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上弦月,风有些凉。校门口,天涯酒家。
我的座位靠着窗,窗外的街上几乎看不到行人,远处灯火明灭不定,把已经没几个人的酒家显得寂寞寥落。桌上,我点的竹笋肉片还剩下半盘,这是我到这个城市后最喜欢的菜。一双筷子,一根躺在盘边,另一根斜斜地插在啤酒杯里,那姿势就像座位上的我。
不知峰武什么时候进来的,他把两瓶啤酒放在桌子上,“一个人喝闷酒,容易醉。”
“何以见得?”我转过头说,好像觉得自己的语气有点冷,脸上又补充一个微笑。峰武好像没有注意我的表情,低着头在开啤酒。
“记得电影《东邪西毒》里梁朝伟有一句台词:酒越喝越暖,水越喝越冷,如果你喝酒时已发现没有一丝暖意,那么就停止吧。因为你在把酒当作水来喝,那……太浪费了。”我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峰武的幽默,别人笑时,他一本正经的表情尤其令人好笑。
“在别人看来你今天赢了林晓芬,应该比较开心,但我想情况可能正相反。”
我沉吟一下,缓缓地说道:“我看似赢了,其实败了。”说完,我把空酒杯轻轻放下。
隔天下午,峰武去朱齐宿舍。迎面看见许梅背个书包从214房间出来,
“嗨,许梅”。”我正想找你呢,我们摄影协会下周有活动,通知你今天晚上去开会呢。”
“噢,什么事情,几点钟?”
“晚7点,活动室。”说罢许梅转身要走。“急什么,到底是什么事你还没告诉我呢?”许梅好像有点慌,脸上挤出一丝微笑,
“学校的50年校庆就要到了,会长许静斯建议我们举办一次校园摄影大赛,既能宣传协会又为学校的50岁生日献礼。”
“噢”。峰武回头看了看214宿舍的门,若有所悟地走近许梅,低声说道:“许梅,把你书包里的小淘气分了吧。”
许梅愣住了,她打量峰武一眼,那样子好像是不知道该抵赖还是承认。“如果你不知道我面前背书包的女孩是不是‘囚鸟’,那么打开她的书包,看看里面有没有‘小淘气’就清楚。”峰武坏坏地笑着说。
“我有个问题想问……”
“求你不要问了,好么?”许梅的样子有点急,几乎用哀求的口气说。峰武促狭地笑起来:“好吧,这次就饶了你。嗯,不知道你背着好几袋小淘气重不重呀?”
“不重,谢谢你的关心。”
“晚上开会不要迟到,许会长可是点名叫我亲自通知你呦,嘻嘻。”话音未落,许梅飞也似的逃掉。
晚上9点,下自习回来,我一直都有上自习的习惯——每周至少两次。峰武在等我---他很少在9点之前回宿舍的,不是自习就是忙班级或社团的事情。
“找我有事情?”从球场上相识开始,到后来调换宿舍成为室友,我和峰武讲话从来都是开门见山。
“是,这次我们摄影协会要搞一次大型的活动,想把征集来的图片和稿件精选之后汇集成册,因此需要你这电脑高手鼎力相助。”
“你们头儿是谁,居然选你做说客?不对呀没几个人知道我是什么所谓的电脑高手?是不是你出卖兄弟?”
“这可是一份美差呀,到时你的大名可以印到我们的精选集上,故地重游的老校友手里拿着陈永透同学的呕心沥血之作,该是怎样的感觉呢?”峰武彷佛也有点陶醉,“我也要拿篇文章出来,毕竟50年校庆不是总能碰上。”
“好,我答应你。但你要帮我找一个美编方面的人才,否则你等着看豆腐块加凉拌菜吧。”怎么说呢,其实绘画也算是我的特长吧,但是我这个人很懒,而偷懒恰好是我生活的乐趣之一。但没想到的是,我的偷懒却为别人的开始创造了机会,我真是太佩服自己啦。
“这好办,我们会长就是这方面的高手,不但美术好,本人还是个美人呢。”
“哦,你林峰武好像很少夸过女生的。”
“要说打羽毛球我服你,但论工作能力我不得不佩服许静斯。我是有啥说啥,不像有些人把东西藏在心里。”
要说峰武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大多数人一定信,平时在众人面前很少看到他说话,但我清楚峰武是一个词锋甚健的人,此时聪明的选择是沉默。
“林晓芬为何向你挑战?”峰武好像故意不放过我。
“可能是我的羽毛球太厉害,经常会打得有些人抱头鼠窜吧。”
“那她为什么又故意输给你呢?”峰武不理我的挖苦,继续追问。
“……”
“知道么,晚上在食堂我碰到她了。”
“哦。”
“她问我怎么没看到你来食堂吃饭?看来她好像一直在食堂等你呢,你是不是……”
“别说了。”我挥手打断峰武的话。然后一个人陷入了沉默。
有时,大学的生活挺无聊。我可以选择认真地听我喜欢的课,也可以选择为乏味的老师们画肖像速写----绝对逼真精采,一点不亚于武状元留给石榴姐的传世之作。但是我无法选择生活本身,只能尽量地按着自己喜欢的方式去勾画它。
我为全校半数以上的‘知名’教师留下了工作写照,这其中包括:课堂上搔首弄姿,逗引许多未经人道的小男生想入非非的青年女教师;午睡后头昏脑胀——我只能这么解释,忘记关上拉炼门的青年男教师,嗯,估计今年是他的本命年,内裤是红色的。课后该老师拦住倒霉的周博问他,为什么前几排的女生都红着脸不抬头听课呀——以后凡此君的课,前几排再也不见女生。当然还包括冷血无情,抓补考不眨眼的校园四大名捕----几位严厉的老人家;整日掉文的大学语文老师;胡说八道的马哲老师等等。
后来校园“地下小报”的编辑知道我有这样一本“百师行止图”,居然找到我,劝说我结集出版,并答应我给若干稿酬,并配上最好文案编辑。我倒没想像丁聪一样指望靠漫画出名拿稿酬,抱着让大夥一乐的想法,也就把漫画给这位可怜巴巴的编辑老兄。之后事情好像没有动静,慢慢的我也淡忘了。
谁知有一天不知哪一个家伙把这事,包括画稿以及印好的小报捅到校长那里。我不得不说校长老大人的反应是迅速的,工作是严谨的,态度是认真的。在专用小会客厅里,只有校长,主管教学的副校长,教务处主任以及我,地下编辑老兄和一个用词犀利刻薄的文案编辑,当然我们都是学生啦。我知道这是一个小面积会议,只是不知动机是出于保护我们三个刺头还是封锁消息?我选用尽可能委婉的词汇尽可能平和的语气,历数民愤极大的漫画主角的‘罪刑’和不恰当行为。最让我意想不到的是,这件事直接导致此后的教师队伍的整风运动,并成为数月之后几名教师被劝退的***。
当然其他两位同仁也有精彩表现:他们时而作痛心疾首状,时而作义愤填膺状,十分的素材被他们讲的十二分逼真——他们去没去当编剧或演员还真是暴殄天物啊。会后校长认真的对编辑老兄说:
“我真的想请你当我的秘书。”
那位老兄一下子愣住了:“嘿嘿,李校长你开玩笑的表情还真严肃呀!”
“哦,我像在开玩笑么?”第一个被收拾的人,我暗暗的想。
“你办的小报我看不错嘛,你是负责人?”另一位老兄点点头。
“好,你重新想个名字我为你们题字,另外我还从我的办公经费里拨钱给你,条件只有一个——每期送一份报纸到我的办公桌上。”手段高明呀!
现在小会议室里只剩下我一个人,这让我心里有点毛毛的。
“小夥子,你的观察力很敏锐,有想法啊。”老校长露出难得一见的笑容。那笑容好像并不奸诈,我想。
“我希望你能经常来陪我聊聊天。”老奸巨滑,让我打小报告我可不干。
“你放心,我没别的意思。只是工作太忙太累想找个小友聊聊天,听听年轻人的想法。”
“小友?那我们算是忘年交喽。”
“当然,嗯,每个月我给你半小时的时间,不必通过我的秘书找我。不过最好不要让其他人知道。”最后一句话已经带上老人独有的调皮神色。
“明白,收到。老头。”他先是一愣,接着哈哈地乐起来。那笑声让我想起在北方小镇作了30年会计的爷爷,温暖而宽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