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桂云这次陪着金巧巧回娘家,到了西沟口憨娃想停下来饮骡子,同桂云不置可否,看了一眼金巧巧,金巧巧一脸凄凉没有表情,同桂云给憨娃一个眼神,示意抓紧赶路。到了石人子庙,金巧巧突然说要停一停,同桂云愕然。她早就听说这庙很怪,里面有个高大的石头人,非常神秘,过路人都要前去膜拜祈祷保佑平安。之前她曾跟金巧巧提说过此事,金巧巧眼儿一斜,不以为然地说:“一块破石头有啥好祭拜的,不能当饭又不能当男人,有啥用。”这次她怎么突然转变了,或许小少爷之事对她打击太大,她想求福祉,同桂云心里琢磨也没好问,她扶着金巧巧下了车,慢慢向石人子庙走去。
庙并不高大也不壮观,就是一个简陋的土庙,里面空空荡荡,中央立着一尊丈八高的石人,深目,阔脸,高鼻,厚唇,大嘴,轮廓清晰,通体混元,威武雄壮。金巧巧既没有焚香也没有祭拜更没有祈祷,她站在石人跟前愣了一会儿神。同桂云扶着她出来的时候,一回头,感觉那石头人跟憨娃有点像,也就是那么一个闪念。后来她也为自己的这个想法觉得好笑。
金巧巧这次回娘家呆的时间长,憨娃第二天就赶着骡车回了东城。同桂云每日陪着金巧巧在家里呆着,闲时就看看《国语》和《国文》。她已经能读通《国语》了,读《国文》却非常费劲,还有些读不通,许多字不认识,意思也不知道:也没有可以请教的人,她想起了周青峰和谷有福。
一天中午,趁金巧巧午睡,同桂云悄悄跑了出去到学堂里找他们。周青峰和谷有福非常高兴,他们约好每天中午轮流给她教她《国文》,指导她读书帮她解读文字。这段时间,她还知道了鲁迅、冰心、许地山、苏雪林等着名文人,读了鲁迅的《风波》《故乡》《鸭的喜剧》《社戏》等作品。周青峰说:“鲁迅先生是新文化运动巨匠,他的作品很深刻,《秋夜》《好的故事》《雪》《风筝》等作品教我们真切地懂得人与人、人与物的关系。”同桂云深有体会。谷有福跟她讲了苏雪林的《金鱼的劫运》《秃的梧桐》,谷有福说:“这两篇文章告诉我们要正确认识世界,教我们怎样处理人与自然的关系。”同桂云深以为妙。后来又读了许地山的《春底林野》《落花生》,周青峰说:“这些文章字字句句道出的,都是人间之真情真爱……”同桂云非常感慨,也认识了所谓人间真爱。是的,这些文章中含蕴的诗情画意和深刻的道理已经把她引入一个崭新的精神世界,多年以后她一直记忆犹新。
一天下午,周青峰对同桂云说:“你不是总喜欢问东城以前的事情吗,我带你去见个人,他或许能满足你的好奇心。”
同桂云之前转弯抹角地问过周青峰有关东城过去的历史,主要是想知道黑塔的下落。当然,她听人瞎说过一些有关东城城堡、关帝庙、寄故尸庙,还有当地流传的一些屯庄的事情也很好奇。她问过杨大爷,杨大爷也说不清,说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她曾问过周青峰知否听老辈们说起过周家屯庄里的事情,比如祠堂、传说中的黑塔等等,周青峰一脸茫然,他甚至连屯庄的布局、水井的位置、后面院落的牲口圈烧坊等等,都没有印象。好像他就不是周家屯庄的人,也难怪他不知道:反倒是她对周家屯庄里里外外一清二楚,甚至连周家屯庄最庄严最神秘的祠堂也进去过。她想起这些也觉得不可思议,也为自己的冒失觉得有些惭愧。可是关系到自家运势的大事还没解决,也是没有办法呀。
周青峰带着同桂云去见的这位先生也姓周,叫周太华,周青峰说是同族的大老(大老:当地方言,大伯。)。周太华先生的家在城西,是一户安静的平房大院落,屋舍框架结构大气而坚固,大约年久失修,外面的墙皮看上去有些败落。屋里摆设讲究,都是黄木家俱,墙面微微泛黄,门窗方方正正,看上去也有些年陈了。上房几案上没有任何摆设,书房里挂着一副大字,都是篆体,也难怪同桂云没认出一个字。周青峰向大老介绍了同桂云,说她是来自东城的同乡。周太华先生非常客气,招呼他们落座,吩咐丫头沏茶。周青峰和同桂云在北面黄木雕花椅子上坐下来,周太华在南面的一张椅子上坐下。一位小丫头端了一壶茶来先倒了两碗端给周青峰和同桂云,又在一个带盖的紫砂茶缸里倒了茶端给周太华,然后出门去了。
周青峰和周太华开始闲聊,都是近期世道上的事情,有说到杨督军的,也说到了学堂里的情况,同桂云在一旁听着。后来说到东城城堡和周家屯庄,周太华非常感慨,他长长地叹了口气说:“唉,这些陈年旧事呀,说来话长啊!”周太华先生给周青峰和同桂云讲了那段鲜为人知的历史。
东城的全名叫东吉尔玛台城堡,据史料记载,干隆三十五年绘图上报朝廷,三十七年开建,第二年建成,官方称木垒城。当时驻马兵一百四十人,步兵一百六十人,屯垦兵一百五十人。它在奇台新城东面,后来人们就叫东城。历史上曾经叫过东吉尔玛台屯、东吉尔渠、东吉尔、三屯庄等。东城最早的名字叫吉尔玛台布拉克,据说跟成吉思汗有关,蒙古西征大军自巴里坤翻过天山,过木垒河到东城河谷,见河谷泉眼密布,溪水清洌,鱼儿畅游,蒙古士兵高喊:“吉尔玛台布拉克,吉尔玛台布拉克!”吉尔玛台布拉克是蒙古语,意思是,泉水窝子、小溪流、鱼儿畅游。
此时,同桂云眼前立刻出现小时候在西河坝捉小鱼的景象。同桂云捉小鱼非常灵活,红莲子手笨抓不着一条鱼,她见桂云抓了一木盆鱼儿就跟她要,有时还拿杏干葡萄干之类好吃的东西跟她换。她还记得陈奶奶讲过一个故事,传说东沟和西沟各有一条小龙,两个小家伙整天捣蛋,时而干旱,颗粒无收,时而暴雨连连,洪水泛滥,冲毁庄稼。人们苦不堪言,向玉皇大帝祈祷,玉皇大帝派大青龙前来调理,一时间风调雨顺,东城人口才繁衍起来。她很快回过神来,听周先生继续说。
蒙古大军过了东城向往西走了一段到了现在的西吉尔,又看到了跟前面一样的山沟,泉眼密布,溪水清洌,人们就把东城叫做东吉尔玛台布拉克,把西吉尔叫做西吉尔玛台布拉克,后来就简称东吉尔、西吉尔。清朝平定准噶尔部叛乱,为了补给粮草,开始在东吉尔玛台等地屯田,最初是绿营兵耕种,叫军屯,每个屯兵给二十亩地,每三个人给一副农具,一匹马或一头牛,一副农具包括:犁铧一张、铁杴二把、鎯头一把、斧头一把、镰刀二把、锄头一把、撇绳一根、搭背二副、繮绳二根、拥脖二副、弓弦五根、肚带一根,主要种植豌豆和小麦,也有胡麻和菜籽。后来迁来了内地民户耕种,叫民屯,每户认耕三十亩地,配一副农具,借给一匹马或者一头牛。也有押送来的犯人耕种的,叫犯屯,每三人借给一匹马或者一头牛,配农具一副。后来朝廷见兵屯费用高,逐步变为民屯,朝廷在东吉尔玛台设巡检司一名,负责东吉尔、西吉尔、木垒河等地的粮草收购仓储。朝廷平叛之后,为巩固边防,开始修建城堡,东城城堡和关帝庙都是绿营兵建的。孔夫子是文圣,而关老爷是武圣,历代皇帝都把它作为军神鼓舞士气。
东吉尔木垒河一带屯垦历史久远,据史书记载,汉唐时代就开始军垦。老辈人说:木垒河白杨河东吉尔西吉尔英格堡大大小小几十条河谷山沟,到处都有先前屯垦的遗迹,他们是明朝人、元朝人、唐朝人还是汉朝人,没人能说得清。他们开垦了荒地种了几年或者几十年麦子豌豆就走了,有的留下了一座古城一座古烽燧遗迹,有的撂下一把白骨一座荒坟。现在的人们开垦着的或者就是千百年前他们开垦的土地,他们撂荒了的土地现在也在撂荒……
周先生说:关于木垒河,还有一段故事。木垒河最初应该叫穆垒河。据说“穆垒城”这个名字还是雍正皇帝定的,具体说来是岳钟琪将军建议的。
岳钟琪岳大将军是岳武穆的后代,历经康雍干三朝,平西藏定青海收复西域立下赫赫战功,官拜大将军,是满清三百年汉将第一人,也是唯一一人。他自幼熟读兵书,文韬武略,二十岁随父从军,戎马一生。康熙末年在平定准葛尔部阿拉布坦叛乱中,岳将军作为前部先锋随征西大将军十四王爷胤禵出征。那年他三十三岁,英姿勃发,他治军有方纪律严明,他跟士兵们吃同样的饭菜睡同样的帐篷,同甘苦共患难情同手足,他是军中猛虎,他的士兵一个个都像猛虎一样勇猛无敌。岳将军有许多传奇,他曾率六百骑兵突入敌营杀敌三千,威震敌胆,叛乱分子闻岳将军之名就发抖。雍正皇帝还给他赐御制诗一首:
一扫搀枪净,师旋蜀道中。
锦成休战马,玉寒集飞鸿。
智勇原无敌,忠诚实可风。
丹书褒伟绩,还与锡彤弓。
后来岳将军随征西大将军年羹尧征讨罗卜藏丹津叛军。年羹尧被贬后,岳将军被封为宁远大将军,率川陕甘三省大军大败叛军,葛尔丹策零采取缓兵之计,派人说想把罗卜藏丹津解送进京,将军将此情况报告皇帝,雍正皇帝召岳将军回京议事。敌人趁岳将军进京之际偷袭了西路军的科舍图卡伦,数万驼马粮草被劫,雍正皇帝心中不快。岳将军回到军中认真分析形势,他想起去年到过一条河地势险要,询问当地游牧人这条河叫什么?他们指了指南面郁郁葱葱的青山说:“蒲类”。游牧人的话音不准,到底是“蒲类”、“普雷”还是“穆垒”。岳将军查阅军中地图,发现山南面就是巴尔虎尔。他给皇帝上奏说:穆垒地势扼要,是巴里坤通往古城的孔道:在此筑城驻军可截击敌人,也可以屯田保障大军粮草供应。雍正皇帝应允。岳将军派一支军队一路修固大石头、三个泉子、一碗泉等驿站、烽火台和城堡,到达木垒河修建了一座城堡。
周太华说:当年岳将军上奏筑城,大清地图上并没有穆垒河的名字。随军幕僚跟岳将军说:还是据实上奏请皇上定夺。岳将军将这些情况写入奏摺中说:左岸有一旧城业已荒废,河道不宽水流不急,以木垒桥车马通行。雍正皇帝将奏摺递给老臣张廷玉,一边查看地图一边说:河水自南往北,南面是巴里坤湖……张大人说:汉时班超通西域到过蒲类国就是巴里坤。雍正皇帝点点头说:嗯,还是衡臣学识渊博啊。
同桂云问道:“衡臣是谁呀?”周太华笑了笑说:“衡臣就是张廷玉,衡臣是他的字,皇帝对身边亲近的大臣就唤人家的字,表示亲切。”周太华接着说:“雍正皇帝又看了看地图,念叨了一句:巴里坤,蒲类,就叫‘穆垒’吧。大清国地图上就有了穆垒这么个标记。张大人写好圣旨,雍正看到‘筑穆垒城’时,他沉思了一会儿,觉得‘穆垒’二字就是比‘蒲类’好。”同桂云说:“不就是个名字么,为啥说‘穆垒’比‘蒲类’好呢?”周太华说:“这个‘穆’字是个好字,意思很好,是温和的意思,人们常说的‘穆如清风’就是这个意思。还有恭谨、严肃的意思,大人上堂审审案了,要肃穆、静穆。宗庙家祠里,父居右为昭,子居左为穆,就是左穆右昭。这些说道雍正皇帝自然知道。”
周青峰问道:“那么后来‘穆垒’又怎么变‘木垒’了?”周太华叹了口气说:“这个过程,说来话长。”同桂云笑了笑,“嗬,大老也成说书匠了,要不要拿一把蒲扇再拍拍惊堂木呀!”
大家笑了起来。周太华说:“这个说来还跟岳将军有关。岳将军平西藏定青海立下大功,让同僚们嫉妒,一个汉将手握重兵也遭满人猜忌,后来受到弹劾被消尽所有官职斩首。”同桂云惊讶地说:“哦呀,这么大的大将军还立了那么大的功劳,说杀头就要杀头呀,他到底犯什么罪了?”周太华说:“他祖先岳武穆岳飞精忠报国,他犯什么罪了,被十二道金牌召回,以莫须有的罪名赐死于风波亭。”
同桂云说:“看来雍正皇帝也是个昏君啊。”周太华说:“其实,张大人写‘穆垒’还有另一层意思。那些年,岳将军军功显赫遭人眼红,也就被人家盯上了,稍有疏忽就被弹劾。之前有个叫曾静的人传信蛊惑岳将军说:你也汉族苗裔忠良之后,怎么能够做满人的犬马,你现在手握重兵,应该立即举兵反清,恢复汉人江山。这可是诛灭九族的大罪,岳将军立马上报,雍正皇帝虽然没有怀疑他,但心里始终撂下了阴影。这可是个病!雍正本来是个疑心很重的人,他的继位就有许多流言蜚语。雍正是派两路大军征讨西北,靖边大将军付尔丹出北路,岳将军毕竟是汉人,汉人手握重兵对于满清皇帝是很忌讳的。雍正皇帝询问张廷玉,张廷玉也很为难,他也是汉臣,张廷玉是个谨小慎微的人,他当时是军机大臣,位高权重,他非常谨慎地说了一句:岳将军对朝廷是忠心的。张大人写的这个‘穆’字,就是岳武穆的‘穆’字。雍正皇帝看了看张廷玉再没有作声。”同桂云问,“后来呢?”周太华说:“岳将军初到木垒河正是枯水期,河面不宽水流不大,在河道中央以圆木垒桥就过去了。”
天有不测风云。岳将军率领大军进驻镇西府,雍正十年正月,准葛尔部三千人袭击军营抢夺牲畜,岳将军派石云倬领兵前去截击,石云倬推迟一日赶到致使敌人逃脱,雍正皇帝很生气。大学士鄂尔泰等一帮满臣弹劾,说岳将军智不能料敌勇不能歼敌应撤职查办。
这年初夏,连续降雨河水上涨。穆垒城初步竣工,岳将军上奏驻军穆垒,却被皇帝召回京师,将印交给副将军张广泗。这个张广泗心怀叵测,他曾经因为打了败仗受到过岳将军责罚心怀不满,此时乘机报复,上一道奏摺弹劾岳将军,说穆垒在夹在两山之间形如釜底不可驻军。而岳钟琪刚愎自用,非要在此驻军,此地皆山地,两千军马没有牧场,万军粮草车马驼队因为河道阻隔要绕行沙漠,贻误战机,导致兵败。岳将军就被削去一切职务交兵部拘禁。还好,这个雍正皇帝还是念了岳将军的军功,也或许是不敢落下杀害忠良的千古骂名,才手下留情改为“斩监候”,岳将军被关押了多年。雍正皇帝死后,干隆继位,将他释放回原籍养老。十年后,川西北大金川叛乱,朝廷几次用兵未果,整个西南陷入战乱,这时候干隆皇帝突然想起了岳将军,六十二岁的老将军东山再起,他依然是一只猛虎,不减当年之勇,经过六年征战,扫平叛乱,凯旋途中将军病逝资州。
同桂云感慨道:“岳将军真是忠臣良将!”周太华说:“岳将军死后,干隆皇帝非常伤感,岳将军的儿子已经病死,干隆起用岳将军的堂兄挂将军印赴西南平叛,十年征战,最后也死在凯旋路上,干隆皇帝深感岳家一门忠烈。”
同桂云突然想起了什么说:“哦呀,我以前听说木垒河最早叫芦花河,樊梨花征西时遇到山洪,队伍受阻,她命令士兵搬运巨石伐木垒桥,搭起一座木垒桥,人们怀念女元帅就叫木垒河了……”周太华听了呵呵一笑说:“那确实是传说。”同桂云也不好意思地笑,一会儿又说:“那么,‘穆垒’是怎么改成‘木垒’的?”
“这事还得从岳将军说起。”周太华看了看同桂云和周青峰,又说了关于岳钟琪将军的故事。
当年曾静投书煽动岳将军反清的事情,最终雍正皇帝没有追究,但是心里始终很郁结,这是个非常复杂的问题。曾静数落了两个问题,一个是满清异族入主中原不正统,二是列举了雍正的十大罪状,尤其说满清非法入主这件事是满清皇帝最忌讳的,也是最担心的。自入关以来,各地反清复明起事不断,三番平定,西北西南各处时不时飘起反清的旗帜,内地角角落落里燃烧着复明复汉的火焰,从康熙到雍正一直都忙着平定叛乱剿灭叛贼。另一方面,满清朝廷虽然也重用汉臣,但满汉不平等,满清皇帝心里始终是把汉人当作外人,所以,重要的职位都是满人坐,重要的事情都是满人管,满汉关系非常复杂有微妙。岳将军在朝廷做官,对这个自然清楚。早在曾静策动岳将军之前,四川成都就曾经有个卢宗汉的沿街乱喊:岳公爷带川陕兵造反了……可把雍正皇帝吓了一跳。后来查实,此事跟岳将军没一点关系,卢宗汉是个市井混混,雍正皇帝还亲自下诏安慰了岳将军。曾静的事情,雍正皇帝也是相信岳将军的,但他心里很不痛快。通过审讯,曾静在雍正皇帝跟前服了软,说自己是受了吕留良的诗书蛊惑的,雍正大怒,对吕留良和他的长子吕保中开棺戮尸,挫骨扬灰,焚烧了吕氏所有书稿笔记,对吕留良的次子吕毅中和学生沈在宽斩立决,吕沈两家十六岁以上男子全部斩首,女人发配宁古塔为奴。服了软的曾静给雍正皇帝写下洋洋万言的悔过书,叫《归仁说》,称赞雍正仁慈宽厚是个好皇帝。雍正饶恕了他和他的学生张熙,还写了一本《大义觉迷录》刊印各省,让曾静到处宣讲现身说法。干隆一登基就把曾静和张熙杀了,据说是磔刑。
同桂云说:“啥叫磔刑?”周太华说:“磔刑就是‘剐刑’,也就是民间所说的‘千刀万剐’。行刑的时候把犯人绑缚在法场大木柱上,刽子手用法刀一片一片地剔受刑人的肉,先手足,次胸腹,后枭首……有的受刑人肉被割尽了还未断气,心仍在跳动,有八刀、十六刀、三十二刀、六十四刀、一百二十八刀,甚至于有三千六百刀的……”
同桂云惊讶地说:“啊呀,这干隆皇帝也真够残忍的!”
周太华笑了笑说:“说起来,干隆皇帝对岳将军还是不错的。干隆晚年,西南廓尔喀人二次进犯西藏,干隆时常想起岳将军,也跟朝臣们再三提起,说岳将军乃大清朝第一名将,三朝巨擎。他相信岳将军是一门忠烈,但他毕竟是汉人。包括民间传说岳将军是岳飞后裔之事,也是满清皇帝顾忌的,因为岳飞是抗金名将,是汉族的民族英雄,却是满清的仇敌,满清人是金人的后。所以,在满清皇帝眼里,岳钟琪就是岳钟琪,不要跟岳武穆沾染一丝一毫的关联,否则就是仇敌。所以,穆垒的‘穆’不能是岳武穆的‘穆’,就是草木的‘木’,木垒河由此得名。”或许这就是干隆皇帝改木垒河的原因。
同桂云笑道:“是不是传说的?”周太华道:“不,是文字狱。据说一徐姓官员在诗中写了‘清风不识字,何事乱翻书?’之句被人举报,雍正皇帝勃然大怒,竟然下令将其处死,可见康雍干三朝文字狱的残酷。”
同桂云说:“没有想到一个小地名,居然有这么大的来历。”
周太华说:“是啊,翻开历史,一砖一瓦都有一段苦难的经历,一家一姓都有一部痛苦地历史。其实,穆垒城建成之后就被废弃,干隆年间在东吉尔玛台修建的城堡,朝廷始终称作木垒城,一直有驻军,东城口馆馆子也是连接南北疆的必经之地,官方还社有接待站。”周青峰说:“老人们都说东城口馆馆子生意人多,故事也多。”周太华点点头。
过了一会儿同桂云问道:“岳将军真的是岳武穆的后人吗?”
周太华说:“其实,他是不是岳武穆的后人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给百姓们带来了什么。岳武穆在世又能如何,他精忠报国,不是也被宋皇杀了头吗。岳将军平叛治边十几年,在西南实行改土归流,在西北实行屯垦戍边,并且提出在新疆建省,应该说是非常好了,也是有功绩的,这是百姓的福分。所以人民爱戴他,把他和民族英雄岳飞联系在一起,也是一种美好的寄托。可是,这种寄托和美好的愿望是满清皇帝很不愿意的看到的。后来干隆就想起了穆垒,这地方地沃泉滋,屯垦粮产富足,就在诏书中写下木垒二字,木垒河的名字被再次确定,沿用至今。”
同桂云感慨地说:“哦,原来是这样啊!想不到木垒河的名字居然经历两个皇帝。”周青峰想起谷有福上次给他唱的一首民间流传的有关木垒河的歌谣,他就说:“大老,我给你唱个歌谣吧,也把木垒河的历史给你概括一下。”
从穆垒城到木垒河,
自古到今有五座城;
唐朝修的叫独山城,
西辽人修的可敦城;
岳将军筑的穆垒城,
干隆爷建起木垒城,
也叫东吉尔玛台城,
民国重修木垒河城。
周青峰兴致勃勃地唱完,周太华夸奖说:“这个歌谣编的不错,把木垒河建城的历史都说清楚了,很有意思。”同桂云也觉得很好,默默记在心里。
这次见到周太华先生,同桂云收获很大,知道了许多闻所未闻之事,这些事请也激起她更大的好奇心,这些历史跟东城现在的人有什么关系,比如古老的屯庄,还有那些不为人知的秘密。
后来一次周青峰约周太华和同桂云到一家饭馆吃饭,席间再次说起东城之事,周青峰好奇地问,“大老,关于木垒河和东城的事情你咋知道的那么多,好像跟亲历过似的。”周太华说:“贤侄啊,其实这都是我们祖上的经历。”周青峰非常纳闷,祖上的经历?他好像从来也不知道这些事请。
周太华说:“我们祖上当年就是跟随岳将军平叛来到新疆的。先祖的名讳叫周平,是岳将军的侍卫,后来因为腿部受了伤,就在东吉尔玛台就任巡检司。后来又从凉州老家将兄弟周毅一家也接来,在东吉尔玛台开始屯垦。干隆末年,朝廷为了加强垦区管理,东吉尔玛台开始实行乡约制度。
乡约制度是中国古老的乡村管理制度,从唐宋延续至明清,体现了“出入相友,守望相助,疾病相扶”的理想境界,所谓“德业相劝,过失相规,礼俗相交,患难相恤”。清代新疆的乡约制度有所不同。
据史料记载:清干隆三十二年,木垒移民二千六七百户,开辟田地八万余亩。陕甘总督吴达善认为,木垒招民开垦,事属创始,虽现今人户无几,而规制必须预立……俾户民各知遵守,而应办一切事宜,亦可垂之久远。他向朝廷上奏一份《木垒安户章程》,建议创设里甲制度。
木垒安户章程:
若非分里别甲,按籍以稽,催科易致纷扰。将来户口丁粮册籍照里甲顺庄开造,以便稽查。里长职责为征收户民初到借支口粮、籽种、牛只等项,并六年后升科粮草……渠长主分配水利,乡约掌劝化乡人,保正主稽查匪类、维护社会治安。政府给以上各人员授予委牌,俾各有职掌,以专责成,以资钤束。该里长等如果勤于劝导,仍照内地例,酌给匾额,以示奖励……
最初的乡约由绿营武官担任,后来交给地方,周毅成为第一任乡约,一任就是三十年,周家拓地千亩,成为远近闻名的屯垦大户。谷家是干隆末年从凉州前来屯垦的农户,多年以后谷家出了个人物在奇台县衙做了官。周毅死后,谷家就接任了乡约,一任就是二十年。尤家是陕西押送来的犯人,几十年以后也发展起来,他们依靠车马户起家,贩运商货聚集成财东。据说他们用重金买一沙俄美女献给奇台县令,谷家之后他们当上了第三任乡约,任了十年。至此,东吉尔就形成了周谷尤三个大户,各自建起屯庄大院,民间也把东吉尔叫作“三屯庄”。后来,乡约之职就由周谷尤三家轮流执掌,多年来你争我夺,引发了许多争斗,是是非非恩恩怨怨伴随了百余年。同治之乱后,古城子、木垒河、东吉尔的户民全部逃亡。朝廷平叛之后,部分户民才陆续回来,周谷尤三家的屯庄并未被毁,三家依然是东吉尔的大户,另有一些民户也逐步壮大起来。
同桂云说:“乡约是朝廷的官吗?”周太华先生摇了摇头说:“不是。”同桂云突然想起了啥,“那东吉尔巡检司是个啥官儿?”周太华说:“从九品。”
“从九品?那是个啥官儿。”同桂云好奇地看着周太华问道。
周太华笑道:“知县是七品,县丞是八品,县衙主簿是九品,巡检司巡检就是从九品,是清代官阶最低的官。”
同桂云笑道:“我还以为七品芝麻官是最小的呢,原来还有更小的,嘿嘿。”周青峰和周太华也笑了。同桂云说:“哦呀,想不到这官儿还有这么多说道:难怪杨大爷一直说个不停。”转眼又想起了什么,问道:“既然乡约不算官儿,为啥那些人都要争着当?”
周太华点点头说:“嗯,问得好。这是清朝乡约的特点。”
清干隆年间的乡约由驻防武官担任,当然是拿朝廷饷银的官,负责钱债婚姻房田口角细故之类民间纠纷。后来就由民户担任,就不再是朝廷真正意义上的官了,也没饷银。政府给乡约专门拨出一份‘养廉地’,乡约可以租给民户耕种,收入归乡约作为‘饷银’。”乡约就成为不在政府官僚体系内的‘官’。
镇西府乡约:
藉资催科,互相劝诫。一切水利种植,必取责焉,遇有口角细故,钱债琐务,必关白乡约,量为调处。若有别项大故,禀官究办,必择品行端正,乡望素着者,为之冲放。设有因公科派,遇事生风,立为撤换……
同桂云突然想起父亲租种的庙公地,问道:“‘养廉地’是不是‘庙公地’?”
周太华说:“还不完全一样。最初,每一个大庙都有五十亩到一百亩不等的庙公地,供民户耕种,提一部分收入归庙里,主要用于修缮庙宇维持香火等。后来,乡约利用特权扩大养廉地,私自占用庙公地,私自开垦荒地,扩张自家实力。因为这种特权能带来巨大的利益,所以人人向往。”
周青峰说:“大老,你咋知道的这么详细?”
周太华说:“我们祖上留有一部书,叫《东吉尔玛台乡约录》,里面详细记述了东吉尔一百多年来的事情,比如东城城堡、三家屯庄具体的建成时间,几座古庙的建设时间,人员流动、匪情灾情,等等。
据《东吉尔玛台乡约录》记载,关帝庙是东城最早的庙,是干隆三十八年由驻防官兵修建的。娘娘庙是周家执掌乡约时集资修建的,每年三月三日都要办庙会。财神庙是谷家当乡约时集资修建的,每年正月初五和七月二十二日都要祭祀财神爷。寄故尸庙是凉州会馆集资修建的,干隆嘉靖年间甘肃凉州到东城的户民很多,对一些无力埋葬的尸首或者准备以后带回故土的尸首,先暂时存放在寄故尸庙里,专门有人管理,每年清明和七月十五鬼节,要请和尚道士念经超度亡灵……”
同桂云立刻想起了寄故尸庙的灯,每到天黑就莫名其妙地亮了,非常神秘,非常怪异,这是东城怪异之事。她以前跟红莲子憨娃石头爬在墙头上看过庙里的棺材,红的黄的黑的白的层层落落乱七八糟很少吓人。当然还有那些寄故尸庙里的怪事,她还听说大嘴和尚杨大爷曾经在寄故尸庙里住过……同桂云想问问周太华为啥有人把寄故尸庙叫城隍庙,却忘了问,后来也没有再问。
有一件事周太华没有告诉周青峰,就是他们这一支与屯庄周家的关系。周太华是周平的后人,屯庄周家是周毅的后人。周家发迹是因为周平当巡检司,后来周毅当了乡约,修建屯庄后,周平周毅后人均在屯庄大院,维持长幼关系。同治回乱平定返回后,周毅后人回来的多且有长者,周平的后人回来的少都是晚辈,屯庄里的两大家族地位发生倾斜,矛盾不可调和,随后分家,周平后人陆续搬出屯庄。周太华祖上到奇台已经几代,跟屯庄断绝了来往。
周太华越说越来劲,一时高兴又说出了另一个秘密。他说其实关于岳将军还有一件蒙古准噶尔汗王宝藏的事情。当年,岳将军巡视马场窝子军马场返回穆垒城的路上遭遇了一小股准噶尔部乱兵的袭击,亲兵卫队拼死杀退敌兵,活捉一个贼兵的小头目,严加审问,得知山中藏有准噶尔大汗宝藏的秘密。
据俘虏交代,准噶尔部大汗僧格去世后,其子策妄阿拉布坦年幼,由其弟葛尔丹摄政。策妄阿拉布坦长大后,葛尔丹怕他将来跟自己争夺汗位就进行追杀,策妄阿拉布坦由七个忠实的仆人保护着逃到木垒河大石头一带,见此地地势险峻就组织了一次反击将葛尔丹打败。但胜利只是暂时的,依他目前的实力还无法跟葛尔丹抗衡,只有继续向西逃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