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当山上有几样东西最爱被世人津津乐道。第一件,自然是武当前任掌教陈中洛,无论是他超凡入圣的武道修为,还是前无古人一百四十七岁的一把年纪,都令世人所叹服;第二件,是山上一众大小道士稀奇古怪的与世间俗人出入颇大的性格,好清静的,往往彷佛不食人间烟火,随心所欲的,又常常是邈视一切凡尘戒律,都叫常人难以理解;第三件,大概就要轮到这从武当山脚到山腰玉虚宫的一段上山唯一的天梯了。本来但凡名山大岳,往往都有长长的上下石阶,而且武当天梯,比起许多名山都要短小许多,之所以如此有名,除了武当山本身的名气外,这条天梯催人泪下的故事更为它的知名度加了不少分。
虽说武当如今最为人称道的是陈中洛,最推崇的是真武大帝,不过任何武当道士都不会忘了创教祖师张君识。这位千年前一手创立了武当一派的道家真人,当年看中武当山这块福地,除去山上氤氲的仙气与优美的风景外,更看重的其实是山上一位令他魂牵梦萦多年的女子。女子姓名如今已无可稽考,而他们这段令人扼腕的故事却至今为世人熟知。
张君识据说当年也是满腹才华一心报国,女子本来生在襄阳城外富贵人家,名花早已有主,两个不该动情的青年男女却偏偏互生情愫,而且在女子出嫁当天两人还私奔到武当山上,此后,两人在山上度过了幸福的三十年。女子年纪渐高,腿脚不灵,武当山山势陡峭,上下不便,千古情痴张君识便用自己的双手凿山开路,据说耗费整整十八年一凿子一凿子硬是凿出了一条上下山的石板路,这便是武当天梯的来历。
武当天梯不叫天梯,它有个更富哲理的名字——“放下”。缘于山路刚凿成,那女子才走上去来回不过几次便与世长辞,悲痛欲绝的张君识每天就来来回回从这条路上走,想借此放下心中执念,不再思人,这样又过了十年,才抚平心中伤痕,开创道教武当派,这条耗费十八年心血的路,就被后人叫做“放下”,为世人熟知。巧的是这“放下”还有个“孪生兄弟”,叫“回头”,不在这武当山,而在释教圣地、出过一代天骄王摩诘的摩诘寺。
“放下”共有石阶九千八百七十六级,这是无聊得厉害的武当道士们细细数过的,甚至哪一块石阶最宽哪块最窄、哪一块磨损最严重而哪一块至今完好无损,他们都记得清清楚楚。和陈中洛、辽以畅、樊梨一齐往山上走去的花甲年纪的道士就知道,当前这个怀中抱着一具鲜血淋漓的尸体的年轻人站的这级石阶,就是整条“放下”损坏最严重的一级,至下往上,这是第六千六百九十九级,据说是当年祖师爷觉得站在这里,既能将山下风景恰到好处一览无余,还能随时伴着身边心爱女子的孤冢陪她说说话。当年那只坟冢早已没了踪影,也没人胆敢拿起铁杴翻看个究竟。上千年风风雨雨,只在此处留下一块被脚踩得坑坑洼洼被风吹日晒侵蚀得四分五裂的石阶。
辽以畅怀中抱着已经渐渐没了热度的老马,一刻不停走到此处,才感觉到口干舌燥四肢乏力。却并不放下老仆,只是停在石阶上,转过身,看脚下一步一步踏过的几千级石阶,怔怔发呆。半晌,依旧是面无表情地,抱着老马继续上行。脸上还带着泪痕的樊梨眼睛眨了几眨,差点又要掉下泪来,慌忙抬了抬头,举起袖子擦掉。然后追上辽以畅和老马,哽咽道:
“让我来吧。”
可她没有听到任何回答,那个从老马没了的地方到这半山上从没开口说过一句话的世子殿下,仍是不发一言,只把樊梨递出去的手轻轻推开,倔强地,一步一步,像抱了一块千斤巨石一样慢慢向山上爬去。
陈中洛看了一眼独自往山上去的辽以畅,又回过头看着这个怔怔出神的小女子,和蔼问道:“你是谁家的孩子啊?”
听到老人问起自己话来,樊梨一惊,定定看了他许久,竟忘记了怎么回答,回过神来,才盯着他的眼睛,老老实实答道:“回前辈话,晚辈樊梨,澈月司祭樊懋的女儿。”
老人“哦”了一声,点点头,踏上上一级石阶。
武当派自古以来便是出了名的与世无争、清心寡欲,上山修道者,须在从“放下”走到尽头之前,真正放下心中一切杂念,包括想要上武当修行武道的念头。上山拜师之人,走过这九千八百七十六级石阶,就会有山上道士问:“放下了?”若是真正了无牵挂,才能去领一身道袍。
武当道士极少下山,不是陈中洛开的头,虽说这个老不死一个甲子难得下山一回的确有些吓人,不过多半由于陈中洛名声太显一举一动太过招人注目,其实武当稍微年纪大一点的道士,一辈子待在山上都是常有的事,现任武当掌教沈玠如,十六岁上山,如今七十出头,五十多年时光就全是伴着武当山的明月清风度过。外界总有人揣测做武当道士会不会也太清苦了一些,长年累月地窝在山里,会不会无聊得紧?然而只有武当人自己知道,武当风景,总也看不厌,武当学问,总也悟不完。一座山便已是一座江湖,既然身在江湖,又何苦绞尽脑汁见识外面的丑恶呢?
中午的武当山,慵懒且静谧,梆子声敲过,午膳用过,山上近千大小道士,差不多都在打盹,玉虚宫前,只有三两中年道人,或端坐在墙角梧桐树下看书,不时撑着脸颊冥思苦想一番,或双手负于背后,志得意满,旁若无人来回踱步。小道士亦清独自一人坐在玉虚宫门槛上,脚下摆一本《真武经》正认字。不敢大声读出来,只在嘴上对对口型,遇到不解之处就挠挠脑门,瞬时开窍,若还没法弄透彻,又眉头紧锁,想得咬牙切齿。
此刻小道士正为一个奇形怪状的生僻字眼搞得气急败坏,任他绞尽脑汁也记不清当时太师父是如何教自己念它的,抬起头,看见一张同这个字一样陌生又一样似曾相识的脸孔,细细辨认了片刻,恍然想起是那个前两天同太师祖一起上山的年轻人。连太师父都为他破例下山亲自迎接的人物,自己可怠慢不得,于是赶紧拿起书本站起身来,拍拍腿上尘土,轻声说道:“我太师祖正午睡,你要找他请过一个时辰再来吧,太师祖午睡,从来都是那个点醒的。”
来人看了看亦清,又朝殿内望了两眼,旋过身正要离开,此时从殿内传来一个如洪钟一般深沉又健朗的声音:
“以畅啊,你进来吧。”
小道士尴尬笑笑,让开道来,辽以畅走进殿去。
殿内陈设并不十分讲究,不过是正中央一尊一丈多高的真武像,下面几十块武当历代掌教的牌位,大殿四周并无一件兵器,环绕墙壁只有一张张人像,大概也是历代掌教的画像。大殿右边开有一孔小门,门内该是有一间小屋,房门虚掩,从屋内飘出淡淡的檀香。辽以畅走到门口正待请示,那个雄浑如古钟的声音又传来:
“进来吧。”
辽以畅就推门进去,小屋比想象中大一点,基本算是小半个玉虚宫主殿规模,陈设也更加有生气,有牀有桌有凳,桌上薰一只小巧三足香炉,香雾缭绕间,辽以畅看见满头白发但精神矍铄的陈中洛,旁边还坐着一人,三十来岁的模样,不穿道袍,一身寻常读书人装束,腰间带一柄银灰色长剑,五官和脸都生得方方正正,眉宇之间自有一股英气,使你一见他便会对他有一种天然的好感,坚信此人不会存不良心思。那人见到辽以畅,站起来微笑致意,辽以畅点点头,算是回礼。
“这是我徒弟,段崇阿,外界叫他‘剑痴’,以畅你应该听说过。”
辽以畅点点头。这个‘剑痴’段崇阿,不光是他,想必大半江湖人都有所耳闻,毕竟陈中洛最得意的弟子,又是近些年来世所公认的剑道四大后起之秀之一,这种名头,就算比起当年的东南西北中“五大宗师”也是不遑多让。辽以畅早年尤其留意这四人,毕竟大家都是相仿年纪,当时的他又一腔热血总想着能够比肩他们甚至超越四人多好。
四人中,辽以畅唯一有接触的就只有那个长得比女孩子都要秀气的‘璧人’谷鹊臣,最没有了解的是这个与大多数武当道士一样没有下过山的‘剑痴’段崇阿。他只知道这个剑痴在四人之中年纪最大,大概三十五六,脾性不知,估计天下人也不知,但此刻近在眼前,初次接触,看得出脾气应该相当随和,不过此时面对辽以畅,并无什么话可说,想来既然被称作“痴”,多多少少会有点不善言谈的怪癖。至于其他的,一律不晓。
“老马遗体,你打算作何处理?”陈中洛问。
辽以畅沉思良久,说:“老马怕死怕疼,以往同我出远门,遇有状况,总想着明哲保身,不管是不是装出来的,晚辈想着总要顾他感受,不要火葬了他。希望前辈可以在武当山赐他一块风水宝地,好好葬了他。晚辈要事在身不敢逗留,停灵不宜太久,最好能在这两天就将他下葬。”
陈中洛捋着雪白的山羊胡子,站起来点了点头:“这个老仆,我从未见过,不知他在你家做死士多少岁月,也不知与你父亲何种关系,不过这种舍身护主的勇气,实在难得,武当山当然应该有他长眠之所。明天便可安排葬礼,既然你时间紧,我想法事是做不了的。不过凡事从简,未尝不好。”
辽以畅“嗯”一声,再无话讲,只是点头。
玉虚宫殿前的广场不算特别宽敞,长宽不过十余丈,全用采自武当北面的花岗岩铺就,因其质量上佳,武当道士又十分爱护,平时下脚相当小心,并不像“放下”天梯那般满目疮痍,至今仍是严丝合缝,纹理清晰且优美,一点不像已经在风雨中躺了数百年的模样。广场形制仿宫殿台基,分两层,中间以一段二十八级同样完好无缺的石阶相连,下面一层,接引那迢迢奔上山来的“放下”。樊梨此刻坐在“放下”从下往上最后一级石阶上,双手环膝,脑袋枕在手肘上,望着山下风景出神。
夕阳下的武当山其实别有一番韵味。不似清晨的云蒸霞蔚,少了些许若有若无的仙气;也没有深夜的皓月当空,少了太多邃远幽深的空灵。不过看眼前霞光万丈,视野得到前所未有的扩展,似乎远在天际的景色都纳入眼中,颇有种一览众山小的气概。这蜿蜒的九千多级石阶,同时予人恐惧和崇敬的享受,像是一段长长的记忆,有惊涛骇浪,也有宁静绵长,可终究逃不过戛然而止。那在天边逶迤的远山,镀上华丽的金边,又彷佛总也到不了的以后,猜不透,却总让人心怀憧憬。近在眼前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就像当下,避无可避,总是不紧不慢朝你涌来,又正契合樊梨此刻的心境。女子觉得,这武当山,真是不愧为道教祖庭,置身山上,便叫人没法不引发思考,难怪这两天樊梨尽见有道士随便往哪一站就是半天,大概就是在悟道吧。
如今樊梨想的,只有这个可恨又可爱的老马了。一开始这个老仆在自己耳边叨叨叨个没完没了的时候,自己还颇为同情那个世子殿下的,要是自己摊上这么个爱唠叨的仆人,非得把她烦死不可。不过后来又发现原来这个老仆也不是全讲的废话,许多见解相当独到,也懂得投自己所好,特意拣些江湖趣事讲给自己听,让她这么个对自己向往的江湖一知半解的人大开眼界。所以,大概走到中原,樊梨就对老马产生了好感,两个人慢慢臭味相投,往往是一唱一和聊得不亦乐乎。那时候樊梨心想,等回到了帝都,有机会一定常去囊雪武宁王府,找这个好玩的老马玩玩。到时候自己一定要提上一壶对他胃口的好酒,跟老马一醉方休。
可是,世事无常,谁也没想到,单纯的樊梨更不会想到,老马,这个看上去除了好玩、除了嘴上功夫了得外一无是处的瘸腿老头,会是辽沫藏在辽以畅身边的死士,能跟鼎剑阁掌教、早早入了通玄境界的孔弗如打个不分伯仲的高手。樊梨这十几年都在梦想着能够碰上这样的高手,每天都在想象着高手过招的场面,可是现在,她多希望啊,要是老马就是之前自己所见的那个老马呢?要是他从来不是什么江湖高手隐藏死士呢?
要是所有已然都变未然,老马或许正坐在自己身边,吹嘘他一肚子的见识呢。
“不是我老马说大话,想当年······”
“依我老马看呐······”
樊梨耳边好像还萦绕着这些以前从来没觉得多好听,但如今想来又那么悦耳的话,不觉眼眶湿润起来。她拿起袖子擦了擦眼角,拿出腰间玉璜,只是看,反覆看。
穿一身灰白道袍的老道士陈中洛看见这边独自一人坐在石阶上发呆的樊梨,悄悄走到她身后,听见那藏于怀中的轻轻抽泣声,轻叹一口气,慢慢坐到女子身旁,也像樊梨一般,双手环放在膝盖上。
樊梨抬起袖口擦眼泪时,才发现陈中洛正坐在她身旁和蔼望着自己,心中一慌,一个激灵站了起来,也忘了该说点什么,眼泪也吓得收住了,只是立在当场,手足无措。
陈中洛拍了拍石面,笑着示意樊梨坐下,小丫头怔了片刻,才缓缓坐下来。看见她梨花带雨的样子,陈中洛顿生怜爱之心,轻轻说道:“丫头,你是谁家的孩子啊?”
樊梨记得昨天上山的时候这个前辈就问过这个问题,不过当下还是恭恭敬敬回答:“回前辈,晚辈是司祭樊懋的女儿。”
陈中洛一听,拍了拍脑门,尴尬地笑笑:“哦这个问题我昨天似乎是问过了······怪我,人老了,记性大不如前咯。”
樊梨笑了,这个活在自己梦里十几年的天下第一,看上去也不是那么遥不可及,大概人年纪越大,就愈发可爱。老马六十出头已经是个老顽童,这个活了一百四十七个岁月的老头,未必不是在人前装出来的严谨模样。
“你们这一辈年轻人我见得少,毕竟多少年不下山,没见过几张新面孔。不过,你爹我倒是见过,现在想来,你们父女俩脸孔是有那么几分相像。”陈中洛跟樊梨说话时的神态语气,在樊梨看来,倒有点正经起来的老马的影子。
“真的?前辈还见过我爹?”樊梨记得从来没听父亲跟自己提过。
陈中洛捋着胡须,缓缓说着:“三十多年前,那时候他刚走出稷下学宫,尚未步入仕途,专门跑武当来找我老道士问道。可惜啊,我哪有什么道可以传授给他,害他白跑一趟,有点过意不去,送了他一本我手抄的《道德经》,这小子还高兴得跟个什么似的。”
“前辈没有道可以传授?您不是这道教祖庭的掌教吗,怎么会没有道呢?”樊梨心里存疑。
“要说有道,万物皆有道;若说无道,世间皆无道。‘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自然就是道,道就是自然。想要求道的人,却没留意自己身边的一草一木其实就是道,既然身处道中,何必再来找我问道?武当思想,意在无为,无为根本,在于无求。貌似你爹因后来做到澈月权臣,和辽君吾一文一武合力灭了北方四国,是没有领悟我武当这无为无求之道,可万事万物皆有道,谁又敢说他所为不是另一个道呢?说起来你可能不信,我在这武当山上修道近百年,不但没能悟出多少道来,反而变得不是很信这些道。和摩诘寺那个同样活了一百多岁、圆寂不过十年的‘西佛’李翼贞差不多,他拜佛却不尽信佛,我修道却不坚信道。我俩啊,算是臭味相投。这也和读书一样,‘尽信书则不如无书’,书是死的,道是死的,佛是死的,一切妄图做出个定论的都是死的,只有人是活的,万事标准是人定的,说来说去,还得以人为中心。”
樊梨听得云里雾里,还是没能从老道人这段话里听出来到底‘道’为何物,不过却想起了另一件事,当即问陈老前辈道:“我爹找前辈您问‘悟道’之‘道’,而当今的武宁王、当年的大将军辽沫辽前辈也向你问过一次道,是‘康庄大道’之‘道’,老马去世前曾跟辽以畅说,说见了前辈一定问一下当时的真相,晚辈知道当年你们两人肯定没有像外界传说那样‘大战了三天三夜’。”
陈中洛哈哈大笑起来,彷佛是想起了那一段难忘的岁月,颇为兴奋,站起来朝玉虚宫慢慢走去,樊梨跟在身后,听老前辈讲起往事来。
“他头一天正午上山,次日黄昏时分下山,哪里来的三天三夜给我们打个天昏地暗?我陈中洛自恃武力,曾三次拦下过路大军,头一次,大殷皇帝伐谷幽兰,老道凭三寸不烂之舌,劝下那其实出师无名的皇帝乖乖退回朝歌;第二次,平卢节度使造反,路经我武当山下,被我陈以利害加上武力施压拦回;辽沫那一次,他主动来找我,要我让道与他,好灭了大殷。我老道当时也是不打算给他面子的。不过,他跟我讲了一个通宵,最终还是说服我借了道给他。”
“两位前辈都聊了些什么?”
陈中洛背着双手,转过身望向天边将要落山的血红夕阳,说道:“说起来也是滑稽,我一个修道的,却和他讲了一个禅,他辽君吾一介匹夫,反而跟我讲了一个道。不过,我讲的是关乎一人一国的小禅,君吾讲的道,才是牵系全天下的大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