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中,一个跳丸似的人影足不点地,在连绵不断的屋檐之上忽来闪去。
“阳泉客栈,到底在哪儿啊?”许惊蛰之前乘坐马车一直没有看路,若非当杀手的本能他甚至连大致的方向都摸不着。
“笃笃…咣,天干夜燥,小心火烛。”更夫熟悉的打更声带着懒洋洋地哈欠在苍茫夜色中飘荡开去。
“阳泉客栈在哪儿?”人未至声先到。
阑珊的灯光下如有鬼魅晃动,那人影几乎是凭空而生。“啊。”更夫尖叫一声,迷蒙的睡意扫荡一空。
“别嚎,说,阳泉客栈在哪?”许惊蛰心中着急,顾不得太多,右手瞬间扣上了他的脖子。
“前面街角右转。”更夫颤颤巍巍地指了指身后,接着便觉眼前一花,狂风骤起,那道人影瞬间不知所踪。
许惊蛰翻过客栈的墙,直接破窗而入。只见整个屋子被子叠得工工整整,月光洒下满地的白霜。
望着空荡荡的屋子,他喃喃自语:“他去哪儿了?他去哪儿了?”他全力奔袭数里,纵然以他的内力也是气喘吁吁,此时心底无着无落,脚下一软坐倒在椅子上,发出一声闷响。
正自茫然之际,门外一声暴喝:“抓贼啊。”接着便闯进来一个抡着长棍的小厮,正是当初伺候许惊蛰的店小二。 想来是他半夜出恭,听得声响只以为客栈里进了贼呢。许惊蛰大喜,一只手捂住他的嘴,压着嗓子道“是我”。店小二阿仁听得声音,惊魂稍定:“是你。大爷不是去定远侯府了,怎么又回来了?”
“这个没时间说,我问你,之前我那个住在这里的兄弟呢。”
店小二见他神色焦急大异以往,心中有些奇怪,但还是老老实实道:“他走了?”
“走了,是他自己走的,还是被人带走的。”语速极快,听得店小二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挠了挠脑袋过了一会才道:“你们走后,他便也结账离开了。”
“这么说不是被抓走的了?”
阿仁诧异道:“抓走,当然不是。”
许惊蛰还是不放心:“那他说去哪了吗?”
“他跟我说如果大爷来找他,便告诉大爷他回去了。”
“那就好,那就好。这会儿应该已经出了京城了吧。”许惊蛰前脚刚走,定远侯便上门抓人,他怎么会一点动静都没有听到,再说如果这么快就循着那留下的蛛丝马迹到了这里,那抓的应该是他自己了。只是所谓关心则乱,他才会如此失态。
他感到有点失落,他朋友不多,而小高无疑是交情最好的,就好像他的亲弟弟一般,想到以后只怕永无相见之日,心里总不是滋味。但这股情绪不会持续太久,一壶酒足以洗刷干净。
毕竟他在意的人还活着。
他带着醉意,自以为没有任何人发现地回了房间。
穆兰担心他出事,一直在房间里等待,看到他平安归来,悬在心头的大石头终于可以放下。她替许惊蛰打水洗脸,然后架着他向着牀吃力地移去。她擦了擦额头的香汗,展开薄被,为许惊蛰盖上。
许惊蛰不知梦到了什么,眉头紧锁,似乎有些痛苦。穆兰痴痴地望着他,鼻头有些发酸,手掌轻轻地摩擦着他的脸,心底的疼痛波荡着。
她抓着许惊蛰的手,回想着这半年来的日子,他们之间的点点滴滴。想到以后两人可以一直待在一起,尽管日子也许并不好过,她还是笑了,笑意将疼痛感抵消了大半。
她以后再不会是一个人。
红烛垂泪,在一丝微风中燃尽了它所有的生命。案上还燃着一炉龙涎香,穆兰不知何时已经伏在那坚实的胸膛上沉沉睡去。
醉梦中许惊蛰身似不系之舟,在无边的黑暗中卷溺沉涌。黑暗裂开了一丝缝隙,似乎有缕破晓的曙光透了进来。他挣扎着朝着那丝光明游了过去,铁蹄扬尘,血色迷蒙了双眼,只见一个高大的人影将手重重下劈,一个惶惶犹如天神般的声音响起:“片甲不留。”
他看见一个熟悉的影子,那是个孩子,似乎被吓傻了一般,呆呆地透过壁橱的缝隙望着外面。孩子面前站着一个女人,脏污与血渍给她美丽的容颜蒙上了一层尘埃,“孩子好好躲着,千万不要出来,千万不要出来啊。爹已经死了,但娘会保护你的。”
孩子伸出双手死死地握着她的衣襟,女人狠狠地甩开了他,一边凝视着她一边倒退,在喊杀声靠近的时候,她终于从怀里掏出一把刀,头也不回地转身跑了出去。
“来啊,杀我。”在孩子印象中他母亲一直都是宁静温婉的,声音永远是那么好听,可是这个声音却是那么撕心裂肺,疯狂无比。
一个个兵士红着眼睛一点一点逼近。
“不要”许惊蛰猛地扑了过去,想去抢下这柄刀,可是他的手穿过了她的身体。正在他微微愣神的时候,那柄刀并没有插向敌人,而是狠狠地扎进女人自己的胸膛。她握着刀柄,直挺挺地倒了下去。飞溅的鲜血直扑孩子的眼帘。
女人的脸褪尽血色,歪着脑袋看着壁橱的方向,眼中的疯狂转为淡淡的笑意。
马蹄声,喊叫声将许惊蛰的心一步一步地逼向天涯尽头。许惊蛰抱着膝,下腭倚在膝上。
飞扬的马蹄穿过他透明的身体,他旁观着他经历过的一切,一切已经成为过去,没有人可以改变什么。一种可怕的韵律逐渐与胸腔内心脏的跳动合二为一。
兵士们调笑着切开丫鬟们的衣衫,露出羊脂般的肌肤,有时用刀力气使大了便在那沁雪的绸缎上留下一道惊心动魄的红色。
恨欲如狂。
许惊蛰拔出长剑,凌空虚劈。他以为那把长剑砍不到实处,可是那一剑分明刺透了一个兵士的心脏。
“哈哈哈…”他砍到了,狂笑起来。兵士发现了他,冲杀上来。
他发觉自己这个时候不再恐惧鲜血,当屠戮者与被屠戮者的身份瞬间调换,令人作呕的血腥味竟然变得如此香甜。一股毁天灭地的冲动瞬间占据理智,他将周围所有的兵士屠戮殆尽。最后一个兵士被他扣着脖子提了起来。那个兵士满脸酱紫,青筋毕露,两只手无力地握着那只有力的臂膀,两腿不住乱蹬,他用欣赏的目光看了一会兵士在绝望中慢慢挣扎的摸样,轻笑了一下,手腕微动,兵士当即断气。
壁橱里那个曾经的自己已经吓呆了,两只眼睛睁得滚圆,他缓步走向孩子,站定,剑锋低垂,鲜血一滴滴地掉落,带着奇特的韵律,好像心跳,剑锋微抬,斜指着孩子。
一人一剑要亲手将自己过往的懦弱埋葬。
“啊,许大哥,醒醒啊。”穆兰嘶哑的呼喊声将许惊蛰从深渊的边缘拉了回来。
一切的死尸血腥眨眼间化作烟云,昏暗的月光下,唯有那张如花娇颜泪眼婆娑,痴痴凝望。
许惊蛰 一醒过来,那种对鲜血天生的厌恶又回到了身体里,扶着牀沿直接吐了起来。
穆兰俯下身子,轻拍他的背,“许大哥,你做噩梦了吗?样子好恐怖。”
许惊蛰胸口的郁结之气稍减,回头看身边的人儿,谁知穆兰惊了惊,下意识地摸着脖子回过头去。
“怎么回事,让我看看。”许惊蛰一把将她拉近。
“我没事。我去收拾一下。”她想逃开,可是许惊蛰一着急,力气使大,竟然将她直接拉到了牀上。
两人鼻息可闻,穆兰只觉得浑身烧得厉害,胸口微微起伏,皮肤下纤细的血管跟着心跳紧张地跳动着,可是右手还是捂着脖子,扭过脸去不敢看他。
许惊蛰只觉一股馨香扑鼻而来,温香软玉,刹那间一种暧昧的气氛蔓延开来。
穆兰本就是倾城之色,此时心有情牵,便如仙子跌落凡间,冷和傲化作水般的温柔与春般的妧媚,更是令人心醉。
可是他还是坚持要看她的脖子。他将穆兰捂着脖子的手指一个一个地掰开,道道指印在她天鹅也似的脖子上那么醒目。
他想起了梦中的他,那么陌生与冷血,不禁打了个寒颤:“是我,对不对?”
“不,不是。”穆兰的声音此时还显得有些沙哑,用力地想要摇手,可是一双手早就被面前的男人抓着,抬眼望去只见许惊蛰目光炯炯地望着她,心下一怯又扭过头去。“真的不是。”声音微小,几不可闻。
“你这般照顾我,可是我却,我却…”许惊蛰深吸了一口气,“如果我再这样,你便杀了我吧。”
如同腊月寒冬一盆冷水当头浇下,从头寒到脚,所有的绮念暧昧瞬时而熄,穆兰微张着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只是怔怔地望着他。
许惊蛰静静地等着她的回答。
泪水止不住地流了下来,穆兰开口:“为什么总是要杀,总是要死,为什么你连自己都不放过?我呢?你想过我没有?”说完,她一边抹着泪飞也似地出了房门。
“吱呀”门扉洞开的一瞬,房间一亮随即又在黑暗中缄默下来。
第二日,定远侯想带着这个新认的义子亲自去皇宫谋个职位。
皇宫深似海,不论其中的建筑还是人与人之间的黑暗都是那么深不可测。平民百姓只能仰望着连绵的朱红色院墙憧憬着他们心中的富贵荣华。
平日里许惊蛰从说书人的口中听到不少关于皇宫的事情,缠绵悱恻的爱情,冒死直谏的忠义,不畏强权的气节。现在许惊蛰只想大骂那些人放屁,这些只是逝去的或是他们幻想的传奇。看着这冷冰冰的皇宫,许惊蛰只觉得胸中那股压抑驱之不散。
这就是皇宫,本朝开国皇帝在累累白骨上得到的繁华吗?自己的家就是因为这么一片虚无的存在归于烟尘。
他压抑着心中那股毁天灭地的冲动,一双眼睛慢慢充斥着仇恨。
眼前所见的太监宫娥俱是低着头,见着官阶比自己大的,动不动便要战战兢兢地跪下行礼。而那些官阶大的总喜欢摆脸色给下阶看。市井中的温情画面在这里根本见不到。
见到自己一行人的马车,他们眼中更是都是饱含惊惧,远远躲开。马车之中穆兰对昨日之事犹是不能释怀,一路的沉默让两人之间气氛冷了下来。
途径养心殿、勤政园、毓秀宫,一路穿行,终于是快到了。按规矩,在这儿马车已经不能乘坐,必须徒步而行去面君。
一墙之隔便是御花园了。却有一人拦住了几人去路,那人一身甲胄上好似密布着一层细密的鳞,脸被整个头盔包裹着,细长的眼睛透着冷厉,腰间佩着一把长刀,好似野兽的獠牙。他抱了一拳,“侯爷。不知您这是意欲何往?”脸一转正好看见穆兰,“这不是青萍楼的花魁吗?怎么在这?难道侯爷是要将她献给皇上?”
定远侯眉峰一紧,厉声道:“放肆,这是我儿媳。”
那个将军忍着笑道:“儿媳?侯爷说笑了,谁不知道府上公子在青萍楼出了意外。”
定远侯痛苦之色一闪而过,然后淡淡地望着那人幸灾乐祸的表情:“看来卫隐将军消息很不灵通啊,不知道我新收了一个义子吗?”说着瞥了旁边的许惊蛰一眼。
许惊蛰与穆兰站在那里,男的面色平静,眼睛犹如幽谭深湖,清澈却不见底,将所有的一切沉淀其中,女的明丽动人,剪水双眸带着淡淡的怅意,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便已如傲雪寒梅,俏立寒冬。两人俱是出尘脱俗,真是对无双璧人。
“哦,义子。”卫隐眼中闪过一丝妒色。他一直是定远侯麾下之将,多次讨好定远侯而不得,反而被定远侯训斥,说 他其心不正。多年来只能做着守城门的闲差。他微笑着说:“义子,定远侯家风真是严谨,亲生儿子死在这女人裙下,现在竟然放任义子娶个青萍楼的**。依我看,还不如把她献给皇上,弄不好龙颜大悦,将来这位兄弟才真的前途无量。”
穆兰身子不由自主地一颤。
“放肆。”定远侯一声断喝,像是云层中轰鸣的雷声。
许惊蛰更是直接,二话不说一巴掌扇了过去。谁都没有发现一双眼睛饱含着嫉妒,隐没在卫隐的身后。
这一下下手极重,右边脸颊肿得跟个小山也似。过了一会儿卫隐将军才觉出痛来,空气中好像有无数根针刺着他的脸。“啊”一声尖叫,卫隐又惊又怒,半边脸抽搐着,腰间长刀印着刀光铿然出鞘,在阳光之下分外亮得令人难以逼视。
“这是你逼我的,这把刀在我先祖的手中曾经在狼羣中斩过狼。”
他只是抬刀摆出起手式,手与刀锋保持着一条直线。刀背宽厚,刀身沉重,只是简简单单地出鞘便已扫起一地的尘埃,空气中满是尖锐的啸声。
刀光划过一个半圆,刀光纵横之际,勾勒出一片深邃的杀机。他自觉这一招使得不差,微微得意了一下。
可是这一招落到了空处,对方以掌代刃,已经沿着刀身一路逼上。
卫隐立时察觉不妙,握刀的手微松,向前轻巧地一推,长刀立时被他反手握着,横置胸口,迎着许惊蛰的脖颈前送。
许惊蛰一掌击在刀柄,卫隐直接倒飞了出去。
“哼,你的刀也只能杀杀畜生了。”许惊蛰如影随行,一只手抓着他的刀柄:“你祖宗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啊啊…”尖叫之后便是一阵令人牙酸的骨头摩擦地声音。
一招制敌,许惊蛰已然将卫隐用刀整条的手臂的关节尽数卸开,一只脚踏在他的胸口上。“你若再说一句,信不信我把你的舌头割下来。”许惊蛰将嘴凑到他耳旁,话语尽是森然之意。
卫隐举刀的手软软地垂在一边,腰间长刀掉在地上,脸上桀骜的神情却微微融了些,屈辱在他的脸上蔓延,但还是强自硬着底气喝道:“你敢?”
许惊蛰冷眼相望,一只手直接扣上他的脖子,“你猜呢?”
许惊蛰回头看了一眼穆兰,想要问她怎么处置。只见她呆呆地看着,眼中尽是痛楚,为什么一夜之间都变了,刚才那种眼神,还是自己喜欢的那人吗?
雪白脖子上手指印还未完全褪去,许惊蛰心猛地一醒,瞳孔缩了一缩,手上的力道松了。睡梦中那个被仇恨缭绕的自己浮上心头,一股难言的恐惧涌了上来。
“果然是好身手,难怪可以当侯爷的义子。”他咳嗽了两声,嘴里说着阿谀奉承的话,但眼中的仇恨却还未来得及完全收敛。
许惊蛰回到穆兰的身边,眼中凶光尽敛,少见地柔和起来,抿了抿嘴唇:“吓着你了。”
穆兰一边摇头一边倒退:“你变了,变得我不认识了。你不应该是这样的。”
“我…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了,我答应你以后我再也不动手了。好不好,我发誓。”他伸着手掌,做出起誓的样子:“原谅我。”
穆兰投到他怀中,双手环着他的脖子:“我好怕,真的好怕。”
“不怕,不怕。”他温柔地拍着她的背,连声安慰。
她笑了一下,忽然想起来自己还在大庭广众之下,脸上立时飞起两道红霞,轻声道:“别人还看着呢,帮那个将军治治。”
“好”他走到卫隐面前,卫隐下意识地退步。
“哼”许惊蛰也不管他的感受,一把将他拉过来,接着便又是一连串的惨叫和骨头摩擦的声音,还好许惊蛰动作颇快,否则这个卫隐将军估计可以直接痛晕过去。“滚”字吐了一半,他忽然改口:“走吧。”
卫隐拖着重伤的身躯慢慢从一行人身边走过,错身而过的一瞬间他眼睛中怨毒与阴狠忽地一闪而过。他身后一个太监和一个宫女紧抿着嘴唇,低着头,亦步亦趋地跟着。
“慢着。”这回却是定远侯开口。
“不知侯爷还有何见教?”卫隐面露忿色。
“他们两个是怎么回事?”
卫隐瞥了他们两个一眼:“两个奴才听到别人乱嚼主子舌根却不禀报,被我狠狠教训了一顿。怎么?定远侯想要帮他们打抱不平。”
两个奴才眼中像是燃起了一丝希望,但随即想起主子的厉害,连忙把将要浮上来的一丝喜色压了下去。
定远侯没有废话,吐出四个字:“他们留下。”
卫隐双手紧握成拳,身子急颤,压抑着声音:“不要欺人太甚。”
定远侯双目圆睁,暴喝一声:“留下。”
“好好好”卫隐双拳握得越发紧了,但为他气势所摄倒也没说什么,转头吩咐道:“你们留下。”然后转身缓步而去。
太监和宫女立时疾步而出,低着头一个劲磕头。宫女边磕边道谢:“谢侯爷,谢侯爷。”而那个太监则是只是磕头,一语不发。
定远侯以命令的口气道:“不要低着头,把头抬起来。”
两张脸缓缓凝定,看着他,沉静中带着畏惧。那个太监大约四十开外,脸上光洁,带着几分太监惯有的秀气,脸上存着不少淤青,像是被鞭子一类的东西抽打所致。而那个宫女大概与穆兰差不多年岁,头上挽着宫女式样的发髻,面上同样满是伤痕。
“卫隐。”许惊蛰低低念着,他想起了那个梦,一股火冒了上来,目光重又投向那个远去的身影,而前面那个身影也刚好在看他,目光遥遥对视,彷佛能迸出火花。
定远侯问太监宫女:“你们叫什么名字?”
宫女道:“我叫婉儿,在宫里已经两年了。”
太监阿巴阿巴地叫了两声,原来是个哑巴。他看着定远侯一行人,忽的傻傻地笑了起来。
宫女看了他一眼,禀告道:“他是个哑巴,进宫二十多年了。他叫李逢一,我们都叫他李公公。”
定远侯道:“我们正好要去见皇上,为我这义子找份职位。让你们伺候我这个义子。你们可愿意。”
宫女感激涕零,磕头道:“侯爷之恩,我们铭记在心。”
李公公也是一个劲地磕头:“阿巴,阿哇。”
“婉儿妹妹,公公别跪着了,快快起来吧。”穆兰心软,便想把他们扶起来,可是宫中的规矩早就编织成一张大网将他们紧紧束缚。他们看向定远侯,谁知定远侯直接来了个视而不见,轻轻咳嗽一声,偏过头去。
他们立马转头,“主子。”
“阿哇。啊哇”许惊蛰心中泛起温馨的感觉,那个久违的狂生似乎带着玩世不恭的笑容又回来了。可是一下子当了别人的主子,被两双眼睛盯着,许惊蛰觉得浑身不自在,赶忙道:“起来吧。”
两人站起来,仍旧如同两根木桩子一般牢牢地钉在那儿。
一行人正自前往御花园,太监和宫女只顾埋首跟着。许惊蛰停步他们也跟着停步,与主子始终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他指着两个奴才:“你们…”
“噗通”两人齐齐下跪,面露惊恐和不解。
他想说什么可是两人空洞洞的样子,那一番话又堵在喉咙口不知说些什么,最后实在没辙了,一振衣袖,话语已经不过脑子了:“你们不要老是跟着我,把你们主母伺候好了比伺候我管用。”
话一出口,许惊蛰立时觉得不妥,脸烧得厉害。
“啊。”穆兰轻呼了一声,脸上也尽是娇羞。
许惊蛰本就不善言辞,明智地选择了闭嘴。
最后定远侯促狭的笑意越渐响亮豪迈,大步流星地领着几人步入御花园。而穆兰和许惊蛰经历了这么一场意外风波,心中块垒尽消,但气氛尴尬,一路上只是红着脸再未说一语。
不过这次的事情也给许惊蛰提了个醒,没有让穆兰一起去见皇帝。万一那小皇帝看上穆兰,那许惊蛰可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了。
一个少年腰部使力,将一块圆滑的石子甩了出去。
“哎呦,皇上小心。”原本簇拥着的太监宫女齐刷刷地围了过来,生怕那个少年一不小心掉入水中。
那石子划过水面,如同蜻蜓点水一般一触即过,连续弹了三下方才沉入湖面。
少年原本高昂的兴致被一众人的聒噪挡了回去,挥了挥手,不耐道:“行了,行了,朕又不是小孩子了。”他捡起一块石子朝着水面丢了出去,这回角度力度俱是使差了。谁知一块石子后发先至,从少年旁边绕了个圈,直入水中。之前那块石子借力重新从水下弹起,在水面上起落起落,开始还是看得分明,但到后面却是几乎是贴着水面直线而过,但连绵成片的圆形涟漪表示它是在跳动的。石子不知跳了多久,这才沉入水面。
少年看得入神,过了一会儿才回头。只见眼前站着四人,第一个映入眼帘的便是肩宽背阔的定远侯,眼中不自觉闪过一丝惊惧。
四人正欲行礼,那少年皇帝倒是干脆:“这里不是朝堂,不必太守规矩,平身吧。”
眼前这个皇帝穿着纹龙锦袍,面目清秀,甚至有些青涩。他撸着袖子,学着外面乡村的孩子手里颠着块石头。许惊蛰不自觉地想起小高的摸样,不同的是眼前这个少年打水漂的样子比小高更加的孩子气。
许惊蛰弯腰道:“草民搅了皇上游戏的雅兴,还请皇上恕罪。”刚才那块石子正是他的杰作,抛出的石子加了暗器的手法,效果自是非同一般。
少年眼睛一亮:“刚才那块石头是你扔的。”
“正是。”
皇帝是先帝的小儿子,名叫景洪。他眼睛一转,看到婉儿和李逢一跟在几人身后,手一指疑惑道:“那两个奴才不是卫隐府中的吗?”
定远侯道:“启禀皇上,卫隐将军已经答应把这两个奴才让给我义子,属下这次来便是想为我的义子找个职位。”
景洪问:“你叫什么名字?”
“许惊蛰。”
景洪眼睛一转,食指敲了敲下巴,嘴角忽地现出一丝狡黠的笑意,“职位,职位,许惊蛰听封。”
许惊蛰下跪:“草民在。”
景洪根本不给他推辞的机会,“朕现在就亲封你为太傅,并赐出入皇宫的金牌一枚,必须随叫随到,教朕打水漂。并且赐衡芷苑一座,即日起入住皇宫。”然后他摸了摸鼻子,“侯爷既是许惊蛰的义父,自然可以随时过来看他,住在皇宫也无不可。”
太傅这个职位着实不小,但宫里谁都知道小皇帝这次封的不过是个虚位,当不得真,但表面上还是会对这个“太傅”毕恭毕敬。
谁都没有想到这件事会以这么一个令人啼笑皆非的结果结尾,不过这正合许惊蛰的意,倒也乐得逍遥。他本就不喜朝堂,只是不忍拂了定远侯的好意,这才勉为其难。
许惊蛰想不到这么个孩子似的皇帝竟也有些心机,定远侯功高盖主,想必其父生前应是再三叮嘱要好生提防。许惊蛰身为他的义子,若是给了实权,难保日后不出事。
只是这点连许惊蛰都看得出来的心机虽称不上昭然若揭,但在那些阴谋家的眼中弱小得实在可怜。
衡芷院离未明湖不远,环境清幽,水榭歌台,雕梁画栋,楼宇回廊之间以垂花门相隔,抄手回廊边的墙上挂着不少字画,俱是当朝或是前朝的名家所作,于寂静中平添了几分森然古意。只是久未有人入住,屋里屋外里积了一层厚厚的灰尘。领路的总管太监脸上好似涂了一层厚厚的脂粉,满脸堆笑,眼睛鼻子都快要挤到一块儿了。
定远侯和两个奴才则去收拾家当,把穆兰领过来一起入住。现在只是许惊蛰一人去看,听着那太监用巴结的语气不断地聒噪,他心中的烦躁越发明显。
“大人,这里便是衡芷苑了。以后若有机会,还请在皇上面前多多美言几句。”看着那太监总管谄媚的摸样,许惊蛰心中的烦躁渐渐凝成杀机。
“那里是座冷宫,开国不久,那里的嫔妃奴才一夜之间死亡殆尽。”太监总管指着东南方的一处,说得郑重其事:“听说那里鬼魂终日流连,每次到了夜间便有无数凄厉的惨嚎发出。”
许惊蛰不以为意地笑了笑,略带好奇地问:“公公是亲见?死的是前朝之人吗?”
太监总管见他神色,吓了一跳,心道: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可得好好劝劝,“你可千万别不信,那是开国不久后的事情,死的是当朝的妃子和奴才,那妃子死了以后,每到夜晚都可以听到很多奇怪的声音,下至贩夫走卒,上至达观贵人,无一不足,好像是一个鬼魂的世界。有人说那是先帝杀人太多,导致冤魂不散,每到夜晚便出来游荡。可不是吓唬你。后来有一个将军醉酒之后说要去一探究竟,结果一去便死了,第二天他的尸体就挂在了冷宫的宫门口。”
许惊蛰见他越说越激动,面色间的恐惧也随着语调凝重起来,好像又亲眼目睹了一回那个场景一般,“公公放心,我不是爱惹事的人。”
“哎呦,可千万别去。那地方去了就是个死啊。”
“那后来那个尸体呢?”
“被定远侯拿下来了,定远侯一连在那里逗留了三天三夜,可是那些鬼魂也是个欺善怕硬的主,一连三天连个屁都没敢放。”他装模作样地将手中的拂尘一甩,搭在肩上,满脸的不忿。
许惊蛰望向远方,只见雕栏玉砌,红墙碧瓦,楼阁殿宇背倚青山,勾檐相连。在蓝天白云的映衬之下正是道不尽的巍峨华丽,说不出的壮阔**。不知是不是因为听了公公的一番话而产生的心理作用,东南方的角落上空似有一处阴霾浮动,与周围的朗朗干坤格格不入。
当晚,许惊蛰、穆兰、定远侯便入住其中。原本侯爷府的下人则仍是留在侯爷府中看家。随之而来的还有定远侯之子的灵位,看着义父黯然神伤的摸样,许惊蛰便是一阵难言的苦楚。
本来皇帝还派了些奴才前来伺候,但都被许惊蛰婉言拒绝。
偌大的衡芷苑便只有婉儿和李逢一两个下人,但他们干活不多。
因为许惊蛰过惯了刀口舔血的日子,一下子闲下来,竟觉得那些个生活琐事挺有意思。
平日里做饭的活便着落在穆兰身上,穆兰少时也做过饭,厨艺虽然比不上御厨,但风味独特,口感地道。
这段日子是许惊蛰过得最为舒心的日子,有杀戮,没有鲜血,一道宫墙将自己的院落和整片皇宫隔了开来。
皇宫内暗流汹涌,大臣勾心斗角,而这里俨然是滔滔浊世中的一片世外桃源。每日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门口一小片土地种着各类瓜果蔬菜,虽然不算多,但自给自足却是足够了。
闲时许惊蛰会和他的义父下棋,偶尔谈及国事,定远侯总是意态萧疏,满脸的惆怅。
每到饭点,衡芷苑炊烟总会袅袅而起,浓郁的饭香让许惊蛰好像来到了乡村田园。男耕女织的生活中,许惊蛰还和当初一样每晚睡觉总是噩梦连连。无数个凄凉的梦境大多会把他带回那个悲剧的起点,每每在梦中尝到复仇的快意,让他欲罢不能,那时这具躯壳里似乎有一个邪恶的魂魄占据了他的心跳。而醒来后的他总是会感到如潮的恐惧。
也因为如此,许惊蛰和穆兰始终没有成亲,未免夜晚失手做出什么后悔终生的事情来。
太医也来了多次可是始终不知如何诊治,只能开些安神养气的药,却始终不见好转。好在习武之人身体健壮,倒也不会因此给身体造成什么太大的负荷。
有时小皇帝宣他到御花园,跟他学习打水漂,许惊蛰也不藏私,将所知的暗器手法倾囊相授。看着石头以各种花样在水面激起涟漪,景洪兴奋地合不拢嘴。
然而当他玩累了,在夕阳下休息时却又是另一番光景。很静,那是一种看惯了奢华的淡泊厌倦,那是一只被困在笼子里向往在蓝天上飞翔的鸟儿,令人止不住地心疼。
然而这种怜惜却丝毫抵挡不住许惊蛰心中日益浓重的杀意。
那个屠城的人,杀了自己父母的人是这个皇帝的父亲。每个夜晚那凄惶无比的梦总是时时刻刻地提醒着他要报仇,要报仇。
仇恨的种子在最阴暗的角落悄然萌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