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和黄河以北的那些村庄不太一样的小村子。虽然今天正是大年初一,但是在北边,即便是天气像今年一般暖和,一路走来已经看得见桃花粉嫩的花苞正待绽放,那里的村民仍是不太愿意出门,连新年第一天的美食与盛大活动,既然半个月前才过了在老澈月人看来比春节要重要得多的圣月节,也就没有心思去享受。所以,北边的村民,此刻应该仍然窝在被窝里,百无聊赖地等候着北归的燕子来唤醒一家子人、一村子人,然后再出门晒晒太阳,在等几天,提一把铁杴,赶一头老牛下地,播下这一整年的念想。
少年正好此刻经过的这个村子,气候一如数百里以北所有村子的严寒,待放的桃花苞子也不比那些村子更多,不过炊烟和人迹,却是比北方来得密集。尤其在村口被几个出门购置过节物品归家的中年妇人发现以后,当穿青衣、佩长剑,生一张冷艳面孔的少年再走出不到百步时,身后跟着指指点点叽叽喳喳的人逐渐多了起来。以前听说乡里人朴实,不太喜欢将自己的情感轻易展现给外人,自己这几年在江南,也确实深有体会,就算是每次在外抛头露面,只是会有女子远远观望,你要是回以一个眼神,那些女子便会涨红了脸,羞羞答答迅速跑开。你说是南人的矜持也好,矫情也罢,还算是少年比较喜欢的性格。
可是这些个北方女子,真是应了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这句话,竟然大摇大摆明目张胆跟了少年足足两里地!刚开始他还效仿对待江南女子的惯招,回眸一笑,可不料这些也不知都生养了几个孩子的妇人,竟是一点不回避,甚至比他笑得还要花枝乱颤。还有几个风流轻浮的半老徐娘,跟在后边喊着“公子嘞,莫忙着赶路呀,来我家吃吃茶饭呀”。可怜那已经打扮得相当让人看不出本来相貌的少年,难免尴尬地加快了脚步,打死不回头的朝前赶。只想着什么时候把这些犯了花痴的人甩掉才好。
三步并作两步赶了一柱香的少年感觉到身后叽叽喳喳的声音逐渐消失的时候,才放慢脚步,回头一看,果然再没有人跟来,这才靠在路边一株掉光了叶子尚未生芽的椿树上停了下来。望了望远方渐渐稀疏的炊烟,把刚才的尴尬抛在脑后,开始想一些正事。
先想到半月之后的师门祭祖师爷的事,自己一路上耽搁了不短的时间,以后看来得快马加鞭了,不然,要是当天赶不到,被师父罚在荒岛上刻师门戒律是免不了的;接着,还想到了自己一个多月前,在西戎那边丢了一把师叔最心爱的剑,虽说破了境自己挺高兴的,不过不知道在丢了剑和破了境之间,那个和所有岛上的人一样把剑看得比命还重要的师叔会更在意哪一桩。要是真心疼剑更多一些,免不了又要挨他一顿臭骂。好在自己习以为常,并不在意,也明白不论师父师叔,说你几句也是为你好,自己从来也就把他们的责骂当勉励听,听得越多,反而是好事。
然后就是想到了那个自己从小见了就怕、但其实对自己一向和蔼且寄予厚望的叔叔交代给自己的事情,正如一开始猜测的那样,做事向来滴水不漏的他果真留了后手,貌似之前在菏泽镇截杀两名鼎剑阁刺客也是自作多情了。不过少年心里清楚,之所以还交代给自己而且不让自己知晓,也是为了先替那个比自己恐怖得多的后手挡一挡,以延缓那边真正倾巢出动的时机。那名自认为棋高一着的刀疤剑客,要说想胜过自己那是痴人说梦,不过自己真要打败他,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所以,那日在山洞口见到他的尸体,并确认了是一击致命之后,少年就觉得,看来以后,自己该专心赶路,用不着再去掺和这几个人的事情了。
阳光此刻穿破厚重的云层,把这个季节难得的暖意泼洒到他身上,少年揩了揩额上的细汗,望了望南边,大步向前。
功夫不负有心人,在一个樊梨已经忘了是掉到唱月谷第几天的日子,在辽以畅老马也不知道是第几次去找路的一天,那条隐蔽的出山的路,总算被他们给发现了。樊梨不记得掉到唱月谷多少天,可是辽以畅记得,整整二十一天;主仆两人没有记寻了多少次路,不过樊梨记得,足足十八次。
其实后面几天,樊梨的脚伤已经差不多痊愈,不仅早已告别拐杖,甚至恢复了往日的活蹦乱跳,前两天还提过要和两人一起进山找路,不过,没得到许可。这天,老马一瘸一拐像一只兴奋的猴子跑到茅屋外面,大声地向樊丫头宣布了这个喜讯。反而应该是最赶时间的辽以畅不过平常心对待,看不出有几分欢喜,好像出不出得去都无所谓。其实辽以畅心里比谁都急:他要赶在那一天到来之前,上剑海,去做一件大事。
没有多少留恋,三个人简单收拾了一下,当天午后就照路出发了。说是路,走到一半的时候樊梨才知道,原来这就是稍微比悬崖峭壁和荆棘丛生好一点点的林间小道而已,甚至,都不能说是小道,根本没有留下过人迹,连走兽的脚印也不曾留下。走到渐渐看不见光线的密林深处的时候,三人基本上已经被逐渐茂盛起来的荆棘丛弄得寸步难行。
“喂,老头!你确定这是路?能走到外面,走出这个什么破山谷?”终于无法忍受的樊梨怒气冲冲地向老马质问到。
老马此刻正一马当先走在最前面拿手里的树枝开道,听到丫头埋怨,回过头,四下里看了看,嘿嘿笑道:“上午我们只走到了前面,看这边确实是能通过的,刚刚你也看到了,林子那一头确实也有出口,这边没什么悬崖峭壁,树林子也不是那么茂密,已经是最好的出路了。丫头,能不能早点重见天日,就看你有没有耐心了。”
走在最后的辽以畅倒是不紧不慢,悠然道:“能有个方向知道往哪里能走出去就已经不错了,还挑三拣四?要不是老马和我啊,你就等着饿死在这里吧。对了,还没人告诉你,这里的山中有老虎吧?”
不想承认被吓住的樊梨也就不再说话,其实自己跟在老马后面,前面的事情都是老马一个人做,披荆斩棘什么的都是这个六十多岁的既可爱又可恨的老头一人承担,自己也确实没什么好埋怨的,就算身后那个强行和自己关系不清的纨绔说的话有点难听,她此刻也不想去和他争论什么。所以,三言两语过后,几个人就停了话,一本正经地赶起路来。
“呀!”
听到一声惊叫的老马迅速转过身来,看见后面的樊丫头正单手撑地半跪在地上,整个脸埋在臂弯里看不见表情,只隐约可闻一声声细碎的**,叫老马能体会得到她的痛苦。
“怎么了?丫头?”老马忙停下来问。
看樊梨只是蹲着一只手揉着脚踝,不答话,辽以畅无奈地说:“没什么大事,崴到脚了而已——喂,起来了女侠,你又不是什么金枝玉叶,继续赶路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丫头,来来来,老马看看伤到哪了。”老马看起来是真的心疼这丫头,也不理会辽以畅的冷嘲热讽,蹲下身查看起她的伤势来,“哎呀怎么都肿了?老马给你揉揉。”
樊梨往回缩了一下脚,终究是抵不住钻心的疼,喊道:“算了算了,别弄了,你不碰还好,一碰就痛。”
看到那本来应该是纤滑无比的脚踝慢慢红肿起来,又见她表情痛苦,自认铁石心肠的辽以畅也忍不住动了恻隐之心,嘴上却说:“不就是崴了脚吗,坚持坚持,好歹走出这山谷,也好去找郎中啊。”
没等樊梨发飙大骂辽以畅,从来对自己的殿下唯命是从的老马忍不住发表了对他的不满:“不就是崴了脚?你来试试?我看你不痛得哭爹喊娘?”
看到老马一脸的心疼与不快,辽以畅一时也不好再说什么,别过头装作漠不关心,只用眼角余光瞄一眼蹲在地上的樊梨:貌似真的相当痛苦呢。
不知道疼痛之间有没有听清辽以畅嘲讽的樊梨一手撑地,咬了咬牙试图站起来,但一声凄厉的惨叫算是宣告了失败。无奈重新坐回地上,颓然不振,欲哭无泪。
“丫头别急,老马先给你捏一捏,效果肯定是有的,只是会有点痛,得慢慢好。这边也找不到什么郎中,等咱走了出去,再给你找最好的郎中好不好?”老马说。
樊梨点点头,不过看到老马即将碰到自己的脚还是闭上了眼睛不敢看,辽以畅看到她双唇咬紧眼睛微闭额间渗汗的样子,真是有一点令人不得不心疼的感觉。辽以畅真觉得自己见了鬼了:这个人居然也让自己心里面疼了一回?
见鬼!
这边,老马潦草的治疗并没有取得什么成效,樊梨只坚持了几个呼吸,就赶紧推开老马:“不行不行!疼死我了,我不要你弄了······”
颓然坐在地上的樊梨虽然痛不欲生,却没有掉一滴眼泪,最多眼眶里有些湿润,但她抬起头看看辽以畅,强行忍住没有哭出来。
此刻用心急如焚来形容丝毫不过分的老马站起身来原地转了两圈,看了看慢慢变暗的天色,目光移到自己的主子辽以畅的身上,带着商量的语气讲道:“殿下,看来只有一个办法了。”
心领神会的辽以畅瞪大眼睛说道:“老东西你开什么玩笑,让我背她?你怎么不背?”
旁边樊梨也马上抗议道:“开什么玩笑,让他背我?我宁愿饿死在这深山老林里也不会让他碰我!”
“我说怎样便是怎样,别磨磨蹭蹭唧唧歪歪的!我老马年纪大了难不成你让我来背?咱们今天一天都还没吃饭的吧,再不快点趁着天没黑走出去就等着再饿一天,然后可能一辈子就交代在这里,我老马虽说六十出头,可也还没活够呢!”
辽以畅樊梨二人都目瞪口呆,谁都想不到,本来最是说话和和气气的老马,此刻说出这些的时候语气却是那么的决绝,彷佛命令,不容抗拒。这个时候,他的身份不再是他世子殿下的奴仆,更像是一位有权发号施令的长者。
虽说樊梨与这个怪老头相处的时间并不长,不过是掰着手指头都能数得清的一个月,这一个月来,这个怪老头给人的印象不过是一个嘴碎、自大、万事不关心的流里流气的邋遢老人,如果说有一点好听的词汇,最多是什么乐观啊幽默啊,其他的,不管能不能和老马沾上边,反正到刚刚之前,樊梨是没有把它们和老马联系起来的。但此刻,樊梨却感觉,可能这个六十多岁、上过战场扛过大旗、一辈子无家无室无儿无女的老头,并不只是一个“怪”字能够概而论之的。
而辽以畅此时更是有点被老马这两句话整得哑口无言了。自从自己有记忆,这个老头就跟在自己身后,那个时候,刚刚在南边战场上因为严重的腿伤退下来的老马,被辽沫当作奴仆安在辽以畅身边。而辽以畅,从来只是把他当作是和自己一起为非作歹的帮手。虽然这个老头有点怪脾气,常常是连皇帝老儿也不给好脸色的角色,但这么多年对自己这个世子殿下倒是唯命是从没有过半点怨言。
辽以畅知道这全是因为两人性格合得来,而且他没有家室无儿无女,很大程度上是把自己当成了半个儿子,所以,很多时候这个世子殿下也把老马当作长辈对待,只在人前使唤,好像和自己从小玩到大的好友。一句话,既然辽以畅从来没有对六十多岁的老马发过脾气,老马也自然不曾忤逆过主子的心意。所以,今天辽以畅听到老马这两句带点**味的话时,真的是有点意外的,当然谈不上不爽,只是他的认真让他感到不适应之外,其实还有一丝的担忧——难道自己真的做错事了说错话了?
气氛紧张了几个瞬息,看到樊丫头无助又害怕的眼神,老马故意不看辽以畅,突然背对樊梨蹲下来,摆出姿势,说道:“来来来,丫头,不嫌弃老马我这把老骨头,就让我背你过这道山岭,咱们出去找郎中!”
“起来,”辽以畅轻轻推开老马,带点无奈其实脸上堆了笑地讲道,“就你这几根老骨头,别把人家磕着了。”
说着他代替老马蹲在樊梨面前,回过头幽幽地看了一眼樊梨,拍了拍自己还从来没有女子触及的腰背,催促道:“别磨磨蹭蹭跟个娘们儿似的,本世子第一次就交给你了,都是大老爷们儿,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对了,你有多少斤两?”
樊梨抬起头看了看老马,看见老马脸上又变回了之前常见的神色,犹豫了片刻,两手试探的搭上了辽以畅的肩膀,却不敢贴身。没想到辽以畅两只手立即往背后一环,利索地起身,樊梨就服服帖帖地趴在了辽以畅背上。樊梨长这么大,除了小时候父亲背过自己,还是第一次伏在一个男人背上,她只感觉胸口涨,然后脸上莫明其妙的热,有些不适应;也有些好奇——这个看上起瘦瘦高高的男子,原来他的臂膀是那么有力,肩背是那么宽广。
“真沉!”神情有些飘忽的她好像感觉到那人轻轻颠了两下,好像说了这么两个字,她不由得想,这真是个混蛋的男子,自己也真是个轻浮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