浑浑噩噩的一个周末过去了,休息得一点都不好,我的心情依然糟糕透顶,坐在门诊里,好希望自己是病人,有医生给我看病;生怕自己这幅状态会出乱子,便暗中决定委婉推脱一些病人,并很努力地集中心思,放慢看病的速度。
第一位病人快处理完时,我的一个老病人匆匆走进来,旁若无人地扬声道:“梁医生,快,给我测个血压,昨天那家药店给我测得很高,吓死我了。”
我禁不住微微皱了下眉,用手示意她在旁边坐会儿,她也没闲着,一个人唱起了“独角戏”,天地间彷佛就她一个角色似的。我集中注意力,努力平复心境,遣方用药,尽我所能开出合适的方药。
一有空档,她就迫不及待地坐到我旁边,看她急不可耐的样子,我没有解释劝说,只是慢条斯理地启动测血压程序……
“挺好啊,现在的血压属于正常范围,不用太担心。”我慢慢地和她说着,一种有气无力的样子溢于言表。
紧随而来的是她对昨天那家药店的一通责备,然后就是和往常一样叫我转方,还叫我加什么药,减什么药,再三嘱咐我千万别放甘草……她嘴里不断冒出真理的片段,俨然一个无所不能的医生;我呢,就是她的一个帮凶——这类不像病人的病人其实挺讨厌的,可是我没有心思和她理论,也没有那个多余的气力,何况她还是个听不进去的主。和昔日跟老师抄方一样,我帮她的想法部分实现了,她坐在我身边,一幅满意的神情。
离办公桌不远处出现了一个犹豫不决的身影,这位热情的老病人眼尖口快:“这医生很好的,有技术,脾气又好,找她看病就对了。小夥子,来吧!”
“别把我吹得那么神,还差远哩。”我眼观屏幕,手敲键盘,嘴里附和着她说道。
“是真的,梁医生,你的脾气真的是好。”老病人又旁若无人地抬高声音说,“脾气好,疗效会加倍的。”
“说实在的,好脾气都搁医院了,我对我爸妈都没这么好呢!”我递上病历资料说,“开好了,慢走哦!”
当发现那个身影居然是小正,我呆住了——他怎么跑我办公室呢?可惜这会儿没有病人,否则我可以不理会他的。
小正携着一种做错事的尴尬来到我跟前,怯生生地看着我说:“我们出去,说几句话。”
大庭广众下,不好意思大肆渲染恼怒,我只暗暗瞋他一眼,不悦地站起身随他出门。
来到一角露台,阴沉沉的天空并没有吸引人们到这儿来,算是个说话的好地方。
“梁冷,我知道自己对不起你。可是今天,我必须来见你一面,否则我根本没法去上班。不管怎么样,你总得给我一个改正的机会。”小正心情沉重地开了口。
“根本用不着这样。告诉你吧,别打扰我就是对我最大的恩赐了。”我冷冷地说着,“我知道你们说话一套一套的,就跟刚才的病人一样,句句都是真理,好像什么东西都懂,什么东西都看透了,其实呢,这些真理的片段弄得病人不像病人,医生不像医生,弄得这个就医过程就像随意逛马路一样,更甭想单单用这些散沙构筑整个人生。生活在这个人人都习惯于不懂装懂的世界,我劝你还是好好清醒清醒,想想你自己最最重要的东西——肯定和我无关,所以请你回去吧。”我长叹一口气,说着最后这句并闭上了双眼,彷佛这样子就能把两个人的世界彻底割裂一样。
“梁冷,请不要再生气!给我一次机会,就这一次,我绝不会再那样了!”嘴里说着话,小正还尝试用手搭在我肩上,没想到我面无表情地走了,留下一只不知所措的手,那意欲咧成心形的唇也僵住了。
捱过艰难的一天,放弃了好多给病人看病的机会,我却不想放弃晚上听课的机会;参加工作以来,正是我们这位神奇的主任一步一步开拓我的视野,是他启发我从更高的角度看中医,虽然我还没有看清楚那个活灵活现、通透无比的真相。
传达了院部的一些精神和要求后,主任开讲了:“今晚我想讲讲我对中医的一些看法,很整体的看法,仅仅代表我个人的意见。照理说,我们搞中医的应该很清楚中医的模样,可是,我们正中了苏东坡那句魔咒:‘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搞中医这么多年,我心里头渐渐地冒出来中医整体的一个框架,它很契合中医 ‘司外揣内,见微知着’的特点,我相信这个框架曾经很清晰地存在于某些人的头脑中;最近几年,这个模糊的框架越来越明晰,虽然还不够成熟,但也可以讲一讲了,也许对我们的临牀会有帮助。框架构成至少有两个层次,就像我们随手画一个圆圈一样,马上就有了内外之分:圈内和圈外——这只是个简单的二维图。对于我们生活的这个多维时空,大家可以想象,这两个层次就是我们身体的里面和外面;借用通俗的说法,其中一个层次就是我们的血肉之躯,即皮囊,另一个层次就是皮囊之外的所有部分,近的紧贴我们的皮肤,远的可以延展到外层空间——正因为这样,我仍然坚持学中医一定要发挥想象力,局限了就完了!我们想想,你,我,他,每个独立的个体都有自己的身体和性情,同时,它们又都是开放的,每一个个体都没有办法封闭自己,完全不和皮囊外的世界打交道。也就是说,这个大框架的两个层次是互相沟通、不断交流的,看看我们日常生活中的吃喝拉撒就确信无疑了,更离不开的还有我们的呼吸——‘吐,故,纳,新’,说得多好!某种意义上说,皮囊外这个层次对身体的影响很大,所以说完全封闭皮囊这个层次是不现实的——你能想象那样一个冥顽不灵的生命吗?再打开翅膀来一次天马行空般的想象,一座山,一条水,一块石头,我们赖以生存的地球,太阳系,银河系……每样东西都有自己的演化过程,再宽宏大量地用心去包容这一切:一个个独立的演化过程就是一个个不同形式的生命,而这一个个生命又共同演绎着进化的行程——想想吧,所有生命的洪流在宇宙中流淌,各种不同的有机物、无机物、甚至看不见的粒子、能量什么的在形形色色的生命中穿行不息,多么壮观的情景啊!只有这样用无比开放的心态,去接受种种长短不一、快慢有别的生命形式,甚至还有它们的方类组合,我们才有别于不知晦朔的朝菌——可不是那位美女王昭君哦,而是‘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那个寿命很短的朝菌。”
主任好像在喝水了,有点迷离的我早已发觉自己的注意力不听使唤,所以压根就听不明白主任的高谈阔论,他喝水这事现在倒是定睛看清楚了。不过,无法聚精会神的事实让我的思维马上就自动跳开了:主任上回说的去进修的事情,我应该去,得赶紧回覆,抓住这个机会,会议一结束马上行动——暂时离开这个地方,让自己用一种局外人的眼光,审视一下这里的现状,也让自己的心冷静冷静……
我的脑袋猛地一晃,这一晃清醒了下,发觉口水都快滴出来了,我赶紧换了个坐姿来掩饰内心的恐慌;坐在身旁的钟医生见我这幅样子很不明白——向来都是听课最认真的,今天怎么了?差不多与我正对面的小巫正冲着我偷笑,也许,还有很多狼狈的样子是我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我似瞪非瞪地扫了眼小巫,隐隐流露出一种不悦,然后假装很认真地继续听主任的连珠妙语。
“唾手可得的身体比大而无外的皮囊外层次似乎容易掌控,容易理解,当然也容易被人接受,也许正因为这个缘由,和西医一样,现在常见的中医大都属于皮囊内这个层次,什么阴阳理论,五行学说,六经辨证,经络系统,脏腑学说,这一系列东西层层推进,步步深入至我们的血肉之躯,中医似乎更加精细化了,可是结果呢,精力有限的我们却忽略了不可或缺的另外一头,平添了数分‘只见树木不见森林’的感觉,令人心生盲人摸象的遗憾感,正如古语所言:以管窥天,所窥者大,所见者小;以锥插地,所刺者巨,所中者小——我们需要这种以小见大的智慧,而不是以偏概全的牵强附会。医学的发展无可厚非,同时我觉得,人类最终极的目标应该是追求那个最本真的自然本质或规律……”
我知道主任还在继续讲着,也知道自己很想认真地听,我甚至用手使劲捏另一只手臂,试图用疼痛刺激让自己清醒,并赶紧回到眼前这个场景,可是都不管用。“去进修”的想法像只顽皮的神奇小锤子,时不时敲击着我,毫无规律,却让我分心,外加想睡的冲动,一个外形完好无损的我唯余细若游丝的气力让自己活下来,却全然没有多余的力量分享主任那应该很精彩的信息……
“主任,这个框架听着有点意思,可是看不见摸不着的,连立足点都难以找到,我想不出来对我们的临牀有什么帮助?”
钱医生的话带来不同的刺激,我藉机又使劲睁大双眼,并努力重复了数次,意欲摆脱听不进去课的困境,并逃离那个场景;眼皮却彷佛失去了弹性,总喜欢无力地耷拉着,若能轻轻合上自然最妙——神奇的是,我自己这幅皮囊内的某些地方闪出一道亮光:会后得去趟公寓,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回来——对,当然啦,把我和他之间的关系彻底断开。紧接着,如麻的思绪纷纷攒动……
突然间,我的头又是猛地一晃,欲睡欲醒的我被晃得微微出了些汗,便一下子清醒了,发现主任的声音还在继续:
“再来看看,从当下普遍的看病套路出发,各种检查得到的数据,望闻问切采集的信息,好好想一想,这真的就是患者身体状况的切实反映吗?我觉得我们应该保留这份疑问!事实上,一下子找到导致疾病那个最原始的激发点,这个很难很难。我们接收到的疾病信息其实是经过身体这个网状结构缓冲和代偿的结果,所以这种信息和那个原始激发点的信息是不一样的,采集而来的信息像是存在于那个激发点和我们主观认识之间的某个点上,是经受过很多干扰的,并没有那么纯粹,你们能理解这个意思吗?”无人发言,稍稍一阵沉默后,主任又开口说道,“这都是因为我们的
身体结构太复杂了。虽然每个细胞都做着自己简单的工作,并因此成就了不同的组织、器官,表现出不同的功能,这种各司其职作用的协同整合,更多的是以网状结构的形式呈现,这种网状结构可以避免很多‘一着不慎满盘皆输’的困局;当然,生命的某些功能还需要一些线性相互作用来共同完成,比如反馈作用、负反馈作用等等。这种庞杂和严整成全了千姿百态、功能强大的生命及其联合体。刚才说的这种结构和机械结构是完全不同的,不是简单的‘1+1=2’的问题,而是复杂得多的‘1+12’的问题;也就是说我们整个人的很多能力是单个细胞甚至单个系统力所不能及的,同样,我们一个人的能力也远远比不上整个人类的能力,这种‘1+12’的超越效应的确不好理解,太挑战我们的思维习惯了。可是,事实就是如此。也许,我们应该重新解读好多不同领域关于‘生命’的定义,甚至直接全方位审视生命本身,至少不要很机械化的看待生命,那样才能帮助我们更好地理解自然,认清真相。这让我又想起了我们曾经讨论过的老子的那句话:‘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
我惊讶得脑子都转不过来,刚才,我确确实实认真听到主任的话了,我和大家一样的确在同一个场景里,可是随之而来挥之不去的是一种不知所云的感觉,我禁不住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挺正常的。
“关于圈外对圈内的作用,物质层面的容易理解些,非物质层面的其实瞭解甚少,我们甚至根本无视这一点。丢块石头到水里,我们能清楚地感觉到水花溅起,涟漪泛开,至于水底下发生了什么事情我们却不得而知;更糟糕的是,我们常常感觉不到风吹日晒对我们身体产生的好处或坏处,更不要说电磁波之类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对身体的作用了。还有一个很特殊的地方,就是皮囊内外的交界处,这个我相信你们搞针灸推拿的,天天和经络穴位打交道,会比我感受更真切。我们想啊,一根针,打进去又要拔出来;推拿正骨,只是一些手法在身体表面操作;再有就是西医的各种理疗,接触或不接触身体表面,却都的的确确能治病;各种影像检查也是不用打开身体就能读到身体里头的部分信息……这看似圈外作用于圈内,又好像不是,很奇怪。钱医生,你看是这样吗?”钱医生勉强地点了点头,似乎也和我一样沉浸在百思不得其解中,主任缓缓一笑,继续说道,“还有,刚才你表示的疑惑我也思考过很长时间,因为完全不像我们服药产生的作用这么容易解释,所以叫我举个什么实在的例子,还真讲不出来;但是,成百上千年的实践证明,这种暂时难于理解不易解释的作用必然存在,有些人无缘无故的生病,又无缘无故的康复了,也许就与之有关。只要这种作用存在,那么,很多很棘手的毛病,也许就可以藉助这种圈外的作用来治疗,那可是在很大程度上拓展了我们的治疗手段啊,而且,或许可以节约很多医疗成本。这样吧,我再试着打个比方,不一定对,但是应该有助于我们理解这层作用。还记得我们中学物理课上做过磁铁磁场的实验吧!那么多铁屑,藉助磁铁的帮助我们很容易就能看到一幅形象逼真的磁场分布图,如果想手工操作,或是命令点点铁屑排好队形,肯定没那么简单吧!把铁屑看成是圈内层次,磁场是圈外层次,圈内很难做到的排列问题,如果引入圈外作用力,事情就易如反掌了,而且干得还很漂亮——但愿这个比方能帮助我们理解今晚讲的一些内容。”
主任若有所思地停止了说话,办公室里似乎只剩下长长短短的呼吸,本该高速运转的大脑行动迟缓,略显蹒跚,晚上这个话题的确很挑战我们的理解能力。
突然,钟医生开口说话:“听到这里,我想起来前阵子偶然看到的一些内容,关于医学地理或是地理医学这门边缘学科的,就这两个词组成的一门学科,具体顺序我记不清了,里面有些内容倒很有意思。里头讲到有些哮喘病人、心脏病病人在某些地方发病概率特别高,离开这些地方就不怎么发病,甚至药都用少了,等他们留意到这些问题,那就不去这些对他们来说危险的地方,就过得挺好;医生很难相信这种情况,他们往往把这种情况视为一种偶然。结合晚上主任讲的内容,我想这应该也可以看作皮囊外作用于皮囊内的一个例子吧!”
片刻安静后,主任接过话讲:“不错,钟医生这个例子不错,我想,只要我们有这份心在,就可以关联起类似的很多现象。随着科学技术的发展,人类文明的进步,文化的不断演变和进化,我希望晚上所说的内容也是合乎自然的,都说唯一不变的就是不断的变化,我还是希望自己能抓住一些不变的东西。不早了,晚上的课就到这里吧。”
课结束了,我从来没有感觉到这么一头雾水,却管不了这么多了,我打着哈欠站起身,紧接着伸了个懒腰,好让自己更加清醒些,并瞅准时机跟上了主任的脚步。
听到我的叫声,已到走廊的主任放慢脚步侧头望着我说:“你今天看着一点精神也没有,怎么了?”
有诸内必形诸外,我不好意思地回答说:“别提了,昨天一整晚没休息好。对了,主任上回说的出去进修的事情,我现在又很想去了,还有没有机会啊?”生怕被人识破真相,我马上将话题拉到自己的轨道上来。
“你来得真及时,跟我们有合作关系的沈医生刚刚旅游回来,下周开始上班,愿意的话,下周就可以去。”
“真的,太好了。”一阵窃喜,高兴的样子却转瞬即逝,表面上我还是礼节性地微笑着说,“主任,那医院里还要办什么手续吗?”
主任一一告诉我要去办理的事情,然后还给我介绍沈医生的中医造诣,他特别擅长的领域和对中医一些独到的理解。不一会儿,主任办公室到了,我简单地对主任说了声“谢谢”,然后就匆忙离开,心里头却早已计划着去公寓搬东西的事情了——“今天他应该不会回来的,我得抓紧时间去。”
果然,会后的小正早已经和同事们一起喝上了,还吹着牛,这种不让自己空下来的生活显得很充实,什么烦恼事都抛诸脑后,盛开在外头的是花儿绽放一样的快活——正当“开时不解比色相”的美好时光,真的是有大把的青春可以挥霍!藉着酒精的滋养兴奋作用,很快,小正就彻底放下了深藏着的那丝顾虑,甚至还燃起了最近都在努力克制的香菸,他心里还是清醒的:就一支,反正今晚不回去。
第二天中饭后,还没有妥善办法的小正拿起手机,给梁冷发了条短信:“今天要开一下午的会,我晚饭后回家。你要好好照顾自己!”他希望能收到梁冷的回音,哪怕一点点都是可喜的进步。
计划赶不上变化,从会议室回来,刚踏进办公室门,小正就发现刘伶来了,他赶紧笑着说:“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刘伶呵呵地笑着说:“我给你打过电话的,可是你装着没反应,我只好自己找上门来——讨口酒喝。”
小正拿出手机一看,还真有未接电话,嘴里说道:“开会呢,调静音了。”说着他到办公桌旁挨着刘伶坐下,心里却记挂起回家的事,可是现在,对于能几点回家完全没了准数,一股凉丝丝的感觉在心中游荡。
“都是因为你们把检查的事情做得太好了,害得我被领导狠狠地批。所以我要到你这里寻求安慰,你晚上必须好好陪我。”
“去去去,结果还没出来,别这么瞎吹!”心里丝丝不悦,难受,小正就把话说开了,“兄弟,你也太会挑时间了,我晚上还有重要事情呢!”
“少来,你那么点事,我还不知道。难得来一趟,就这么打发我,还兄弟——晚饭——我是吃定了,酒——也要喝高兴,否则我就不走了。”这个死皮赖脸的刘伶还真有刘伶的样,一幅不依不饶的德行。
小正知道自己肯定斗不过他,只好作罢,妥协地应承下来:“好,好吧,吃饭,喝酒,喝高兴。”心里却默默地念着“只能晚点回家了”。
刘伶却乐得眉开眼笑,他看着小正,脸上肆意流淌着得意的坏笑。
忙碌了一天的我乖乖地在寝室整理东西,因为打算请假两天,先回趟家看看爸妈,然后径直去进修。片刻闲暇中,我坐在牀沿上看自己收拾停当的行李,脑袋里一遍又一遍地过滤着接下来几天的计划事项,突然,我想起来一件事情……
立马起身,打开抽屉,拿出那个精美的小盒子,那里藏着公寓的备用钥匙,我得把钥匙送回去,两把一起送去,另一种担忧却又跃然心头:小正不知道有没有回来?此刻我是那么希望他不回来,因为我害怕和他碰上面——两个人实在没有话说。不一会儿,我还是带上钥匙毫不犹豫地出了门,毕竟,越早去碰上他的概率越小。
我急匆匆地在街上走着,挺大的风吹过来,不冷也不热,却吹乱了我的头发;怀揣着这个简单的目的,我坚定地穿行在风中,却一下子分不清这风是春天的,还是秋天的?想着自己这般愚钝,我无声地傻笑了下,紧接着,一些问题却偷偷地在我身体里冒着泡:“是不是应该给他一次机会?也许,他纯粹因为工作太忙了——我和他两个人还合适在一起吗?我这样子任性,是在宣扬自己的个性吗?我到底还能不能接受他?他还有什么地方值得我留恋吗?……”
心里好乱,脑袋一团浆糊,我快速地深吸一口气,然后长长地使劲地吐着气,好像这样做能将种种纷乱如麻的情绪排出体外一样。我脚步不停继续前行,心里在很慎重地思考:很明确,我接受不了这种现状,也许都是因为找不到自己爱的人罢——假如是自己爱得如痴如醉的人,爱屋及乌的概率真会高一些吗?——可是在这真情假意萦绕的人世间,什么叫爱呢?爱的最底层的基础又是什么呢?是相类似的价值观吗?当两个人的价值观相差太远的时候,是不是就意味着离分手的日子不远了呢,或者是一方的委曲求全?天晓得这些答案……这似乎也是个“1+12”的
很复杂的问题,真是不可为的“天下神器”。
风小了,好像吹累了要歇息片刻一样,抵达目的地附近的我不住抬头张望——公寓窗口没有灯光;更近的时候,我便停下脚步,认真地驻足观望:的确没有灯光!我立刻加快脚步,心思自然而然地跳转到“把钥匙安放在哪里”这个问题上——茶几?牀头柜?餐桌?书房?脑袋中啪啪啪跳出这么些地方,钥匙放在那儿不容易丢失,不会被一眼看到但是一定会被发现,这么个地方……来到门口,我仔细看了看,听了听,然后开门进去,轻轻一按开关,灯光毫不吝啬地洒满房间,这个熟悉的地方啊,今天,我来这里是和你诀别的——我明明知道,再慷慨的灯光也照不到我的心房,那里有一种欲哭无泪的阴影。
忽然间感觉自己的内心好沉重,那一起共度过的美好时光近在咫尺,却又那样遥不可及——如今,两个人分明就生活在不同的维度,纵使相逢又如何!……我在楼上楼下慢慢地走,泛泛地看,看看有没有落下应该拿走的东西,想想把钥匙安放在哪个地方更妥当……最后,还是选择了书房,这个他几乎不会踏足的地方——我小心翼翼地把两把钥匙放在书桌一角,然后又从抽屉中拿回自己寝室的备用钥匙,转身下楼,到了门口又回望屋内,瞬目扫视,关灯,轻轻合上门,带着淡淡的忧伤和这个地方悄然诀别。
果然,三更半夜,小正终于回家了,虽然他不止一次地看过自己的手机,始终没有什么令人鼓舞欢欣的,就像现在踏进家门一样,不过,他强打着精神调整了闹钟,困倦不已得倒头就睡……
果然,他什么都没有发现,即使到了光辉普照的大清早。
周三这天,仍然感觉身处孤岛的小正早就向领导请了假,还没到傍晚下班的点,便提前离开了,他计划着去找梁冷一起共进晚餐,他要把梁冷拉回自己的身边。等他匆忙赶到梁冷办公室,门已经关了;跑去寝室,还是闭门羹。他无助地靠在寝室门外的墙上,拿着手机给梁冷发短信:“我在你寝室门口等你吃晚饭,快点现身”——他明明知道这是个有去无回的举动,可是,除了这个,他不知道还有什么可干的!
心中茫茫然的小正抱着试试看的心情去敲隔壁寝室的门,总算没有令人绝望,原来梁冷和同事一起去外面吃饭了。于是,小正随便去吃了点东西,然后就回公寓去了,一路上他暗暗思考着再度折回寝室找她的事情。
百无聊赖的小正回到家靠在沙发上看电视,直到将近八点,睡意袭身的他想到去冲个澡清醒清醒,然后再去找梁冷。等他上楼打开衣柜门的时候,他大吃一惊,紧接着,他又打开一扇,再打开一扇;他又冲进书房,书架上也同样变空了——他很快发现了书桌上的两把钥匙……
“梁冷啊梁冷,你真的这么绝吗?”小正恼得咬牙切齿,他打开抽屉找梁冷寝室的备用钥匙——所有东西却都蒸发了一样,“梁冷啊梁冷,你就这么决绝吗?!”
小正在家待不住了,他要马上去找梁冷。
疑惑充斥身心,小正百般想不通地赶去梁冷寝室,他要去问个明白……
想不到寝室门依旧紧闭,门那边的黑暗不知道埋藏着怎样的心思,小正一无所知,曾经自认为很瞭解梁冷的小正这会儿是不认识她了,陌生像一团迷雾一样阻隔在他们之间——女人的心思啊——小正万万料不到事情发展至此,但是夜风已经让他心中的恼怒有些散去,现在他最清楚的一点是:晚上一定要见到她!就这样,小正靠在寝室外冷冰冰的墙上,静静地待在那儿,心里却如潮水般汹涌澎湃……
不知道多少次翻看手机,不知道多少次幻听到梁冷的声响,不知道心神在多少谈话内容间徘徊……这一回,梁冷真地来到他面前了。
灯亮的刹那,我愕然怔住,转瞬我缓过神来,问:“你来干什么?”同时,我暗暗地将预备拿出开门的钥匙重新搁置包中。
“来找你啊。”事先想过的话愣是一句没说出口,一遇上梁冷,一种疯长的歉疚感完全控制了小正的神灵,但他把情绪掌握得很好。
完全没想过会有这一出,我还以为我可以悄无声息,一走了之,既然如此,已然躲不掉,我就开口说道:“我们出去走走吧!”
说完,我转身就走,似乎刚发现自己爬错了楼一样;小正只好默默地跟在后头——没有浅握双手,更没有挽臂而行,不知该往哪里去的我鬼使神差般地往绿桥那个方向去了,待我意识到这是一个多么富有讽刺意味的选择时,却为时已晚——算了罢,就让那牵手和分手,美好与痛苦共溶一炉罢!
在这熟悉的绿桥上,在辉煌灯火的怀抱中,在这从容演绎阴晴圆缺的月色下,我直截了当地和小正开口了:“我们分开吧,我已经想了很久了。我还是我,你却不是你了。”
“连一次机会都不给我吗?”小正的心凉了半截,他快步走到梁冷前头拦住她,并将嘴唇咧成心形,笑着说,“你看看,我也还是原来的我啊!我们还在一起好吧,求你了!”
我绕过他继续往前走,嘴里说道:“曾经,我对你心生好感,是因为你‘不抽菸,能喝酒但不醉酒’;现在,两个条件都不存在了,也就是说你放弃了对自身的掌控;还有,你追逐的东西,与我能接受的相差太远,我们价值观不一样,所以迟早是要分开的。”
片刻沉默后,小正终于开口了:“梁冷,那你知道我在很努力地戒菸吗?我真地不想放弃我们这段感情。你不是也说过,性格互补、价值观互补可以开拓视野吗?我也觉得跟你说的这样子可以让我们的适应能力更强,有更多办法解决生活上遇到的难题,这完全是受你的影响,我才有这种看法的。”
我一时语塞:是啊,我曾经是这样天真地以为。可现在,我不得不承认人是会变的,因为我已经切实感受到自己真接受不了如今的他;要全然接受互补的性格、互补的价值观,得多大的胸怀啊——那是一个小小的我所没有的!不过这种内心的恐慌一下子就退却了,因为我脑袋里刚刚闪过一个念头,于是我幽幽地开口:“都说唯一的不变是不断的变化,我是相信这句话了。你说得没错,我曾经真那样认为,现在看来,我还是错了。其实,互补的性格、互补的价值观也许应该在大的前提下要达成一致,如果你是美元,我是人民币,这样两张纸币叠在一起,然后拿剪刀很不规则地把它们剪开,再把半截的纸币互换拼凑在一起,即使再严丝合缝,那美元和人民币的拼凑品并没有价值,绝对是不能用的,我们现在就是这种情况,我们的性格和价值观相差太远了。”
说完这些话,我就转身往回走了,小正拉住我的手臂,说:“梁冷,人是会变的,我们再变得和从前一样吧!”
“不大可能了,你已经变不回来了。”我冷冷地说着,“我,已经开始厌倦这种无趣的生活了,上班、下班,赚钱、花钱,这样子有什么意义呢。做人,本应该找到自己的使命,非做不可,无关乎名利,只在乎事情本身。你离开我吧,让我们重新回归到快乐的散居状态,就像互不认识的从前一样。”
小正无奈地松开了手,曾经约好的用他迷人的爱心唇——这撒手鐗也起不了任何作用,他无奈地望着她在夜色中渐行渐远,两个人就这样在风中越离越远……
小正的情绪低落到极点,整天闷闷不乐的他也会借酒消愁,可是酒精的麻醉总持续不了太长时间,酒醒后的于事无补倒叫人更添数分颓废感……和无数人一样,他在用他自己的亲身经历来践行“举杯消愁愁更愁”的沮丧;和许多人不一样,有一件事情,他还在天天坚持,就是每天给梁冷发送短信,他好想借助这种坚持换来梁冷的回心转意。
几天后,小正惊喜地发现有梁冷的短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