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气不知何时已渐渐散去,夜色已凄凉,月色正苍茫。
双掌挥出后,萧寒冰却突然怔住了,眼中也已露出了疼惜的神色。
西门若水毕竟是被他从小养大的,也是他最喜爱的孩子,而且这些年无论做什么事她从未让他失望过,就算是她背叛了他,他也是不忍心对她出手的。
如果不是刚才的雾气干扰了他的视线以致于没有看清她的面容,萧寒冰是无论如何也不会下手的。
可是,一切都已太迟了,他已出手,她也已倒下。
恍惚中,萧寒冰忽然忆起了十几年前的一件往事。
傍晚时分,喧哗热闹的酒楼中,萧寒冰正独自坐在桌前喝酒,他本是滴酒不沾的,可他心中愁苦落寞,只得终日借酒消愁,本以为喝醉了就能忘了一切烦恼,却没想到心中的忧愁反而更深更浓。
他一杯接一杯的喝着,彷佛已感觉不到酒的苦辣,不知不觉身子已伏在桌上,竟似已醉了。
然而在他的胳膊旁边却摆放着一把剑,纯黑色的剑身看上去阴森可怖,连剑柄都是纯黑的。
他的目光空洞而冷厉,死灰色的眼瞳正如这纯黑色的剑一样令人望而生畏。
离他五丈外的一张桌子上摆满了各种饭菜,一个皮肤黝黑、体格粗壮的虬髯大汉正在狼吞虎咽地啃着一条猪腿,他一脸横肉,看起来就像是个饿鬼。
就在此时,一个衣衫褴褛、头发散乱不堪的小女孩突然从门外走了进来,一步一步地向着那大汉走去,她的样子看上去不过四五岁,但她的眼中却有着跟她年龄不相符的孤独和凄苦。
从她脏兮兮的样子来看,她已很久都没有洗过澡了,而是衣裳破烂,似是一无所有。
就算是穷人家的孩子也不该打扮成这样,除非她是个身世凄惨的孤儿。
小女孩走到那大汉的身旁就停住了脚步,一双大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桌上的饭菜,口中已不停地咽着口水,又脏又黑的小手也在撕扯着破烂的衣角。
那大汉瞥了她一眼,放下手中的猪腿,不耐烦地问道:“今天讨了多少?”
小女孩连忙低下头去,不敢再看桌上的饭菜,低声道:“只讨到了两个铜板。”说着,她从口袋中掏出两个擦得光亮的铜钱,递到了大汉的面前。
“什么!怎么这么少?”那大汉一手拿了过来,怒气冲冲地道。
“今天的好心人少,所以我...”小女孩害怕地道,头向下低的更深了。
“你他妈是不是又偷懒了?”那大汉怒吼道,忽然抬起右手就想向那小女孩的脸打去,但看到周围的客人投来异样的目光却又有些顾忌,只得将手猛拍向了桌子,震的满桌盘子叮当一响,随即怒骂道:“看我回去怎么收拾你!”
小女孩仍是低着头,听到大汉的怒骂吓得一动不动,一双大眼中已噙满了泪水。
“臭丫头,老子养你这么多年,你就拿这点破钱来回报老子的?我他妈还得天天挣钱养活你,你还有没有良心?”那大汉抱怨着,喝了口酒,又继续啃猪腿。
“呜呜呜...”小女孩已吓得哭了出来,周围的客人中已有人在轻声叹着气,似是无可奈何。
“哭!再他妈烦老子,今晚没饭吃!”大汉大骂道,眼中已有了怒火。
听到这句话,小女孩立马不哭了,只是娇弱的身体还在不停地颤抖着,令人看了心疼。
就在此时,萧寒冰冷漠的眼中忽然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原本伏在桌上的身躯已立了起来,他仍旧坐着,只是双眼已在冷冷地注视着那彪形大汉,他的眼中却已有了杀气。
正在啃着猪腿的大汉忽然哆嗦了一下,似是察觉到无形的寒意,他目光渐渐向四周游走,似是在打量着周围人的举动。
忽然间触及到那双冷厉的目光,大汉身躯一震,差点丢掉了手中的猪腿。
大汉赶紧将视线移开,怔了一怔,似是想起了什么,顺手拿了两个白馍递给小女孩道:“赶紧吃吧!”
小女孩也不说话,又脏又黑的小手连忙接过白馍,低头吃了起来。
她吃的很香彷佛在吃着山珍海味一般,但她却吃的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咬,然后在嘴里嚼了半天才肯咽下,生怕一不小心就把它吃完了。
大汉冷哼一声,又自顾自地吃了起来,他油光满面,满口黄牙在不停地啃着猪腿,远远看来竟有几分凶恶和狰狞。
周围的气氛渐渐有些缓和,旁边桌上的一个中等年纪的人忽然起身,从桌上拿着一根鸡腿向小女孩走了过来。
那中年人走到小女孩身边,将鸡腿递到她的面前,关怀道:“小姑娘,拿着吧。”
看到眼前的鸡腿,小姑娘慢慢抬起头看了那中年人一眼,低声道:“谢谢”,然后小心翼翼地接了过来。
面对眼前的情形,那大汉却是双目圆睁,瞪着那中年人道:“你他妈是谁,谁稀罕你的东西!”说着,就一把夺过小女孩手中的鸡腿。
那中年人似是有些畏惧,无奈地叹了口气,没有说什么,转身走了回去。
小女孩眼睁睁地看着手中的鸡腿被大汉夺了过去,不敢发出一丝的声响,只是将刚才沾过鸡腿的手指放到口中吮吸着。
那大汉看了小女孩一眼,正想将手中的鸡腿扔在地上,却又犹豫了一下,似也不舍得扔掉。
他犹豫片刻,还是将鸡腿塞向了自己的嘴里。
突然,那大汉惨叫一声,右手中的鸡腿忽然从手中掉了下来,落在了桌子上,因为此刻他右手的手背上正插着一根筷子,鲜血已顺着筷子流了出来。
听到这声惨叫,小女孩吓得不知所措,弱小的身躯站在原地瑟瑟发抖,周围的人也瞬间安静了下来。
除了萧寒冰以外所有的人全都莫名地盯着那大汉的手,没有人看到是谁将这根筷子插进了他的手背,但每个人心中却清楚地明白出手之人一定就在人羣之中。
大汉心中怒骂不已,额上已沁出冷汗,自己刚才居然没有察觉到一丝的危险,看来出手之人一定是个高手。
那大汉没有立刻将插在手背上那根筷子拔出来,而是强忍着疼痛,目光环视四周,想要看看究竟是谁下的手。
周围的人看到那大汉凶恶的眼神移向自己时赶紧把头转了过去,生怕他怀疑到自己。
大汉的目光慢慢地移到萧寒冰的身上,忽然发现他的手边只有一根筷子,大汉眼光一凝似是明白了什么,但看到那把纯黑色的剑时,身子又不由得一震,似是有些忌惮,心中喃喃道:“八成就是这小子下的手,看来老子今天是吃定这个亏了,此地不宜久留,还是先走为妙。”
大汉收回目光,看了看满桌子的饭菜,心中不禁有些惋惜,似是不愿离去,但犹豫片刻,还是强作镇定,慢慢地站起身来,左手拿起桌旁的一把金背大砍刀,对着那小女孩恶狠狠地道:“走,回家!”
就在起身离去的刹那大汉忽然又顿住脚步,眼中已有惊慌之意,因为他听到一个人在冷冷地道:“你可以滚,把她留下。”
大汉转过身,已发现萧寒冰正冷冷地看着他,手中正玩弄着一根筷子。
萧寒冰开口道:“不想另一只手被废掉的话就赶快滚!”
大汉心中一寒,颤声道:“你,你想干什么!她是我的女儿,我为什么不能带她走?”
“因为你不是人!”萧寒冰一字一顿地道,神情颇为不屑。
“你,你...”大汉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反驳,只是怔怔地站着。
“我数到三,你若不走,休怪我不客气了。”
萧寒冰冷哼一声,已开口道:“一。”
“你不要欺人太甚!”大汉已满头大汗。
“二。”
“好,我走!”大汉怒道,随即对着身旁的小女孩道:“我走了,你走不走由你。”
说罢,大汉转身就向外走去,小女孩吓得不敢吭声,犹豫片刻,竟也跟着他向外走去。
人羣中竟有人在轻轻地叹息着,似是有些无奈。
“啊”的一声,那大汉突然又大叫了起来,停下脚步,低头向左手看去,一根筷子已穿透了他的手心。
周围的人忽然又愣住了,虽然他们已猜到刚才出手之人就是萧寒冰,但他们依然没有看到他是怎么出手的,然而那根筷子已不在他的手中。
大汉咬着牙,眼中已冒出了怒火,猛然转过身对着萧寒冰怒吼道:“老子跟你拼了!”
接着,大汉右手握住金背大砍刀就向萧寒冰冲了过来,此刻,他目露凶光、嘴角狰狞,似是失去了理智,显然是愤怒不已。
刀光一闪,风中已有破空之声。
“小心!”人羣中已有人高声惊呼。
然而萧寒冰却十分悠闲,仍旧镇定地坐着,彷佛在等待着危险的到来。
看着他一动不动地坐着,小女孩却突然惊呼了起来:“不要!”
金光闪闪的砍刀在大汉的蛮力下迅猛地砍向了萧寒冰的后颈,眼看刀刃已近后颈。
大汉眼中已有了得意之色,心中也有了必杀的信念。
风中似有一股阴气袭来,只是一瞬就已消失不见。
萧寒冰仍旧坐在那里,似是从未动过,然而刀刃却在离他后颈一寸的地方硬生生地停了下来,大汉眼中的神色已变为惊恐和怀疑。
血,赤红的鲜血突然间就从大汉的颈间喷了出来,染红了他胸前的衣襟。
喉咙在微微颤动,大汉似是想开口说些什么,但却发不出一丝的声音,只听“扑通”一声,他人已倒在了地上。
“杀人啦!”人羣中一声惊呼,周围的人顿时陷入了慌乱,接着已有人开始向门外奔去。
只是片刻,店中已只剩下了萧寒冰和那个吓得一动不动的小女孩,她的眼睛虽然睁的很大,但却黯然无光,显然是受惊过度。
看到萧寒冰站起身后向她慢慢走来,小女孩眼中的惊恐之意更深了,泪水已顺着脸颊缓缓流下。
然而萧寒冰却微微一笑,眼中已有了温和之意,他走到她身边俯下身去轻轻地道:“别害怕,我不会伤害你的。”
听到这句话,小女孩神色稍微有些缓和,但眼中的泪水却是有增无减。
“他是你什么人?”萧寒冰指了指躺在地上的大汉开口问道。
“他,他是我,我的养父。”小女孩颤颤地道。
“你的父母呢?”萧寒冰接着问道。
“不知道,他们,他们把我卖给了他。”小女孩摇了摇头道。
“好狠的心!”萧寒冰低叹一声,眼中已有怜惜之意。
看了看躺在地上的大汉,小女孩仍旧有些害怕地道:“你,你为什么要杀,杀他?”
“因为他是一个无情无义的畜生。”萧寒冰冷冷地道。
“扑通”一声,小女孩忽然跪倒在地,渴求道:“求求你收留我吧,我什么都可以做,我很听话的。”
“跟着我很危险,你不害怕吗?”萧寒冰愣了一下,轻笑道。
“我不怕。”小女孩摇了摇头,“只要你能教我武功,我什么都听你的。”
“好,以后你就跟着我吧。”萧寒冰想了想,笑问道:“你有名字吗?”
“有,我叫小水。”小女孩低低地道。
萧寒冰想了想,开口道:“记住,你以后的名字叫西门若水。”
小女孩点了点头,从这一刻起,她幼小的心就已立下重誓,从今往后她要杀尽天下无情无义之人。
“轰隆隆!”
寂静的夜空突然有一声闷雷炸响,原本皎洁的明月已被一团黑云遮蔽。
萧寒冰眼光一凝,已将思绪拉了回来,只听他轻叹一声,似是有些惋惜。
忽然间,萧寒冰眉头微皱,眼光已瞥向了西门若水的身旁那双血红可怖的眼睛。
下一刻,墨云仰天长啸,轻轻地放下了怀中的西门若水,拾起了一旁的玉神剑,站起身来,冷冷地指向了萧寒冰。
“受死吧。”墨云凄声道。
萧寒冰心中一惊,黯魂剑刚才被灵蛇缠住,此刻已不在手中,现在想要将它拿回恐怕不太容易,看来只能随机应变了。
“轰隆隆!”
又一声闷雷滚过,空中已有雨滴飘落。
倏然间,玉神剑已向着萧寒冰刺来。
这一剑迅疾而多变,一剑之中彷佛夹杂着千万剑影,令人分不清虚实。
剑锋耀眼夺目,剑风凌寒刺骨。
萧寒冰脊背一凉,眼中已有惊慌之色,没有黯魂剑在手,的确不好应付。
轻灵而飘逸剑影瞬间就将萧寒冰笼罩凌厉逼人的杀气之中。
身上的衣袂已被吹的飘荡不已,然而萧寒冰的神色却是异常镇定,双目之中仍然有精光暴射,只见他蓦然挥掌,瞬间已运出数十掌。
掌风强劲如铁墙,将他周身护住,凌厉的剑气竟也无法逼近。
尽管如此,萧寒冰心中却是忐忑不安,若不能在片刻之间找出这千万剑影中的主剑,只怕是凶多吉少。
只是一瞬,雨滴已如断线的珍珠洒向大地,在空中形成道道密集的雨帘,纷纷而下的雨水在触及到万千剑影时瞬间就被弹了出去。
萧寒冰慧眼如炬,瞬间已察觉到这万千剑影中只有一处的剑气最为强盛,只要打破这一处,万千剑影就会凭空消散。
千钧一发之际,萧寒冰已将内力运到双掌掌心,只见他左掌连连挥出,右掌却只向着剑气最强处拍了过去。
“嗡”的一声,玉神剑轰然而鸣,万千剑影瞬间消散,墨云手中一震,差点将剑丢了出去。
萧寒冰一击成功,心中不免微微得意。然而在这剑影消散之时,重重雨幕中却见一只手的食指和中指闪电般地刺向了萧寒冰的胸口。
这已是惊神的一指!
空中的雷声震耳,彷佛天神在怒吼!风中的雨声已凄厉,彷佛鬼神在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