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现场”都是顾方舟有意为之。
将时间调回到赵芃芃去之前的那几个小时里。
起了个大早的顾方舟, 冬日还颇有仪式感的冲了个晨凉，清清爽爽的来到衣柜前。
长手臂来回在上下两层的衣柜里游走，拿起衣服对着柜门上的全身镜一通比, 比一套撇一下嘴。总也不满意, 随即将衣服渐次丢到牀上。
不知不觉就丢了小一牀。
他终究还是选了蓝色的毛衣, 外套白色的羽绒服。
他喜欢蓝色, 天空和海洋的颜色, 既高深渊远，又安静。
而且，她好似也喜欢蓝色。每每他着蓝色, 她的目光流连在他身上的时候就多些。
顾方舟换好衣服看着这一牀的乱衣服，着手收拾, 脑中突然灵光一闪。
他笑了下, 将挂上衣架的一件衣裳又脱下来乱扔回牀上。
衣服是洗衣机洗的, 很快就能搞定了。顾方舟抬眼又看看窗前的桌子，长腿一迈走过去。
他将整齐放好的书本从书架上三本一抓, 两本一提的拿下来，一本本翻开扣在桌上。
跟着，又将笔筒里的笔都抽出来，像堆积木一样，乱放在桌面。
他四下里看看, 觉得还是不够满意, 于是又朝卫生间走去。
他将浴柜里本来卷成小卷放得整整齐齐的毛巾, 三五条一把, 不断扯出来, 抖开随意的搁在洗手台上、洗手盆边、衣物架上和浴缸沿上。
顾方舟看看像是有6、7个人来洗过澡而没收拾的卫生间，又出来房间看看。
牀上、椅子上、牀尾凳上他都搭了衣服, 像是起码一周没洗过那么多。
他一手抱着自己的腰，一手摸着下巴，这才满意的自言自语：“这么多事情要做，应该够她待到晚上了吧？”
做好那他自以为的万全准备，他端端正正坐在沙发里，捧着杯清茶，开着电视……来听。
英雄就趴在他脚边的地毯上，两眼湿湿的望着他，眼里像是有数不尽的委屈，嘴上还顶配合的时不时“呜咽”两声。
“白瞎这么个大高个了，竟然还斗不过一只小猫？”顾方舟好笑道。
他早上起来就见英雄趴在客厅的地毯上，而他隔壁专用来给它睡觉的房间里，那屋子正中放着的它的狗窝内，四仰八叉睡着那只小橘猫。
就像，有时候，他也拿她没办法。这样想着，他嘴角又是一牵。想到她的时候，他总是开心的，于是他就总想着她。
吃饭的时候想着，想她小口小口细细的嚼慢慢的咽的样子。
洗澡的时候想着，脑内像放电影一样，想着她举着棒子明明怕，还故作凶悍的要救美。想着她被狗追摔倒的惨样却还一脸倔强。还有他被水烫后，她气急败坏摔冰块的样子，那样子真是酷极了……
哪个女生会像她这样？
痛不喊不哭。面对刁难也不骂不闹，只不咸不淡的怼，模样像个境界修为极高的老道人。那极力克服恐惧，要做强者保护弱小的彪悍和酷劲儿，让人想要不停不停的加工润色，一遍遍细细的回想，却又经不起回想。
越回想越是喜欢，越喜欢，越是想要立马和她有点什么连接。
比方说，看书的时候看到一段有趣的也想着要发给她看。看到小黄鸭，或者科达鸭萌化人心的样子，也想转发给她。
拿起手机又努力克制住自己，不想看到每次找对方都是自己先发起，不想让自己显得太过殷勤，模样难看。
期间门铃声响，顾方舟心往上提了提，“蹬蹬蹬”跑过去一看，是快递，他没力没气的按了开门键。
快递送来的是他昨夜下单买的猫粮、猫砂等一堆猫用的东西。
就他拿着东西一路往房间去的时候，英雄一路追着闻，快到门口了就很气愤的冲他吠。
“英雄！”顾方舟回头瞪它，它立即就缩着脖子，耷拉着眼皮，萎了。在门边守了一阵，默不作声的又回了客厅。
“那小猫不会在这儿待多久的，你委屈一下咯。”顾方舟弄完了猫的一切，才有时间来揉揉英雄的脑袋。
这次它爱答不理的仅是撑开了点眼皮，然后又很快眯上。
“这醋有什么好吃的，你是老人家了，要照顾小的啊。”顾方舟顺了顺它油亮的毛，然后起身又去沙发上坐着。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顾方舟大部分的注意力都不在电视和英雄上。他两眼时不时瞄一下手机，隔一段时间又点亮来看看时间。
两次看时间中间相隔最长的一次，也不过16分钟。
“时间过得也太慢了。”顾方舟在心里不知道埋怨了多少次。
如是等着，终于临近十二点了。
电视里播的电视剧里，一个人拿着另一个人的脏衣服来闻，那人当即一脸嫌弃，“臭死了。”
顾方舟双脚一跺。惊得英雄抬起头来四处瞧，最后将视线定格在他脸上。
“对哦。”见他随即起身又朝着房间走去。
顾方舟挨个将每件衣服和每条裤子都拿在手里拼命揉一阵。揉到手掌痛了，他索性扑上牀在衣服堆里滚一滚。
“这样就算是穿过的了，只是穿的时间不长而已。”顾方舟抱着双臂立在牀前看着自己的“杰作”——衣山裤海，这才满意的点头。
期间百无聊赖的英雄，几进几出他的房间。眨巴着眼睛，盯着他看一阵，嘴里发了个轻轻的“呜”声，尾音拖得长长的，转而又垂头丧气的出了房门。
从顾方舟房间出来后，路过自己睡觉的那个房间门口，它朝房间靠窗摆着的那个猫笼看一眼，而后低吠一声进门，用嘴不重不轻的将门给带上了。
门铃再次响起。
顾方舟从卫生间出来，突然像是被接通了电源的机器，精神为之一振，一溜跑步去开门。
路过宠物间，他狐疑的看了眼紧闭的门，倒是也没得空开门看看径直跑过。
后来的事情便就是那样了。
他一直没想起来要去看那一猫一狗。
直到赵芃芃感叹着“有钱人就是讲究，连洗毛巾都有个专门的小洗衣机”转出来，路过顾方舟隔壁毛购房的门口，她听到里头有动静，于是小心翼翼推开门。
顾方舟是密切注意着赵芃芃的动向，一见她去猫狗房，他也随即起身朝那儿走。
房间里因着半透的窗帘透进的光，而半明半暗。
赵芃芃原本以为房间里只有英雄在，却没想，她还在窗户边瞧见一团橘色的肉球。
刚才的动静就是它打翻猫粮盆发出的。
赵芃芃蹲下身将散落的猫粮一一拾起，放进猫粮盆里。
她就这窗帘下的光端详两眼那猫粮盆，心想这顾方舟是有多喜欢小黄鸭的东西，连给猫用的用具都是鸭头形状。
木地板被踩得吱吱轻响，赵芃芃抬头，脸上带着的柔情将收未收。
“你把它捡回来了？”她偏头看在站在屋中间的顾方舟。
“它跟着我一路，看它可怜，我就给它先抱回来了。”顾方舟径直走到英雄的狗窝跟前，朝里看一眼。
英雄抬头凉凉刮他一眼，虽然看上起精神不佳，但也还算是老实了，他不禁咧了下嘴角。
赵芃芃用指尖抠抠猫脑袋，站起身来偏头看看英雄赞道：“人说狗啊猫啊的底盘意识很强，我看英雄倒还挺乖，竟不闹。”
“闹过了，你是没看到它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自己跑到客厅冷静了很久。”顾方舟看着赵芃芃吞了下口水。
他应该要移开眼睛的，但是他试了试，双眼自己又跑回她身上。
眼前，逆光而立的她，身子虽然瘦瘦的，但整个人的轮廓却极好，线条流畅得很。
加上紧身衣裤下的四肢修长，在这半明半暗的房间里，她的一举手一投足，轻盈温柔，彷佛是天鹅舞台上优雅的舞者。
“一猫一狗，多少人梦寐以求的生活，挺好。”赵芃芃不经大脑的说出这句闲扯。
她可不自在了，只因她察觉到顾方舟的视线。萦绕不休，纠纠缠缠的两道。
她心为之慌了一慌，扯了扯身上的毛衣背心，转身快步出了房间。
到了房门外，赵芃芃吐出一口气来。
昏暗的房，一男一女，干柴烈火，她不免有点心慌。路过顾方舟身边时，她心海翻涌了下，有些期待又隐隐害怕突然会有只手伸出来将她抓住……
“小说里都这么写，电视剧里也都这么演。你不觉得那种让人心慌、羞涩又夹杂着点期待的激动感觉很棒吗？情意浓烈，缠缠绵绵。”
她果然还是听陈愉说太多这样的情节了。
打扫打扫。赵芃芃念叨着捂着脸朝他房间走去，继续收拾他乱得一塌糊涂的书桌。
她将书架上的书本重新排列整理时，一个A4大小的速写本子掉了出来。
赵芃芃俯身拾起，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她从中间翻开来看。
此时进入她眼帘的是一个黑笔绘的吹风机，笔触不似油画墨画精致讲究，细腻柔美。但胜在高度的写实感，小到一个按钮和透气的眼儿都很写实，彷佛真的一样。
有很浓重的工业和科技感强。
赵芃芃盯着看了好一会儿，越发觉得好似那钮伸手能按，那眼儿扒着能往里看。
她忍住惊叹，继续往下翻。
跟着的这一页上，是个台灯。赵芃芃偏头看看顾方舟桌上的台灯，认出是以它为原型的。
她做了下对比，除了颜色，顾方舟的画可说是高度还原了桌上这盏雾蓝色台灯。底座、支撑杆和灯体，都是线性十分流畅的三片，组合而成。
往下继续，赵芃芃越来越有种寻到宝藏的欣喜。
本子里不仅有日常小物件的3D图，还有家居小角落设计的手稿图，也有家俱的各种角度呈现出来的设计图。
每张图上每条打出的黑色线条，平的地方横平竖直，弯弯角角的地方笔触随性又准确，看得出画作人扎实的基本功。
赵芃芃抬起头在脑海里搜索了下词语来形容这画作，想到好些都觉得不恰当，纠结之中，兀独独冒出来的“性感”二字随着一声“嘭”的声音，撇开一众形容词夺了冠，直击她脑门。
是了，是性感。每一条线条都透着无法忽略的性感。
赵芃芃手在本子上敲了敲，快速转头看向书架上因为立不稳躺下的一排书。眼再一回转，就见蓝得温柔，白得发亮的顾方舟出现在房门口。
他正定定看着她手里的本子，神色有点复杂，眼里有惊讶、不好意思还有点……温柔。
要是她没读错的话，赵芃芃发现自己竟然开始品读起他的情绪了。
林徽因说，喜欢一个人始于颜值，陷于才华，忠于人品。
她感觉自己打此刻开始，对他的感觉彷佛得到了升华。
以前见到他时，心跳是“咚，咚，咚……”现在看到他，心跳却是“咚咚咚咚咚咚……”
以前他对她好，她觉得自己有点缺爱，他的好正好补充进来，她很受用。他们倒是挺适配。
不过也仅仅是如此。她偶尔午夜梦回胡思乱想过，若是将他换成同样的别的什么人，或许她的感觉也差不离。
但现在，他的形象却突然间立体起来，强横的带着行礼搬进她心里落脚，一副要常住的样子。
“不好意思，掉出来了，我就翻来看了下。”赵芃芃见他抬脚走过来，垂头看一眼手里的本子，抬眼不好意思道。毕竟是没经过人同意就随意翻看的。
顾方舟仅是看一眼本子，却没上手拿，而是转身扶起书架上的一排书。
边动作他边说：“没事，我画着玩的，我这儿的东西没什么你不能看的。”
轰。
“我这儿的东西没什么是你不能看的”，她再次咂摸了下这句话，只觉从刚才脑门一道白光闪动之后，跟着全身上下都遍布滋滋的酥麻感。
不是难受，而是，说不出的愉悦。
顾方舟一手扶着书架上的书，偏转身，长手一伸到她面前：“帮我递书。”
她在发呆，模样有点傻气。很难得见。他当时其实很想刮她鼻梁一道，但想想他们的约定，他忍住了。
“哦，好。”赵芃芃傻乎乎的放下本子，将桌上的书分作三五次渐次递给他。
在他身边看着他好脑勺上修剪整齐，有些发白的头皮，她忍不住问自己：“若是他此刻，”赵芃芃看看自己被他完全堵在窗边的站位，心颤了下，“要是他再说喜欢她，问她要不要做他女朋友，她会愿意吗？”
好像是愿意的，不用太过思索的那种。
思及此，赵芃芃不免烧了脸。心跳也为着这个期待，而又跳快了几分。她不禁将头埋了埋。
“你脸红什么？”她生怕他发现，会这样问她。
该死的电视剧里都这么演，恋爱的套路不外乎这些腻歪的场景。
但顾方舟却并没说话，他帮忙放好了书，回身定定看了她一阵，看得她想闭眼让他给个痛快的，或者干脆夺路而逃了，却见他很绅士的…………退出了房间。
赵芃芃看着他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的背影，心跳不情不愿归了位，口里长长吐出一息。
好险。
又好烦躁。
一下午，赵芃芃都在忙前忙后，顾方舟就睁睁看着，看她有条不紊的将房间还原，还调整了他书桌上笔筒什么的摆放的角度。
趁她在外面忙，他坐下试了试，真还比之前顺手了些。这钱倒也不能算是他白资助，她没白拿。他暗笑。
他偏头看向门口，屋外是赵芃芃压浇花壶水泵的声音，“哒哒哒”的脆响，然后是一阵“沙沙沙”的水声。
也不知道这么细小的水声，他离得这么远是怎么听到的。顾方舟随手抓了一本书来翻看。
映入眼帘的一句：
“最初的时候想当英雄，想变超人，想成为被光环围绕的很厉害的人。后来啊，后来只想做一个普通人。养一只猫一条狗，有一个小房子和一个爱的人。”
风起吹动纱帘飘飞。
顾方舟抬头看去，只是一阵，他抿抿唇，转而看向门口。
他彷佛已经预见了未来的样子，岁月静好的生活着，和她在一起。
他读书画设计稿，她打扫，她一双手巧，把一切都照顾得井井有条。
她拍照，他陪照，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看的是笑靥如花，山花烂漫，阳光明媚，听的是鸟语顺耳，乐声轻轻而悠扬……
如此，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未来不知如何，但此刻，他却已经将同她的一生都畅想完了。
正当他沉醉其中，裤脚上传来拉扯之感，将他的神思拉回现实当中。
他弯腰低头看去，是那只橙色的小奶猫，它正用嘴撕咬把玩他的裤脚。
小奶猫能有什么杀伤力，裤脚没什么损伤，倒是它颠来倒去的摔了好几次。
他稳坐不动，继续看书，就任它继续玩耍。
衣柜的方向传来动静，小猫忽地停下回头望去。
“你的衣服，我洗好拿过来给你了，挂衣柜里了。”赵芃芃说。
“嗯。”
这一句后猫和顾方舟都又沉浸在自己之前的事情中去了。
赵芃芃晒晒晾晾洗好的毛巾，几进几出主卧，看到一人一猫自得其乐的样子，她停在主卫门前问：“你是打算养它了吗？”
顾方舟顿了下，低头看了眼脚边的猫，只见它正用两只爪子抱着他的拖鞋，一个劲儿的咬，牙齿总也不得劲儿，一直不停打着滑。
他舒展下眉头，轻抬起头看向她：“你觉得呢？”
你觉得呢？
你觉得呢？
你觉得呢？
这句话自带回音一样，在赵芃芃脑海里回荡。她咬咬左侧的唇内肉，看着他。
见他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她，一副正等着她回答的样子，她只得迅速回神，却答非所问道：“要养的话你准备给它起什么名字？”
顾方舟转转眼珠，扫一眼脚下的猫，只觉它胡搅蛮缠像个小土匪似的，于是笑道：“阿匪，或者叫它匪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