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的一滴我从大海里出生,懵懵懂懂时随着风儿四处流浪,不知岁月甲子。在悠远的天际,我常看白云舒卷变幻,任意往来于缥缈之间,领悟那大象无形的奇妙。有时,我漫游在山中,或化作薄雾,飘过景致如诗的小路,润湿行者的鬓角;或凝成朝露,滑过苍翠欲滴的嫩叶,滋养林间的精灵;或静静驻足佛前,倾听梵音禅唱,静待风声回落。
我喜欢与野泉为伴,嬉戏在涧溪之间,偎依着大山的怀抱潺潺而去,轻轻地漂起落叶的身体,浅浅地吻过岩石的肌肤,欢快地从悬崖跃下……山风为我荡起素袖,旭日为我幻出彩衣,碧潭收拢我一瀑飞花。
就这样,我走走停停一路向东,直到遇见了你。
一千多年前吧,那时的你刚由浅海湾变成陆地,还未见春风十里的锦绣繁华。一位叫李泌的刺史带领民众引西湖入六井,清甜的我也落脚相国井,帮助人们解除卤饮之苦。光阴流转,三百个春秋悄然而逝,直到身边的夥伴越来越少时,吟唱着“还来一醉西湖雨”的苏东坡来了。看到淤塞的西湖,那个正遭受政治打击的男子毅然发动百姓、开掘葑田,建塔三座而成映月三潭,筑堤五里名唤春晓苏堤。西子湖的容颜恢复丰盈明艳,六井边再次传来串串笑声,我也悄悄收回奔向大海的脚步。
一千年一千个晴雨如诗的清明,记忆里有个清明最是旖旎动人。那一天,一位素裙飘飘的精灵轻拂兰花指,将悠游于湖边的我化作春雨召唤到桥头,让儒衫淋湿的书生与她相会于油布伞下。雨幕朦胧中,那晨星般的双眸,一瞬间在彼此心底点亮。就在斜风细雨的西子湖畔,细细长长的苏堤断桥为世间写下一段美丽传说。当我从油布伞边滚落时,看到了那眉眼盈盈间的欲说还休。
西湖的秀美,让我沉醉着流连忘返,直到有一天,我化作碧波北上运河。从西湖到运河,就像从清新脱俗的女子来到了饱经风霜的汉子身边。西湖恬静,运河活泼,让你奔向更远的地方。在曲水浮灯之间,伴着桨橹唉乃声声,一片片孤帆远影,承载着无数的米粮、商货和千万人的生死别离,在大地上流淌,流淌出南北通衢的便捷与交融,维系着帝国王朝的生存和兴盛。当我从满载而归的乌篷船边经过时,感受到了那一舱舱的希望。
一千年间,我无数次与诗人结缘。“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的雨;“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的雪;“千形万象竟还空、映水藏山片复重”的云;还有“平林漠漠烟如织”的雾,“月落乌啼霜满天”的霜,都是我的化身。
一千年间,我无数次溶化翰墨,拥抱妙笔如花,轻抚宣纸如雪,把才子佳人的幽情逸想,晕染成水墨丹青的工笔写意,传诸后世。也许我会烟消云散,可记忆里印着墨色秀润。
一千年间,我无数次冲泡龙井,注入青花瓷盏,将天地所钟情的嫩绿尽情地融出色香味形,让人齿颊留香,意蕴悠远。也许我会物化而去,可生命里记下茶韵清芬。
一千年间,我无数次炮制本草,用瓦罐陶碗萃取天地万物的精华,经国医妙手制成汤剂丸散,解除世人病痛,保和回春。也许我会就此消逝,可灵魂里飘满药香氤氲。
一千年了,我就这样默默地守候在你身边,无数次地走进市井街巷、寻常百姓家,用清凉消融暑夏的燥热,用洁净洗濯蒙尘的肌肤。直到我的身体溶入你所有的“赤橙黄绿青蓝紫”;直到惊涛拍岸卷起的不再是晶莹剔透;直到我一病不起,再也难以重现你的本来面目……
我,被你放逐大海。
伤痛中的我,蜷缩于海的怀抱,让她一天又一天地净化我的身躯,抚平我的病痛。我静静地独处着,看水天一色、日升月落,听风起潮涌、海涛阵阵。与你的小桥流水、翠径花台相比,大海是如此辽阔,辽阔到寂寞,寂寞到心痛。
午夜梦回在波光水影间,我彷佛又看到你,那天成的美丽,笑妍如春天里的鲜花,摇曳多姿。我还记得陪在你身边时,听到的所有欢快笑声,看到的每双多情眼眸,还有那满满的希望。
我问同伴,大海不是我的故乡吗,为什么我却没有回家的感觉?我问自己,是不是只有离开了你,才知道自己属于哪里?
每一次,我俳徊在浪尖的最前端凝望着,你曾经的含情生动让我眷恋。
每一次,我沉潜在大海的最深处思索着,询问自己要做一滴怎样的水。
每一次,同伴们笑我痴时,我只是无言地笑笑。
直到一个满月的夜晚,我乘着潮水,离开大海,奔向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