月后,怪病突去,时至今日,再无复发。
唐云引——
男,二十五,唐门上任掌门唐山之孙、现任掌门唐刖之弟。
据言其出生过程极有传奇色彩。唐母怀胎时未有异处,临近分娩,门中有事务急于处理,遂与其父外出,在路径九嶷山时忽腹痛不止,周郊无有人迹,便寻一山洞生下麟儿。
归来时,唐门数千弟子见其怀中孩儿不及足月,却面相丰秀,眼似清泉,唇似丹珠,惊为天人!
唐母声称在阵痛而昏迷时,曾梦到九天玄女赠她一明珠,并对之语‘明珠降世,异彩纷呈’,众人遂觉唐云引为‘明珠’投世,才会俊美无双,秀雅奇绝。
而其被誉为唐门有史以来,最为标致的典范,尤其年岁越长,相貌越发惊人,常在无意间启唇一笑,便令见者或撞墙而跌、或失神无语,或心跳如鼓……
致使门人无不对其迷怔,深信其确为转世明珠,逐渐景仰而奉若神明。其父母兄嫂,包括唐山,也对其敬若神子,并严密保护,致使外界从未有人观得其形。
当其年满三周岁时,有一异客突然登门拜访,盘衡数日后,离开时将其带走……
十数年后,其重归唐门,一只玉笛、一袭白袍,丰姿神秀于半夜间闻名天下,人送美称‘月下梅香’。”
林中——
草木清幽,光影斑驳。
有两名女子单膝跪地,垂颅低颜——
她们一紫衣薄纱,一杏黄绢裙,从侧颜处依稀可见是水眸香腮,燕脂粉颊,都是难得一见的国色佳人!
但就是这样的佳人,神情间是无比的谨慎,言辞精练地徐徐禀述着上述的一切——
而她们的面前,有一架琴,一鼎炉,还有一个人!
琴,是古琴!
炉,是鎏金炉!
人,却是一个笼在金雾中的人。
慵懒而淡漠,浅绿长袍如流泄的水,倾在草面上,将他颀长的身子更加得延长——
彷佛他虽坐在平莎软草上,却像是坐在九天之外!
而他的脸,微侧处,会让人无法遏止的惊讶!惊讶这世上怎还会有这样的男子,竟让地上的两位佳人也黯然失色?
并且,他浑身每一分每一厘都透出了优雅,优雅得盖过了他面孔所能带给人的震动。
彷佛这片林也因他的存在,散发出月下才有的水木清华……
“你们所述,有未详尽处——”
他,开口了,似有露水在轻轻的滑过,而他的眼半合着,垂于琴面上,平静的没有情绪。
琴就架于他的膝面,正有一只手抚于琴上,似乎正拨动琴弦——
而那只手很美!
美得无法用语言形容!
就像是一只象牙精心打磨后,用惊世的工艺雕琢而成——
但是,那张琴没有弦!
的确没有弦!
“是,公子,这二人的背景资料确有几处不详。
其一,风自在最后一次病发时,情况极为严重,几乎回力无天,后熬过死关也是元气大伤,与死无异,而其随后突然失踪,多人猜测是其临近一十八岁的大限,不愿旁人看到他的最后一面,才刻意躲出烈焰山庄。
当时,龙战天夫妇也命人各处搜寻,在寻无所踪后,也曾抱了他已不在世间之念。以至他日后回庄时,龙氏夫妇悲喜交加,意外连连。
但他失踪的那一年零七个月中,去了哪里,做了何事,至今成迷。
而其回归后,隔不多日,再度接二连三的失踪中,又去了哪里,做了何事,同样是迷……
其二,唐云引当年被什么人带走,带去了哪里,江湖上并无人知晓。包括唐门子弟也多数不知,而其父母与唐山本人也都三缄其口,从不透露。
奴婢多方查询,费番周折,终于查出当年带走他的人,是隐于世外、当年‘江湖五鼎’之一有‘神机子’之称任竹闲……”
琴上的手指动了动,似乎因听到“神机子”三个字而有所波动——
“神机子于八十六年前突然隐世后,无人知其隐于哪座深山,我等却已查知其所在之处为终山离浮洞,并且其在余生中曾两度出山。
第一次,遇上一名少年并收其为徒弟,第二次,进的便是唐门,带走的正是唐云引……”
他的眼此时微微地抬起,彷佛在思索这话里的因果,平静淡漠间看向了山林的另一方——
远处,青郁葱葱,似乎地势较低,是条大路所经之处。
而那里正在黄沙漫扬,不时传出一声声暴吼,以及一两声尖锐的女音。
女音的音频极为高亢,有心人一听便可断出,那正是风吉儿兴致勃勃、唯恐天下不乱的叫喊声。
“神机子只收了两名徒弟,大弟子主学星相观人之术与兵法武略,目前志在庙堂,保了当今王朝。
二弟子唐云引似乎因资质罕见,被其倾囊相授,但其到底继承神机子多少本领,奴婢尚且不知……”
紫衣女禀述到此,略有停顿,杏黄衣衫的少女此时也递言——
“还有一事,奴婢认为须禀于公子明知。
唐云引在神机子门下似乎只呆到了一十五岁,十五岁后便离了终山离浮洞,直到二十二岁才真正重现,回归唐门……”
他的手指又动了动——
“至于十五岁到二十二岁之间,他在哪里,有何际遇,几乎是一段空白,无论我等用尽多少办法,都无法填补,而那个风自在目前又在何处?正做什么?我等也确实不知,请公子责罚……”
林风静静——
静得似乎能听到草叶之间的低语。
二女的身子伏得很低,彷佛接下来无论会发生什么事,她们都会一动不动地接受。
他,没有说话。
手在琴面微拨,彷佛他的指下真有看不见的琴弦在跳跃,未有琴声流淌,也似听到了琴音悠悠……
似乎过了许久——
“起来吧。”
两名女子又低了些头——
“请公子责罚!”
她们不敢冒然而起。
“若是连你们都查不出的事,这世间便无人再知……”绿袍外若有似无的淡金色薄纱将他编在雾中,而他的声音干净优雅得让人只能想到碧水晴空。
“谢公子不罚之恩!”
二女似乎松了口气,尤其杏衫少女在站起后笑了起来。
笑脸就似秋日熟透的果子,甜蜜而诱人——
“公子,江湖中最近出了一个专门搜集江湖杂事的情报组织,叫作‘竹门’,他们受龙占天夫妇所托,也在查风自在其人的行踪,并且在查所有关于唐云引的资料。不过,正如公子所言,我等查不出的事,这世上便无人再能查出……”
他的唇角微微勾动,一种优雅之外的淡淡潮意沁出——
“哇呀呀,看掌!”
远处又传来暴喊声——
杏衫少女望向了来声处,“公子,千慧这和尚也可算得上是现在武林中真正的高手了。”
她似乎能看到正在发生的一切。而此处山势虽略高,却并不高出许多,那条大道又掩于林木中,彼此间根本互望不到。
紫衣女也望向那里,神情中是一种稳定与冰冷——
“如果公子问鼎江湖,千慧又算什么?”
彷佛没有听到二女的话,他一直空着的另一只手,缓缓地伸向身旁青石上的金鼎香炉——
炉旁有一盏茶。
“公子,不说千慧,只说唐门二少,他的皮相虽然出彩,但那是因为众人未见得公子,若公子现身,天下风流又岂能他一人独占?”
杏衫少女甜笑的眼看向了自家的公子——
在她们的眼中,没有人能与公子相比!
平静地执起茶,他的眼合起,似乎在让茶香拂入鼻间——
“任何出彩之人,遇上她,就似白水遇上这盏茶……皆无味。”
二女一怔,陷入沉思。
而远处,拳风依旧,捣海翻江,惊喝连连!
“世间有华裳,曲中有绝唱,凤歌音一出,宇宙复洪荒……”
他的声音又起,在露水轻滑中带出了一点谜样的东西,就似正有一支万古流传的琴音在他的唇间游转——
“你二人可曾听过,这世上有一曲‘凤歌绝唱’?”
他问,眼并没有打开,问话就似在淡淡地述说。
二女又一怔,互望一眼,齐摇头,“未曾听闻过,公子。”
“你们也许会有机会听到,去吧,按我先前所嘱,将这架琴送到它该去的地方——”
袍袖一挥,古琴从他的膝上缓缓浮起,浮向紫衣女子。
紫衣女连忙接过,低头躬身——
“是!”
抱琴而去——
杏衫少女看着同伴离去的背影,轻喃:“公子,那是一架弦的琴……”
“琴无弦,便无心,无心之琴若有一日被重新续弦,事情便更有味道了……”
青茶腾起的薄烟中,他的脸上于慵懒中透出了不屑睥睨众生的浅淡——
而他不再去听闻远处的一切,只任那缕茶香在鼻间萦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