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月来,日子过的平静得出奇,没有战争,没有伤亡。
磔仍旧喜欢捉弄漓和澌。我愈加意识到了磔的可怕,在他那温和笑容的背后,蕴藏着无与伦比的神秘力量,我可以确信,我所看到的不及他力量的十分之一。仅那十分之一,足以让我在几秒内死无葬身之地。而巽呢?
幻说我变得更沉默了,漓说我越来越喜欢装深沉。我只是不愿说话而已,有什么可说的呢?我总在冥冥之中看到一场战争,看到黑暗覆盖了整个世界,这会成为现实吗?我又能做什么呢?
“宇,来下盘棋吧。”磔神情愉悦地说。
“不。”
“为什么?”磔不满地说,“你怎么变得像一个老头似的,要多沉闷有多沉闷,真没劲!”
我笑笑,说:“老人家应该像你一样爱唠叨吧?”
“你……”磔莞尔笑道,“好小子,跟我斗?你应该很久没动手了吧?杀人这种事,时间久了,可是会忘记的。怎么样?要不要我来陪你练练手?”
“谢了。”我不屑地笑道,“不用。你还是去找澌陪你吧,我对这种事没兴趣。”
磔皱了皱眉,道:“那孩子真的太弱了。我想他现在应该对那个叫漓的孩子更感兴趣。”
“漓?”我疑惑道,“发生什么了?”
磔狡黠地笑了,眨了眨眼,道:“你不陪我玩,我不告诉你!”
“磔!”
我看见漓模糊的身影倒在紫色的薄雾中,怎么会这样?
“漓!”我抱起倒在地上的漓,大声叫道。
“少年,能使出这样的招式,看来你还不是那么弱。”磔笑着说。
澌站在那里,两眼无神,眉头紧锁,不断微摇着头,喃喃自语道:“不,不,不……不是,不是这样……”
“澌。”我低声说,“漓,是你杀的?”
澌仍只是自顾自地说着:“不,不,不是这样,不是这样……”
“既然这样……”磔笑道,“我就勉强将就一下吧,谁让宇这么无趣呢?”
片刻间,磔姿态优雅地出现在澌面前,微笑着说:“沉睡中的少年,回到现实中来吧。回到战争中,面对你的对手,离开那个虚无的世界……”
瞬间,我看到澌的神情开始变得冷漠,紫色的眸中闪出凶狠的芒,淡紫色的薄雾将他包围在其中。一切都变了,变成了一个,我所不认识的澌,这是怎么回事?
“这样好多了。”磔淡笑着说,“不过还不够,还要再完备一些,你可以的。”
天色变得昏暗,我怀中的漓忽化作白色的光,消失了。
我徐徐起身,屏息望着澌,他冷漠地笑着,紫色的双眸显出猎豹捕食前般凶狠的光。而磔,满意地笑着,道:“这不是比刚才的你好得多?”
几束明紫色的光线疾飞向磔,我并不认为我可以躲过那狠毒的攻势。
紫色的薄雾逐渐向磔逼近,无数明紫的光束从各个方向蹿向磔。似雾般轻薄的红色液体萦绕在磔周围,磔微笑着,语调漠然地说:“看来你很想死啊!这样的话,我就不得不出手了。杀了那个孩子你很后悔吗?那么就让我把你送到他的身边吧。”
鲜血般殷红的闪电劈开混沌的天际,磔仍旧漠然地说:“我会让你快些死去的。”那语气,像极了巽。我感到了阵阵阴冷。
眨眼间,一把通体殷红的剑穿透了澌的心脏,鲜血从澌的身体中溅出,溅到那剑仞上,剑消失了,似融化在空中一般。
在倒地之前,澌忽恢复了往日的神态,但那眸中充斥着无尽的疑惑,他不解地望着我,又看到了磔,似恍然大悟般,苦笑着,合上了双眼……
“啧,啧。”磔摇了摇首,道,“不行啊,还是太弱了,连一击都躲不过,真是比我想象的还弱。”
“啊!对了,宇。”磔微笑着说,“你不要怪他,我想,应该是巽控制了他的行……”
“磔!”我大声吼道。
“嗯?”
“你也控制了澌,对吧?”我强压着怒火,低声说,“你控制了他的思想,他的行为,让他想要杀你,对吧?磔!你说话。”
磔笑了,道:“被你看穿了啊。也对,你是灵族的王啊。”
“为什么?”我问,“为什么要这样做?”
“无聊啊!”磔理所当然似的,笑着回答。
“混蛋!”我骂道,一团暗蓝色的光浮于我的掌心。
“宇,你是认真的吗?”磔笑着说,“如果是的话……”
又一道殷红的闪电从空而至,击中了澌,澌化作一把通体殷红的剑,飞向磔,磔轻握住剑柄,微笑着。
我仔细端着那剑,那剑的本身就好似一种流动的液体,那液体按一定的轨迹流动着,构成那剑,剑仞不断向四周扩散着红色的烟雾。那剑看似空灵而虚幻,但却真实存在着,且是一把难得的利刃。我看着那殷红似血的剑,忽发觉,那也许不是‘似血’,而恰恰就是血,是澌的血!如果是这样,也就是说,磔的武器,是鲜血!!!
“你想到了吗?”磔笑着说,“头脑不错嘛,这可是很少有人可以想得到的。没错,正如你所料,这的确是血,是澌的血。我吸取他人的鲜血收为己用,这可是一种很好的武器,汇聚了全部力量,充满能量。只有一个小小的不足,就是不能重复使用,的确有些可惜。不过总体来说还算让人满意,不是吗?怎么样?浴血之剑……”
“磔,你到底,杀过多少人?”我沉声问。
磔不屑地挑了挑双眉,道:“谁知道呢,有谁会在意这种事。”
“我!”
磔微笑着,轻松闪开我的攻击,不紧不慢地说:“宇,这种程度可不够,你要更加努力才行。”
忽地,狂风大作,我的眼前漆黑一片,在风势的中央,一个男子傲然地站着,白衣胜雪。
“宇,这样可不对,他是我的对手,你怎么能跟我抢呢?”
这声音是如此冰冷彻骨,如此耐人寻味,如此熟悉……
“巽……”我低声说。
“很好,很好,你还记得我啊!”
“当然。”我说,“我通常会记住死在我手下的人的名字。”
白衣男子笑道:“狂妄的小子。”
我终于看清了那男子的面容,那是一张分外清逸的脸,亮银的眼中带着冷漠的笑意,似借上帝之手精心雕琢出的五官,亦渗着缕缕寒意。亮银色的柔长发丝轻拂着,泛着寒芒。无形的风卷集着片片落叶在他的脚边萦绕。
这就是巽,那个连磔都惧怕三分的男子。就像雅说的,巽与磔,长得完全一样,一样完美无瑕。
等一等,雅呢?雅在哪里?既然巽都来了,雅呢?
“你找雅吗?”巽笑着说,“他马上就到。”
“巽,你来了。”磔温和地笑着说,他松开握着剑柄的手,让那把剑消失在空气中。
“我在等你啊。”巽报以同样的微笑,道,“等你觉得无聊,等你出手。没想到,这么快就等到了,你果然还是耐不住寂寞的。”
“你总是最瞭解我的。”磔笑着说,“我们好久不见了,有多少年了呢?”
“谁知道呢,的确很久了。”巽答道。
“想起那时被你就那样杀死,还真不甘心呢。”
巽笑笑,道。“是啊,是啊!想到你那么容易就死了,还真让我有些不愿相信。”
“这次我可不会再心软了。”磔说。
“我很期待……”巽仍旧淡笑着。
被风卷起的叶更多了,萦绕在巽的周围。巽雪白的长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眸中闪着寒光,笑容邪魅。
三根殷红的长针出现在磔的右手中,磔摊开右掌,三根长针以掌心为轴,疾速转动着似在以掌心为圆心画着圆,磔的笑容依然那样温和……
“宇,又见面了。”一紫衣男子出现在我面前,漠然地说。将一物体抛向我。
我接住抛来之物,失声叫道:“幻!”同时,幻消失了……
“来杀我吧,为幻报仇。”男子仍漠然地说。
“雅,我一直都不想这样。”我缓缓地说,“不过我知道,有些事情不是你想怎样就怎样的,这一天,迟早会来。”
“再告诉你一件事吧,让你可以发挥出你的最大力量。”雅露出了淡淡的笑容道,“截止到这一刻,仍存活着的灵,只有圣和你两个人了,至于外面那些……”
“你说……什么?”
雅笑着,道:“不好意思啊,宇,契约已经不存在了,被我毁掉了,还真花费了我不少时间呢。灵族,鄙视我存在的灵族,很快就要消失了……”
一团蓝色的光浮于我的掌心,我用力一握,光团变成了零碎的星状光点。我挥手向雅撒去,但全然无效。那蓝色的光点触到那紫色的雾,便变成了紫色的光点,飘散在空中。
“嗯?”雅蹙眉道,“你就只有这种程度而已吗?是不是我对你报了太大的期望呢?宇,你难道不想见见我真正的实力吗?”
“混蛋!”我怒道,“你这个混蛋!我一定,要杀了你!”
“好啊,好啊!”雅开心地笑着说。他垂于体侧的双手轻轻一握,两条明紫色的曲形光束的一端被分别握在双手中。光束环绕着雅,雅望着我,道:“宇,灵已经被我杀得差不多了,你身为灵族的王,无动于衷吗?”
我怒视着雅,一字一顿地说:“你,不、可、饶、恕!”我的发忽泛起耀眼的光,从发根到发梢,一个个蓝色的光环飞袭向雅,雅优雅地挥动着手中的光束,将光环劈成无数碎片。我的每一根发散出一个光环,光环越来越多,无数蓝色的碎片弥散在空中……
磔与巽仍在相视笑着。枯黄的叶被风裹着,环绕着巽。殷红的长针早已无法看清,只能看见一团红色的光浮在磔的掌心。树上的叶已然落光,聚集在磔身边,天地之间只剩下风声……
“王!”圣忽然出现在雅身后,道,“我来帮您。”
“走开!”我大吼道。
一片枯黄的叶扫过圣的喉,圣,消失了……
“这游戏没有你的份。”远端的巽微笑着说,语声中带着嘲讽。
我不禁动容,到底是什么时候?巽,那男人……
“这样确实不好。”雅笑着说,“我本想再让他多活一会儿的。不过现在……宇,就剩你一个了,感觉怎么样?”
我望着眼前的雅,很想落泪。以前那个温柔的他,到底去哪儿了?我无奈地笑笑,缓缓地说:“雅,你记不记得,你曾问过我,没有你,我会不会寂寞。现在,我可以回答你,我会,没有你,我很寂寞。虽然身边有许多人,但我仍会感到莫名的寂寞。雅,我们这样,还能算是朋友吗?雅,我们真的,曾经是朋友吗?”
雅手中的光束消失了,暗紫色的眸中流露出无尽的迷惘,怔怔地望着我:“宇,我……”
殷红似血的长针接连不断地从磔的右掌中飞出,连成一线,环绕着巽。风带动着枯叶不断割断那一条殷红的线。
巽笑着,道:“磔,血并不是无穷尽的吧?只要血用完了,你也就完了。是这样吧?”
“我不会让你熬到那时的。”
那把由鲜血化成的剑又一次出现在磔手中,他挑起剑尖,无数长针飞蹿向高空。阴风夹带着枯叶靠近磔,剑尖精准地切断风,穿透每一片叶。被剑触过的叶燃烧起来,一片火光……
“如果我没有记错,你应该是怕火吧?”磔用剑尖遥指着火,那火烧得更旺了。
巽蹙眉望着那火,风更猛了,火却在风中愈加旺盛。忽然,无数殷红的长针从天而降,直落向巽。
巽蓦然一惊,继而缓缓地闭上了双眼,语声平缓地喃喃自语道:“风啊,吹散那世间的罪恶,吹散那不洁净的一切,风啊,我虔诚地祈求,请吹散那一切……”
风围绕在巽身边,旋转着,巽似置身在飓风的中央。殷红的长针触到那风,向磔飞去;风卷起枯叶,向磔飞去;风扬起地上的沙,向磔飞去;风吹着空中的尘,向磔飞去……
磔向后疾退,试图避过那如雨点般密集的长针,这本是预计杀死巽的招式,岂会如此轻易便可躲过?磔长吸一口气,挥动手中的剑,将自己置身在一片血雾中,针触到血雾,纷纷消失了。
“血雾啊!”巽愉悦地笑着说,“真是难得一见呢。不过我好心提醒你,注意身后。”
磔猛地回头,不禁一怔——似乎世间所有的枯叶都聚集于此。磔紧蹙双眉,周身散出殷红的雾,雾的范围逐渐扩大,巨量的枯叶纷纷落在地上,化为灰烬。磔的面色有些苍白,眉头紧锁,那殷红的剑不知去了哪里……
“这样的话……”巽笑道,“就又是我赢了吧?”
巽缓步走向磔,磔开始轻声咳着。
“要不要向我求饶呢?兴许我可以放过你。再怎么说,我们也算是老朋友。”巽开心地说。
“是吗?”磔冷笑道。
弥散在空中的暗蓝色碎片忽全部疾飞向雅,雅只是静静地站着,眼神迷惘地望着我,毫不躲闪。那暗蓝的碎片眼见就要击中雅……
“雅!”我大声叫道。
雅忽露出了笑容,那笑容,纯净,温柔……
“雅!”我喊着,挥出一片蓝色的光,去阻挡那漫天碎片,但那碎片的范围实在是太大,速度实在是太快了。
雅轻盈地倒在我身前,露出带着歉意的温柔笑容,轻声说:“宇,对不起,我还是,让你寂寞了……”
我愣在原地,泪水不知去了哪里……
巽难以置信地看着正在逐渐消失的殷红的剑,就在刚刚,那把剑,穿透了他的心脏,那感觉,似火般灼热……
“难道你不知道,我的体内,也流淌着鲜血吗?”磔笑着,缓缓地说。
巽苦笑着,道:“原来是这样。反正,我早就该死了,从我不听你劝告的那天起。磔,我走了,你可不要去那边找我,因为胜者,只能有一个,这,就是游戏规则,不是吗?好好活着……”
“巽……”磔轻声说,“你真的,死了吗?”
巽,那个统治着整个黑暗的男子,那个似神般清逸的男子,安静地躺在磔的怀里。风,萦绕在他们身边,撩动着他们净白胜雪的长衫。原来神,也是会死的……
雅消失了,化作暗紫色的雾,渗入我体内。我迈着沉重的步伐,缓缓地走向磔。
“磔……”我轻声叫道,声音低沉而沙哑。
磔缓缓抬起头,望着我,道:“宇,对不起。”
对不起?怎么又是对不起?
磔徐徐起身,白衣上沾染着殷红的血迹,亮银色的发丝扬在风中。我看到了磔眼眶中晶莹的泪光,他缓缓地,合上了双眼,轻声道:“宇,我真的,杀了他,他真的……死了……”
一把殷红的剑从磔的胸腔中蹿出,直上天际,照得大地一片血红……
“磔!”
鲜血溅染了他如雪的白衣、如娟的亮银色秀发。他温柔地笑着,消失在我面前……
“答应我,活下去,灵族还存在着……”磔异常缥缈的声音从空中传来。
我站着,静静地站着,站了许久、许久……
天际依旧红似鲜血,我木然地望向四周,仅剩枝条的老树、散落一地的枯叶,一切,都毫无生机,死气沉沉……什么,都不存在了,天地之间,只有我一人,孤独地站立着,寂寞着……
这个世界,将要灭亡了吧?我真的,还要继续活下去吗?
一阵阴凉的风吹过落叶,沙沙作响。一道亮得刺眼的红色闪电从空中劈下,天空下起了细雨,雨丝温凉……
但是,这雨,是红色的,如鲜血般殷红,带着些血腥的味道。我蓝色的长衫被从天而降的血雨染得腥红……
血雨,仍在下着,敲打着我的心,不知会下到何时……
我茫然地,沿着大道,向远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