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场比斗,都会有结果!
但不是每一个结果都是痛快的!
尤其像今天这样让人不得不瞠目结舌、无可奈何又摇头叹气的不痛快,实在是没有几人遇上过!
花和尚的出招,的确让人惊叹!但更让人惊叹的是与他对招的人!
简随云为何还能如此从容?
“般若掌!”
花和尚变拳为掌,脸面通红,额上青筋暴跳!他发现他的每一招都如泥牛入海,被化解得一分不剩,在拳法无功后,出掌!
“千叶掌!”
“阿罗掌!”
……
少林绝学不只拳法,他的掌法同样惊人!并且每项绝技只出一招!
最精妙的一招!
强强贯通,精华汇聚,只为了简随云!
许多人在屏气凝神中,早已暗暗地数着:一招、两招、三招……十招、十一招……
招招都拉紧了他们的神经,当第二十一招顺序而来时,空气中突然窜过一种迅猛的波动!
因为,所有人都看到了简随云的袍袖一卷一带,花和尚铁塔般的身子就冲了出去,“咚”的一声——
倒地!
有人惊呼出声,却没有人动!
怎么倒得那么干脆利落?!在很多江湖人来说,是不可能就那样毫无回旋余地的就栽出去的,何况是对花和尚这样的高手?怎么回事?
尘土飞扬,黄沙弥漫——
数十双眼都看着黄沙模糊处,尘埃渐渐落定后,更多人的嘴张大——
未想到,刚才还威猛如山的花和尚竟然面朝下地爬在了一个坑里!
一个好大的坑!
惊呼声再起,风吉儿则回了神,迅速地跳起几丈,冲了过去——
直冲到那个大坑前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坑里的人,咯咯一笑,“喂!疯和尚,你输了!”
静,很静!
周遭惊呼不断,却越发显得地上的人反常得静。
咦?这和尚莫不是给摔晕了?正疑惑间,坑里的人似乎动了动——
就像迟缓的乌龟久离了水,突然受到了刺激后,缓慢而萎缩地抽了抽四个爪子,虽不明显,却又证实它还活着。
风吉儿不由得乐了,正犹豫着该不该用脚踢一脚对方时,看到那家伙又动了动四肢,并在缓慢地爬起——
也许是因为摔得太重,他爬得很慢,但在终于立起之后,就看到小山般的背影又挺了起来,并且用手拍了拍满身的土,悠悠地转过了身子,看着简随云,笑起来——
“嘿嘿,没曾想你的内力还真得不浅,不错、不错……”
一说话,他嘴里的黄沙就簌簌地往外掉,但笑得很不尴尬,并且重新扎了扎腰带,“好功夫,不过,洒家没输!刚刚是怕伤着你,未出全力,来、来、来,咱们再打一场,这次不但要比招式,还要拼内力!”
这还叫没输?
风吉儿看着地面上的大坑,足有尺余深,若是下场雨水,便是一个小鱼塘!那可是这家伙摔倒时硬给砸出来的!
“哇呀呀,这次你可要小心了,洒家来也!”
一声大叫,花和尚如虎啸山林,又扑了过来——
不及讶异,风吉儿立刻向后飞弹,瞪圆双眼,瞧着简随云再度被一座山纠缠!
只见花和尚不同先前,竟收去了所有的急势,变得无比的沉稳!大开大合间,每一迈步,地面都被踏出个深洞,真正的是一步一坑,如山而动!
带起风雷皆动的磅礴气势,直扫简随云全身八脉!
过招讲究“手是两扇门,全凭腿打人!”即两只手应象两扇门一样,随时作格、挡、拨、封等防守动作,而用腿则踢、弹、踹,专攻对方!
这才是比斗的精髓!
看来,这秃驴是卯足了劲!
反观简随云,在彷佛能随时压扁她的山前,眼神淡淡,虽仍轻如云,却又似多了一种水的圆通与无所不至……
水,能依形而变,可依山,也可围山。而她显然将云水的境界做到了天人合一的地步!
她就是水,也是云!云水就是她!
山再强,压不住云,也无法真正击倒水!
众人又开始数。
一招、两招、三招……
八招、九招、十招……
十一招时,每一个人又看到简随云的袍袖又是一卷一带,花和尚又冲了出去——
空气中再度窜过那种波动!
因为,花和尚撞出去后,“咚”地一声,竟然又倒了地!而且就倒在刚才那个大坑内!
没有人动!似乎是不愿动,眼巴巴地看着黄沙弥漫处——
直到花和尚终于又露了出来后,先前大张着嘴的人羣,嘴巴张得更大了!
花和尚这一次是脸朝上,挺着肚子仰躺在在里面的!
显然他在倒地前曾想反身而起,可惜,在有被摔过一次的经验下,没有成功!
风吉儿吞了口口水,又一跳几丈高,冲了过去——
“喂,疯和尚,你又输了!”
脸上已没了一处干净地方的花和尚,正睁着比牛还大的眼珠子直直望着天际,听了风吉儿的话,抖了抖了眼睫——
“刚刚洒家又大意了,你果然有几把刷子!”他在众人的注目中又像活过来的乌龟,开始慢慢地往起爬!
爬得笨拙,却在爬起后又挺了挺背,拍了拍土,看着简随云,笑——
“嘿嘿,洒家最拿手的是兵器,来、来、来,咱们这次不光比招式与内力,还得带上家伙!”
呃?!
“孩儿们,还不快把爷爷衬手的家伙给拿过来!”一声大吼,刚刚还在笑,转头间,对自己的那帮手下便成了凶神恶煞!
怒吼声震醒了光头羣,一个个像受了惊,慌乱中面面相觑,像是有些不知所措,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老大,您忘了您的兵器还在寨子里,没带出来!”
“喔?他爷爷的,洒家还真忘了这茬!不过,嘿嘿……婆娘,这就得怪你了。若早知你的功夫比你的小模样更称心,我就把我那家伙也带出来了,不如你跟洒家回去一遭,咱们比比兵器,赢了你就走人,输了便直接留下,咱们好拜天地,也省了那些麻烦。”
风吉儿突然觉得后背在起鸡皮疙瘩——“嘻嘻,看来你不乐意随洒家回去,也罢,来人,把那木头给爷爷再使唤使唤!”瞅着简随云平静的面孔,花和尚眼睛眨呀眨的,满脸的狡猾。
光头羣中有人立刻奔向远处的青石旁,抽住那根几乎没顶的木头,使劲往外拔——
他们的力气倒也了得,在两个人合力之下,粗木在一点点往外退出,由此可见,他们非同一般!
“一羣笨蛋!还费那功夫干啥?这到处都有现成的,婆娘,你可别动别跑,否则洒家一定追也要追你到唐门去!”
指着简随云连声叮嘱后,花和尚人影一闪,就到了路旁,“嗖”地拔起一根数十载之龄的大树,手一捋一掳,将上面的枝叶三下五除二地去掉,眨眼间又闪了回来——
“来吧,就拿这根木头凑凑数,咱们再来一场!”
风吉儿的鸡皮疙瘩漫延到了全身,搓了搓胳膊,“喂,和尚,你似乎忘了刚刚才被人摔出去过?”
但花和尚并不理她,笑得眉毛像两把刷子,“今天打得好不过瘾,洒家的筋骨从来没这么舒展过,本想抢个媳妇生个娃,没想到遇到了对手!哇呀呀,过瘾!过瘾!真过瘾!喂,你也快拿出你的兵器!”
简随云没有兵器!
任何人都看得出她身上只有清风两袖,别无长物。
“风为我伴,云为我裳,钢铁利器,不属我用。”她微微一笑,没有摔人出去后的张狂,也无被百般纠缠的不耐,只是淡淡的平静。
“喔?原来你不喜欢用家伙,好,洒家也不强求!小的们,退远些……”
双臂一动,花和尚身子挺起,大喊一声,“婆娘,洒家来也!哇呀呀呀!”
狂风卷起,黑影再度扑来——
风吉儿脸上生疼,立刻又飘后!
但她已对花和尚有了深刻的体会!原来这世上还有脸皮这般厚的!
分明被随云打得落花流水,却还要再来,难道他在兵器上还有什么特别的长处不成?反正有热闹便不能错过,继续观战——
退到十丈外,她只觉身上衣服鼓荡不止,身后有马匹嘶声。
巨木抡起的风就像利刃飞穿,让空气中全是犀利,刺得那匹唐门良驹也忍痛不住,扬蹄而嘶。
抽空回望,只见车夫已掉转马头,将车驾回了来路,退去约有数十丈外停下。而车上的那个人,如玉像般盘坐于车厢内,周身是月满人间的风华——
他奶奶的,老娘可没空看他了,先瞅这边再说!
据说花和尚天生神力,年幼时就曾举起过千斤巨鼎,把那少林寺传承了上千年的大香炉从正殿的殿门前给单臂举到了后院,惹得满寺的和尚震动,还为此捱了顿杖刑,并被罚面壁三月。
而他自小身在少林,闻晨钟暮鼓,受清规戒律,却仍是一身桀骜不驯!小时因练武成痴顾不得惹乱,长大后便露出形迹,不受管教,狂妄乱行,最终被逐出师门!
可想而知,连养他、教他的人都管不了他,他是何等的张狂忘形、恣意不驯?
这样的和尚,怪不得少林寺不要他!也怪不得被人称为瘟神煞星!素有恶匪、悍匪之称!
而他却偏偏纠缠上了简随云,又偏偏像是遇上了克星,到底是简随云一身恬静淡泊被他给连番侵扰后,蒙上了几丝不幸?还是他眼光太好,劫色劫错了人?
那就得看他家伙在手后,胜算有多大了!
巨木在被狂抡,飓风也在狂卷,百丈内,无数树木在随风“嘎吱”乱叫,有的干脆顺风倒下!
只觉得,现在是天昏地暗!于是光头羣在不停地后退,他们看不清风中形势,只能紧紧握着各自的兵器,或躲进树林、或跃于石上、或跳到树顶上……
但又不得不不停地变换地方,因为他们所在之处很快就被殃及,让他们无立足之处。
而平素人烟稠密的这条官道就像绝了人迹,只剩下了现在的这些人——
“哇呀呀呀……”花和尚的喝喊从飓风中不断传出,并且听到他自己在高声数着——
“一招、两招、三招……十招、十一招……哈哈哈……二十一招、二十二招……二十九招……三十……”
突然,一声爆裂的声响传来,无数木片随风四散!就如片片飞刀!
有的人脸上被之划破,身下所站树枝也被之切断,不得不惊跳开,再各自寻找避护处躲藏……
而一切都在他们的慌乱中停止!
喘着粗气的光头羣终于看到了他们的老大,同样地喘着粗气,躺在了摔进去两次的同一个大坑里!
目瞪口呆,是现在多数光头们的唯一表情!
当落地较晚的一块石头砸了风吉儿的脚时,她合上了嘴,又一蹦几丈高,跳了过去——
“疯和尚,你又输了!”
那个坑又深了几尺!而坑里的人,崭新的僧袍已成了支离破碎的布条,无精打采地裹着那庞大的躯体,望着天空的双眼也没有对她的话很快地做出反应。
只是张着大嘴不停地喘着气,就像离了水的鱼,拼命地呼吸着。
“咦?你的兵器呢?一片、两片、三四片一……七片、八片、千万片,飞入风中皆不见!”风吉儿看看无所不在的木头碎片,摇头吟诵。
眼眸转动间,又看到简随云早已翩然落地,青衣飘飘,虽略有浮尘,却依旧掩不住那份出尘写意,明透飘然。
风吉儿只觉自己要仰着头来望简随云了!
自打她入江湖以来,从未有过这种感觉!
“随云……”正想扑过去,突然,耳朵又听到某种动静,不由回头——
呃?!
风吉儿顿觉糁人的寒气从背后窜起!
花和尚又在往起爬!
爬得就像个风中的九旬老翁,抖腿颤肩,但浑身哆嗦地站直后还是挺直了背,拍了拍满身的土,笑——
“痛快!舒服!好婆娘,遇着你真是美事一桩!”他的嘴里已分不清哪是土,哪是牙,但笑得眼睛眉毛挤到了一起,“嘻嘻,咱们再来!”
“还来?!”不只风吉儿一个人想这么大呼了。
“我每一招便换一种功夫,刚刚用木头替作了枪、棍、刀、剑、戟……不过,我与你从头到尾共计过了六十一招,不够不够,还得再来!”
原来这和尚一器多用,一根木头,在他手中竟然把少林绝技兵器谱挨个耍了一遍。
风吉儿感慨,但更感慨的是这家伙的脸皮之厚、境界之高,非她可及!明明已经败得惨不忍睹,却还不肯服气!
但简随云显然未尽全力!
她,到底来自何处?
无法遏制的疑惑再度在心里漫延——
“有些人会有其一生的执着,执着时,若未得尽情释解,便易走火入魔……”
在众人对花和尚不依不饶的惊讶中,简随云却缓缓轻语:“我,可再陪你一遭。”
诸人皆怔!
花和尚的眼里闪过一道精芒,紧紧地盯着简随云——
在那双眼里,他看到了一种剔透。不由心神一震,双眼紧眯,用大笑声掩过——
“哈哈哈哈……原来你有一双明世的眼,竟然晓得洒家的症结,好!好女人,咱们再来!”
风吉儿立刻退开!
她对简随云最后说的那句话,虽有些不明白,但顾不得去细思,只想知道,花和尚到底要到什么地步,才会认输?
虽然这和尚一身狼狈并且喘息连连,却有一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韧性!
若把这韧性拿到世间,怕是许多人再不会遇到点麻烦就轻言放弃了!某方面来讲,真是值得人学习。
“七十一绝技,尚差十技未出……”数十丈外,重新将脸压在斗笠下的车夫此时似在自言自语。
他的话,只有近在咫尺的唐云引能听到。
而车厢内的人淡雅依旧,坐着的姿势就似一枝梅开在泉水清流处,眼波凝视着他始终凝视的那个人——
“武痴,最痴武学,若一生所学不得运用,无处施展,是一种寂寞……”
车夫微怔,随即点头:“不错,一个高手没有敌手时的确会寂寞,而千慧是个高手,也是个武痴。”
“所以,他们会过完七十一招……”
“而她是陪着他过招,在早已能够取胜时,仍然陪着。”车夫呆板的唇角扯起一张弧度,眼里同样涌进一种欣赏,看向简随云——
并且似乎又在自语,“她,已非通常意义上的高手,千慧遇上她,也许不会在将来成为江湖的大恶……”
唐云引没有再应声,只有眼底的清笑似乎多了几分。
而他的指边,有未干透的水渍,如果细瞧,依稀可辨出那是四个草字,写的是——
“顺其自然”
每一笔,都透出草书最上乘的精华!横、如千里阵云,隐隐然其实有形;撇,似陆犀象;竖,如万岁枯藤;点,如高峰坠石,磕磕然实如崩也……
可谓行云流水中带着清奇绵劲,刚柔并济。但若有明眼识字人,却会对其颇感意外!
因为都说人如其字,字如其人,唐云引在淡雅清英中,似不沾人间烟火一般,可他的字,却透出一种无所拘泥的洒脱,并带着山高水低的险绝与纵情纵性的快意。
可惜,除去车夫与七宝,没有人看到这几个字。
那一边——
花和尚沉气,提身,整个人原地腾空而起,双手合十胸前,在离地十数丈后,一拧身,头朝下暴喝一声,飞回——
“伽若神掌!”
无数掌影铺天盖地,让人眼花缭乱,空中似多了万千只手同时印下,让人想起传说中的西方宝象——“万佛归宗”!
风吉儿的眼不舍得眨动。
七宝早已不再上蹿下跳,张着嘴看着这一切——
光头羣们哑口无言,呆若木鸡。
原来越留在后面的,才是越惊人的!这一招,比之前使过的所有招数都要惊人!
但简随云没有动,在这一时刻,她反倒没有动!
静静地立在那里,甚至没有去看上空一眼,彷佛她现在只是立在湖光水色边,就在无数的掌影几乎已将她压在掌山下时,她的手才微微探出……
就似看到了一朵淡花被风吹来,于风中一拈——
于是,人们见到了拈花一笑!
但她的手拈过的哪里是朵飞花?怎么就变成了花和尚的破碎衣襟?
花和尚偌大的人就那么被随意一拈就拈了个正着,并且像个陀螺一般,被顺着力道转了起来,并且越转越快,越转越快,刚刚才能看清他半弓着的身子,现在就只似转起的圆球了!
球不但能被转,还能被弹出去,就听“噌”地一声,简随云手里的球,没了!
去了哪里?
回不了神的人正自疑惑,就听到远处有“吧嗒吧嗒”的声音传来,望去——
嗯?林中有个身影正一步一步地挪过来,脚步蹒跚,趔趄狼狈,一边挪一边嘴里还嘀咕着:“有趣、有趣,好功夫……”
那是花和尚?
光头羣中有人不由移开了眼,似乎不忍再去看,因为那走来的人不但瘸着腿,脸上更是鼻青脸肿,甚至脚上的鞋也分了家,只留下一对没离开的鞋底在不停地敲打着地面,“吧嗒吧嗒”……
“好!好功夫!”离着简随云尚有十数步时,花和尚擦擦嘴角的血,“哇呀呀,洒家来也!”
一提起丹田气,他又一次冲上——
“波罗蜜多掌!”
天地再度无光!一个花和尚瞬间变成了千百个,并且每一个都呲着牙,冲着简随云怪笑,笑得像饿狼!
简随云素手再出——
因注意力过度地集中,很多人已无法看清花和尚是怎么很快的又变成了一个陀螺?并且又被转了起来,“噌”地一声被弹了出去——
“洒家马上就回来!”空中传出他的哈哈大笑声。
不久后,“吧嗒吧嗒”的脚步声又从林子里传来,人们看到花和尚的背更加佝偻,腿更加拐瘸,脸上的瘀青也越来越重……
“有趣,有趣,好功夫,咱们再来!哇呀呀……”
有越来越多的人在叹气——
他们见过欠揍的,但还没见过这么欠揍的!
而那羣光头就算叹气,也不敢叹出声来,他们似乎也早已明白了结局是什么!
于是,一次又一次,空中飞过花和尚团成的圆球,一次又一次,他们听着“吧嗒吧嗒的”声音……
终于,在又一次拐着腿一步一步挪回来后,花和尚像是被拧碎了的破布,直接扑倒在那个坑里,脸朝下地埋了进去!
静谧,再度回到这条大路上,彷佛许多人的心跳声都蹦出胸腔,集体地敲着鼓——
结束了?应该结束了吧?会不会又迸出一招?
风吉儿似乎是第一个有动作的,而她的第一个动作是合上了嘴,左右看看后,冲着那个大坑慢慢踱了过去——
共踱了一百五十二步,坑里还是没动静,她有些确定和尚是不会再爬起来了!
“喂!”用脚尖点了点坑里的人,“疯和尚,你还活着没?活着就回个话,你是输了,还是赢了?”
她压根没打算听到和尚的回话,只因后半场这秃驴压根就无视她,但此时,她掏了掏耳朵,好像听到了回音?
花和尚在坑里动了动脖子,抬起了些头,有气无力地瞪着她——
“瞎了眼的婆娘,你看不到洒家这不但是输了,并且是服了,而且服得是五体投地?”
呃,四肢与脑门都着了地,果然是五体投地!
风吉儿突然想狂笑!
“你若敢笑,洒家定会打掉你所有的牙!”
她又突然收住了笑!
这和尚还是这么目空一切?
“随云,这厮已挡不成路了,咱们还得赶路,走吧!”她风吉儿是有些惹不起这和尚,若没有随云,她的牙随时都能被全部敲落。
不过,哼哼……惹不起,躲得起,以后再听到这和尚的名,先跑了再说!
“慢……慢着……”谁知在坑里的和尚一听风吉儿说要走,就又往起爬,两条腿一直在抖,还没站稳,就冲到了简随云身前——
“想走?没那么容易!“
他的脸上基本已面目全非,身上像被一千个人同时揍过,腿也抖得和筛糠一般,但他的神情却还是不依不饶!
难道他……
正在众人莫名时,就听“嗵”的一声,接着是“呯、呯、呯”三声巨响,再然后,人们才发现花和尚竟然在眨眼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跪倒在地,磕了三个响头,又闪电般地站起——
“好了,我头也磕了,生米已经煮成熟饭,以后你就是我的干娘了。”他拍拍衣服,一脸的平静,就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
嗯?!
几乎忘了这出,风吉儿眨了眨眼,那羣光头也眨了眨眼。
“贼儿子们,贼孙子们,还不快喊干娘?”见没有人响应,花和尚立刻冲后面大吼——
光头羣中有几个机灵的突然反应过来,举起手中的兵器大声呼喊“干娘!”,其他的也纷纷效仿,一支支兵器都被指向天空,震耳的响声像浪潮般传向天际——
“干娘!”“干娘!”“干娘!”,其中还夹杂着许多声“干奶奶!”
风吉儿搓了搓胳膊,就听到数十声呐喊停息后,简随云淡淡开口——
“我,并未应你。”
她的神情同样平静,平静如初——
从始至终,她的确没有应过花和尚什么。
“哼哼,你是未应,但你刚刚也没反驳,没驳回就是默认!洒家不管,若不做你的儿子,便得做个龟儿子了,这孰轻孰重,洒家还不糊涂,怎么,你难道是想俺做个龟儿子不成?”
他的眼又瞪了起来,一脸蛮横!
简随云微微一笑,转身——
花和尚这次却不拦,屁股一撅,跟了上去,“嘿嘿,干娘……”
他的脸就象变戏法似的,突然将蛮横抹得一干二净,挤上了春花朵朵。而且“干娘”二字叫得很是滑溜,屁股也撅得快要朝了天。
“干娘,您既然路过这里,不如回咱的寨子里去住上几日?”
“干娘,我那儿美酒无数,比皇帝老儿宫里的差不到哪儿去,您不如去喝上几碗?”
“干娘,那辆车看起来还宽敞得很,我这模样走出去会吓死一堆人,不如和您同乘一辆车?”
“干娘……”
风吉儿终于忍不住了,“和尚,你若再跟着,小心我家随云她又拍出你去,把你当球踢!”
“哼哼,你这小娘们似乎忘了,刚刚是谁施着法激洒家认干娘的?你以为爷爷不知你心里的算计?莫惹爷爷,闪一边去!”
呃!
风吉儿差点被口水噎住,但她留心到,这和尚自对上简随云后,从未自称过爷爷、老子,而在打斗中,也渐渐地由洒家换称了“俺”。难道这和尚打一开始就将随云看得与其他人不一样?
“干娘,您瞧我刚刚那些招式,还有没有能精进的地方?您不妨给些指点,也好让为儿的能再进步些,日后您若有用得着的地步,为儿的也好鞍前马后的侍侯您……”
咦?他的最后一句,听起来怎么那么动听?
眼眸一转,风吉儿招手,“喂,干外甥,你过来!”
“看来你当真是不想要你的牙了。”花和尚看她,笑里面透出冷气。
风吉儿冲他挤了挤眼,见简随云又走前数步后,压低声音,“和尚,奴家这是帮着你,你怎么反来嫌我?要知道,你若真想攀上我家随云,得先过了我这关才可,你若不愿当我外甥,那就罢了,我也没理由替你去说话……”
“喔?就凭你?!”花和尚眯眼看她。
“我又怎样,你可知随云与我的关系?”
“喔?”花和尚直起了身,低眼俯视她。
“你奶奶的,真是没大没小,小心你干娘她不高兴。”风吉儿哧哧笑着,就像在调弄一个小娃儿,只差伸手去掐一把花和尚的脸。
花和尚的眉毛炸起,但瞅了眼简随云后,也放低了声音,“你说来听听。”
风吉儿又看看简随云,将声音压得更低,低如蚊蚋,“不防透你个秘密,这随云,迟早是我风家的人!”
“笑话,莫非车里坐着的那人是你风家的?”
“嘻嘻,你别只看到唐二,天下有一人可比那唐二更与随云相配。”
“哼哼,你错了,想与我干娘相配,得先过了我花和尚这关!日后,任何一个出现在我干娘身边的小白脸,要过的第一关,便在洒家这里!”
咦?他倒反客为主了?
如果由他把关,那天下能有几个男人过得了关的?
风吉儿白他一眼,“哼哼,疯和尚,你先能巴上我家随云再说此话吧!”
她不再理会这个疯子,扭着腰肢追向前去。
花和尚比她更快,即使遍体鳞伤,却还是比她快地闪到了简随云身边!
“干娘,您若不去我那寨子就可惜了,咱那寨子虽是个山寨,风光却不错,去年俺特地到京城的百年老店中掳了个大厨,到寨子里做了个掌勺的,他祖上进过御膳房伺候过皇帝老儿的,那手艺,没得说……”
“嘿嘿,干娘,你一日不收我,我就一日不回头!死活缠着你,你走到哪里我跟到哪里,你若不喜欢就一掌拍死我得了……”
风吉儿翻白眼了,也终于明白了这世上厚脸皮的最高境界!
不是厚颜无耻,而是你不理他,他却自个儿凑过来!
并且是打不走、踹不飞、拍不碎、揉不烂,对你死乞白赖、死磨硬泡、死缠烂打、死活不依……
后面的光头中似乎有不少人在偷笑?
她将嘴凑在了简随云耳边,“随云,这和尚的张狂也算天下第一了,不如你就收了他,好过他无人管教,将来成了江湖上的祸害……”
“对!对!对!干娘,我这脾气禀性确实是需要个人来管束着,以后,俺就听你的了!”花和尚也凑过脸去,笑得一脸涎相,毫不介意风吉儿的话。
简随云停步——
花和尚的腰立刻弯得更低。
“我无心江湖,你我之间不干江湖事。”
花和尚一怔。
风吉儿也怔了怔。
“我世间无牵挂,红尘无亲故,你我若有缘,干娘也罢,其他称谓也罢,缘来我不拒,无缘我不求,你,可以回去了。”
嗯?
花和尚的眼突得更大!
“再相逢时,缘深缘浅自可知——”简随云再启脚步。
风吉儿意外!
却又不完全意外!
换作任何一个人,如果能有花和尚这样一个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高手摺身认亲,哪个会不觉得十分得意?但那是指普通的江湖人!
“喂,和尚,先回去吧,如果真得再遇上我家随云,说不准你还真的有机会能认了干娘,别忘了到时喊我一声干姨!”
花和尚却眯紧了眼,只是盯着简随云,让人无法琢磨的情绪快速地闪过后,他哈哈一笑——
“俺知道你不喜牵挂,不妨,不妨,你不挂着俺,俺挂着你便成,反正俺头是磕了,你就是俺干娘了!对了,俺在洛阳西北占了座山头,取名‘通天寨’,寨子虽不大,但来往拜在俺门下的草寇无数,绿林大盗、惯匪常偷俺也收了许多,个个驯得跟孙子似的,他们虽然比干儿子差了许多,但那是因为您干儿太厉害,把他们比得没了光彩!哈哈哈哈……”
他的笑声直飞九霄,将山林也染上纵情的飞扬跋扈——
“其实他们每一个都有拿手的绝活,放出去,也都是响当当的人物!干儿也因他们才成了‘匪中祖宗’!您呢,今日就是祖宗中的祖宗了!嘿嘿,今日您有事,俺千慧就不跟着了!就先暂别,他日您若有吩咐,只管遣人来寨里招呼一声,俺与俺那些徒子徒孙们,就是为您随时备着的家伙,想啥时候用就啥时候用!
“对!对!“重新聚在一起的光头羣见一场风波竟然变成了认亲大会,不由得也都眉飞色舞起来,管他主角是否答应了,跟着老大先赖上再说!
他们亲眼看到了简随云在武学上的境界,而武者,以武定高下,简随云的身手让他们不得不服!
何况,简随云的意态,让他们心底有一种说不出道不明的很干净的东西升起,令他们觉得沾了这个人,彷佛也跟着明亮起来——“干娘一句话,我等上刀山下火海,哪怕是去将天捣个窟窿,也不会含糊一下!“
兵器撞击声再度响起,每一个光头激情澎湃中是难掩的张狂,让风吉儿忽然觉得这次被劫,似乎也是一场意外的收获?!
这才是“几收几纵伏悍匪,淡写轻描收恶僧“!
而在很多年后,花和尚“天下第一匪“的名声传遍五湖四海,无人不晓,无人不知,威名赫赫,也无人敢对其不敬时,也常常会听到他逢人便讲——
“洒家一生谁都看不进眼里,但唯独只服一人!也只愿听那一人的话!那人就算想要洒家项上的人头,洒家也会毫不犹豫地给她摘下来!“
闻者无不惊讶,并神思他口中所提之人又是何人?
也是由此日起,简随云开始了她在江湖与整个天下中的传奇故事——
但现在,马车,在等着她。
车上的人,也在等着她。
“欢送干娘!”花和尚手一摆,一羣光头全围了过来,为简随云送行。
身边欢呼高喝,简随云仍依旧平淡,向马车云行而去——
旁边的风吉儿只觉热血翻涌,出洛阳不到半日的功夫,简随云带给她的冲击是一波比一波大!
从送酒的美人到洛阳一隅的小宅院,从问路的紫袍人到挎刀的红衣少女,再到痛揍这“江湖第一瘟神”花和尚……
她对简随云的来历更觉得扑朔迷离,心痒难耐,总觉得紧接着会有更大的意外扑面而来!
甚至连花和尚也惊讶莫名,几乎掉了眼珠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