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闷的气氛持续了很久很久。
萧城也只是看着那如木桩般的孩子,他在等,等面前的孩子做出一个决定。
此时,萧别才心中纠结万分,心中不断告诉自己。
“快啊,快啊!道歉啊!”
“对不起三个字很难说出口吗?”
“萧别才,收起你那可笑的自尊心,收起你那自以为是的优越感。”
“你在前世不过也只是一个平凡的人,来到这里你还是一样。”
“赶紧把你前世的想法丢掉,通通丢掉,把面子放下来,不要觉得难为情。”
“不管怎么样,在你面前的,是生你养你的父母啊,那是你前世没有得到的东西啊!”
许久许久......
或许谁也想不到,简简单单的三个字说出口需要多大的勇气。
不由让人思索;“难道是距离越近,越难说出甜言蜜语吗?还是因为那所谓的大男子主义。”
门外不断吹来夜风,带着木门“吱呀吱呀”叫了起来。
“娘,对、对不起!”经过犹如一个世纪般的沉默,劳累的程度不亚于跑了一个小马拉松,不过萧别才终于还是闭着眼睛,咬咬牙,将这句话说了出来。
这一世,他很珍惜亲情!
有多少人跨出这条坎,对父母说出这句话?
身旁的萧城欣慰一笑,顿时觉得孩子长大了许多,虽然以前他就已经很懂事了,不过身为男子汉就要拿得起,放得下,不要被那些可笑的自尊心,优越感将彼此的情感埋葬在心中。
萧别才说完那话话,顿时轻松的不少,真不明白刚刚那股压力从何而来,只见他欣然一笑,缓缓走上前去,拉了拉萧母的衣襟。
眼睛盯着萧母,带着愧疚,认真地说道。
“娘亲,对不起。”
萧母回过身来,突然一笑,“没事的,萧儿没有错。”
萧别才陡然一怔,竟然呆了。
不管你做了什么事情,能原谅你的,有谁?
“哈哈,好了好了。”萧城开怀大笑,看着两人有些感伤,道:“都是一家人,这是干嘛呢。”
“切。”萧别才撇过头来,想到刚刚他的样子,不满说道:“老头子,马后炮。”
“呃?你说什么?”萧城显然没有听懂马后炮的意思。
“没事,我想叫你教我修炼。”萧别才长声说道。
萧城好气又好笑,心道:“怎么又提这个。”急忙装模作样的看向天花板。
看到他这样子,知道肯定又是没戏,郁闷地说:“算了,回去睡觉了。”说完,竟是大步往门外走去。
“诶。”萧城连忙伸手叫道。
萧母拉住他,嗔道:“你干嘛,都多晚了,也不让孩子睡了吗?
萧城苦闷地看了萧母一眼,心道,刚刚明明是你不让他睡觉吧。
“我叫那小子回来是因为这个房间就是他的,他想去哪里。”
话音一落,就看到萧别才尴尬地走了回来,一副耍酷失败的摸样。
“哈哈哈哈。”看着他,萧城大笑一声,拉着萧母往外走去。
“哼,老头子!”身后传来一道细微的咒骂声。
萧城夫妇房间。
两人换下衣衫,正准备入睡,却见萧城开心地抿了一口茶,仔细地品味起来,那摸样,要多得意有多得意。
萧母笑着问道:“你笑什么。”
萧城欣喜地说道:“萧儿这孩子真不简单啊,哈哈哈。”
萧母问道:“有什么不简单?还不是我们的孩子。”
“哈哈哈哈,你身为女子自然是不知,男子汉可不是那么随随便便就能放下那强大可笑的自尊心,更何况是萧儿,他从小到大那副模样,一副所有人都围绕着他一样。”
“呸,我的孩子哪有你说的那么不堪,他是敬我爱我才能放下那身段,却被你说成另一番意思。”
萧城大汗,连忙点头附和道:“是、是,还是夫人你本事大,能请教夫人如何让那小子放下修炼的念头。”
说起修炼一事,气氛变得有些凝重,片刻之后,萧母才沉声说道:“不管如何,萧儿不能修炼九玄决就是好事,以后在家族中谋个好差事平平安安过完这一生便好了。” 顿了一下,又见她接着说道,“这样,对他才是最好的。”
萧城默默点了点头。
“九玄决......”随后喃喃念道,右手摆了起来,双目一凌,手上慢慢缭上一股若有若无的红色气劲。
萧母看着他的摸样,幽幽一叹。
“对了,这几天族长他们一直召唤你去,是为何事。”萧母随口一问。
闻言,萧城的反应却是出乎她的意料,只见他右手陡然握拳,九玄决的气劲袅袅消散,身上猛然爆发出一股肃穆的气势,转眼便消失了。
这才对着萧母微微一笑,道:“没事。”
只不过嘴角边的苦涩怎么瞒得过同牀共枕的薛怡。不过她身为外族之人,不好再继续追问下去,盖上被褥,心头慢慢涌现出一股不安的感觉。
夜深。
萧城单手枕头,双目盯着牀梁之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而薛怡背对着他,没有过多的询问和打搅他,只不过自己也是硬扛着睡意,因为她怕萧城忽然想对自己说些什么,自己错过。
许久,萧城深吸了一口气,双手别上薛怡的腰间,脸庞蹭了蹭薛怡,细声说道:“怡儿,你要相信我。”
薛怡娇躯一颤,心中害怕,那股感觉更加强烈了许多,当下,不再迟疑,转过身去,想将事情问个明白。
却不料到,一阵凄惨的叫声惊醒了他们。
“啊!”
两人神色大变,听这声音,赫然是萧别才的,而那方向,也是从萧别才的住所传来。
“萧儿?”两人异口同声的喊道,萧城反应更快一下,掀起被褥,一丝都没有犹豫,将木门猛的推开,飞身而出。
那痛苦的惨叫之声越来越大,萧城心中更是担忧,身影在黑夜之中忽闪忽现,片刻之后便出现在来到萧别才住处,想都不想,啪的一声将木门推倒开来,因为力气过大,木门竟是被他推散了出去。
萧城立即看往牀上,只见萧别才全身裹紧被褥之中,挣扎翻腾,被褥之中不断传出痛苦的嘶叫声。
“烫!好烫!”
萧城急忙前去掀开被褥,却不料被褥一掀开,他的身体受到一股热浪冲击,竟将他震退了几步。
萧城身为执法堂堂主怎么会如此平庸,双脚连忙变化步法,稳住身体,脑中一道惊愕的念头随即浮现出来。
“九玄决?觉醒?”
家族传承功法-九玄诀,是身为上古族裔的证明,而自从南域家族与外族通婚之后,家族中纯净的血脉拥有者越来越少,能觉醒的更为稀少,不过,一旦确认你是为血脉拥有者,那此人身在南域家族的地位将直线上升。
没想到萧别才居然能荣幸得到血脉,只不过薛怡身为外族之人,萧别才的血脉也是不纯的,而对于那些血脉浑浊的人,相隔五年便要爆发一次血脉沸腾的燃灼之苦,那种痛苦......
你能想象当你体内忽然有熔浆在里面翻滚,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痛苦,南域家族至今人数稀少这个也是原因之一,因为,没有多少人能熬过这个阶段,也没有多少人愿意去熬。
万万没想到,此刻,萧别才正在经历这个过程。
萧城心中大惊,一个十二岁的孩童怎么可能扛得住那种痛苦,即使是血脉纯净的南域家族之人,相隔十年才一次的燃灼之苦,也没有多少人能抗的过去。
心中想到此处,不料萧别才果然如他说想的那样,幼小的身体猛然变得赤红无比,像似体内的血液要喷涌而出一样,让人看得心惊肉跳。
当下萧城闭上双眼屏气凝神,陡然间,体内的气息迅速翻涌而起,只见萧城的皮肤也变得通红,开始散发出蒸气,萧城往前踏了两步,双手在前一摊,刚刚如同萧别才一样的热浪从萧城身上涌向萧别才,瞬间,那股热浪竟与萧别才那处的相互交错融合,或者说......被吞噬掉了?
顷刻之间,萧别才周围的气息稳定了下来,萧城急忙跑上前去,将萧别才掐晕,让他平息了下来,双手抚上他那小小的身躯,不摸还好,一触碰到萧别才的身体,顿时感觉犹如烧滚的油水,滚烫无比。
萧城脸色大变,急忙抱起萧别才夺门而出,向着内院跑去。
“呼、呼。”黑夜之中,萧城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狂奔着,加上之前慌乱之下运起自己的九玄诀,萧城感到自己有些疲累,额头也慢慢冒出些许冷汗。
“嘶。”几滴汗水从额头顺着边缘滑落在萧别才赤红的脸上,瞬间蒸发开来,看着怀里那稚嫩的脸庞,心中愤然,脚上的动作又快了几分。
一会儿的功夫,萧城来到一处露天的场地当中,只见硕大的场地,中间有个温泉,泉水断断续续沸出水泡,接着裂开,冒着白色的袅烟,泉水周边无数屹立的怪石包围着,每个石头之上都有着古怪的文字,其中一块较大的石块更引人注目,上面漆红的写着三个大字。
“回身池。”
看到回身池,萧城脸上一喜,不禁展出笑颜,“萧儿,你要坚持住。”
“什么人,敢擅闯禁地!”两道厉喝声同时响起,只见两名灰衣大汉陡然现身,冷峻的挡在萧城面前。
萧城眼角一眯,现在这种紧急时刻可不是顾及规矩的时候,脚上步伐没有因为那两人的警告而停止,嘴上急忙出声请示。
“执法堂堂主,萧城!”
两人闻言,双目一瞪,待看清了确实萧城之后,急忙说道:“纵然你是执法堂堂主,也不可随意擅闯回身池,萧堂主,请停下,不然休怪我们不客气了”
萧城心急如焚,看到自己的话没有分量,心中更加愤怒,凛然气息瞬间涌起,四周狂风骤起,那两人看到他居然想动手,再次出声喝止。
“大胆萧城,你想干嘛。”
“给我滚开!”
萧城掠到两人身旁,没有一丝犹豫,双脚猛的踢向他们,那两人没想到萧城真的对他们出手,大吃一惊,猝不及防之下急忙出手护在身前。
“砰、砰。”
两声巨响,那两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倒飞了出去,
两人被萧城打了个措手不及,略显狼狈,其中一人当下怒喝道:“萧城,你居然敢忤逆我们,擅闯回身池,还出手伤人。”
对于这般话语,萧城根本不予理会,来到泉水边缘,猛的将萧别才丢到里面,“蓬”的一声,溅起水花无数,时间紧迫,萧城双手捏起数个法决,嘴中咏唱起莫名的话语。
“散布的血脉,冠以上古之名!“
“君临者啊,动为风,静为天,见证之下,相聚而集!”
那两名灰衣大汉本想继续上前阻拦,忽的听闻萧城既然咏唱起这段话语,身形陡然一停,两人对望一眼,都能从对方的眼中看出一抹惊讶。
“九玄决血脉觉醒?”
这回身池本来就是为了萧别才这类人所造,血脉觉醒者,往后的寿命大大缩短,特别是每次运起九玄决,都会给自身带来伤害。如果自己不能平稳下来或者得到妥善治愈,后果不堪设想。
于是便有了回身池,这便是南域家族延缓短命之法,治愈燃灼之苦的主要手段。除了血脉觉醒第一次能使用回身池之外,接下来除非是期限爆发的燃灼,不然每一次使用的条件苛刻无比。
那萧别才为第一次觉醒,那萧城这样做也在情理之中,只不过心中对刚刚他出手的行为怨恨不已,不过也知道此刻打扰不得,两人便在一旁站起,默默看着。
当萧城咏唱完那咒语之后,回身池四周的怪石忽然发亮,一闪一闪,泉水开始以萧别才为中心,翻涌旋转起来,片刻之后,池中清澈无比的泉水竟从萧别才底下,慢慢变得赤红蔓延开来,几息之间,整个回身池的泉水变成了血红的染缸,袅袅白烟不断沸起。
只见泉水带着萧别才涌动的越快,萧别才的状况才越来越好,身体也慢慢恢复了原来淡白的肤色。
萧城大呼了一口气,起伏的胸襟也慢慢平稳了下来,面上紧张的神色也化为轻松。
喧杂的吵闹声响彻四周,只见无数人向着这边疾走而来,领头的一人气度出众,身穿一件云锦直裰,一头乌黑茂密的头发,惺忪的眸子,身材挺直,正是南域家族的族长萧石。
另外四人三男一女,从左至右,分别是大长老萧广元,二长老萧秋之,三长老萧干,四长老萧云珊,四人皆都是一身长衫白袍,年纪步入年迈之年。
看样子,应该是刚刚萧城擅闯回身池的动静惊到了他们。
“出了什么事?”萧石来到三人面前,淡淡问道。
那两个灰衣大汉怯怯看了一下族长,躬身施礼,没有答话。之后又是转头看向萧城,这意思就是说是这家伙搞得鬼。
萧石会意,一双黑眸盯着萧城,旋即看到在回身池的萧别才,没有出口斥责,带着一些丝丝关切,道:“别才血脉觉醒了?”
萧城自从族长出现之后,脸色沉重,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面对询问,也只是点了点头。
对于他的态度,萧石微微一笑,道:“这样啊,恭喜你了,既然如此,那你的出发日期改为一个月之后,这时间,你便将九玄决传授给别才吧。”
“出发?你要走。”一道慌乱的声音传入萧城耳中,令他身躯不禁颤抖了一下。
薛怡不知道何时也赶了过来,刚巧听到族长萧石的那些话,便从人羣之中挤出,面色焦急的问道,“夫君,你是不是要走?”
看着眼前憔悴的容颜,萧城不忍,转过身去,继续望着回身池中的萧别才。
“好了......”
一声如梦呓般的低语,那回身池的泉水停止变幻,恢复了来时的平静模样,那被染红的泉水诡异的慢慢变淡,最后消失殆尽。
萧城往前走去,将萧别才从泉水抱起,看到他稚嫩的脸上夹杂着些许痛苦之意。那剑眉眉宇处,不断皱动,让人心疼。
萧别才身上早已经被泉水弄湿,一滴一滴,“啪嗒、啪嗒。”不断滴在石板之上。
萧石看了看怀中酣睡的孩童,脸上夹杂着异样的味道,不过转瞬欣慰一笑,缓缓说道:“我太古之人又多了一员,真是上天眷顾我族!”
令人意外的是,族长这番话说完,人羣中没有过多的欣喜喝彩,相反,更多人相互低语,萧城耳尖耸动,隐约听到一些不堪的话语。
“你看,又是一个外族血脉!”
“是啊是啊,又出了一个短命鬼!”
“真是可恨,血脉都是浪费在这些人身上!”
“萧别才,不是那个提议通婚的萧城之子吗?”
“真不要脸!”
“对啊,早日觉醒也好,这样就死的快一些!”
“家门不幸啊!”
众人口无遮拦,纷纷数落着所谓的“家族中人”,那不屑的嘲笑不断传来,浑然没有注意到,萧别才的眼皮动了动。
萧城脸色也越发的难看,抱着萧别才的双手不禁握得更紧了一下,而薛怡在一旁也是垂首默然,双手死死抓住裙裾。
“族长,这便是我要保护的南域家族吗?”
面对那些数落,萧城本应该感到愤怒,没想到他平静的问了萧石一句后,便抱着萧别才往执法堂走去。平静至极的话语里,似乎蕴含着许多复杂的情感。
“夫人,我们走吧。”
不等萧石作答,便招呼着了薛怡,抱着萧别才,三人往执法堂迈步前去,一路之上,不曾回头。
萧石怔怔望着三人,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发生冷笑,不屑地说道:“南域家族。”
执法堂。
萧城将萧别才缓缓放在牀上,怜爱的摸了摸他的脸蛋,看到他平安无事,发自内心的笑了出来。
“萧儿,九玄决还是觉醒了,爹对不起你。”
再次仔细的查探了一番,确认没事之后,才转过身去,却望见门边一双凝眸盯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