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吻到的那一刻,萧依云的眼神明灭不定,抬手轻抚着袁子卓的脸,突然一用力拍在了他的额头上,将头推离开。而另一只早就垂下的手,隐在宽大的袖中,紧握着从不离身的银步摇。
“陛下这是喝醉了不成?”萧依云抹着嘴,面色不大好地问道。
“今夜朕就宿在颐华宫了,你们两个出去!”袁子卓看着极自觉地拧了帕子来的长乐,握着拳头怒喝。
萧依云取过帕子,对着无忧捧着的铜镜,细细地擦着嘴唇,“难不成杀了父亲,能让陛下的心情这般好?陛下可是忘了妾身进宫那日所说的话?陛下,若是杏花不曾开不曾落,就不会有杏果,更没有第二个春日的盛开。妾身同你,早已经无情分可言。”
听见萧依云发自真心的话,袁子卓大怒,将书案上的东西全部扫在了地上,手臂上透出斑斑血迹来。“这些日子以来,你都是在骗朕!”
“何来欺骗一说,既然妾身有求于陛下,那么,作为回报,妾身给陛下编织一个美梦,又有何不可?”萧依云放下帕子,转过头很是理所应当地说道。
“美梦?”袁子卓冷笑出声,“是噩梦吧!怎么,如今大仇已报,你是想要抽身而出了?朕告诉你,这世上没有这么好的事情!”
萧依云站起身来,推开窗户,倚着窗台淡淡地说道:“妾身当然知道这世道有多黑暗,有多肮脏,这扇门,还是陛下为妾身打开的!”
“说到底,你还是不原谅朕当初的无奈之举。”
“妾身一直听陛下说起当初,却不曾听陛下说起,当初究竟做了什么?”月色之下,青丝披肩的萧依云看着身形单薄极了,而此时略有些伤感的话,更是激起了袁子卓想要将她搂进怀中的冲动。
可萧依云的下一句话,却生生止住了袁子卓欲抬起的脚,“妾身只知道,陛下与妾身情意绵绵之时,家中可是还有娇妻在挂念呢。”
“阿云,那并非朕所愿!那是母亲为朕定下的婚事!”
“可陛下您终究是妥协了,既然娶了,却又不善待人家。正如您对妾身,许下了承诺,却转身就走。”萧依云转过头,一双美目望向袁子卓,“陛下您的心,始终都在您自个儿身上,莫要再摆出一副痴心错付的姿态,妾身,当不起!”
今次入宫前,萧依云曾让流萤去查过,那个压在她心底多年的问题:为何当年,袁子卓没有留下丝毫音讯就消失了?这些年来,袁子卓就像一根卡在喉咙里的刺,这事一日弄不清,就一日拔不去。
这是萧依云无法放下的执念,她曾经怀疑过祖母,可后来知道不是。
最后查到的事实呢?事实就是一场不知道谁主使的刺杀中,虽然杀手扑了个空,但葛夫人却滑胎了,皇后亦受到了惊吓,似有离魂之症。发生了这等事,袁子卓的母亲当下一纸家书,就将袁子卓催了回去。
堂堂逍遥王府遭刺,怎么会找不到主使人,要么主
使人是当时的掌权者,要么主使人就是袁子卓自己。不过,若真是掌权者对袁子卓兄弟俩起了疑心的话,就不会只有这一场刺杀。
萧依云想着,眼也不眨地看着袁子卓。
大概是萧依云的眼光太刺骨,袁子卓别开了眼,低声说道:“阿云,你和皇后不一样。”
“皇后?陛下您指的是穆皇后,还是于皇后?妾身倒是差点就忘了,穆皇后喜欢的,可不就是皇上您吗!妾身还记得,那时,您还编了个故事来骗妾身,什么胞姐夺夫,含恨替嫁入宫。”
萧依云看着袁子卓愈发僵硬与颓然的表情,笑着说道:“穆皇后是为了陛下您,这才故意替嫁入宫的吧!”
袁子卓不语。
“看来妾身是猜对了。那么,陛下可知,穆皇后为何会死?因为她以为能与你比翼双飞,所以她不愿出家,哪怕是一时的屈服也不愿,最后惨死在了太后的剑下。哪怕如此,直到最后一刻,她心心念念喊着的,还是陛下您的名字。”
萧依云说的笃定,可其实都是她猜的。那时在殿上,太后只说穆皇后直到死前还喊着其他男人的名字,却没说是谁。可除了袁子卓,还能有谁呢?
“别说了。”袁子卓当下就怔住了,缓了会儿才很是疲惫地说道。
“陛下,女人对你来说,是什么,是可以利用的工具,还是闲暇时才想起的珍玩?”萧依云歪头说道。袁子卓此时略脆弱的表情落在萧依云眼里,就好比看见了被逼入绝境的绵羊,哪能轻易放过。
“朕让你闭嘴。”袁子卓闭上眼,一字一顿地说道,似乎心力交瘁极了。
“怎么,妾身这话戳中陛下的心思了?”萧依云淡淡地问道,“那么陛下,您可还想在旁边的暖阁里歇上一宿?”
袁子卓自然不会再留下,他此时心里乱的很,也顾不得此前保全萧依云地位的想法,径直回了议政殿。
“主子为何要故意惹怒皇上呢?”袁子卓摔门离开后,无忧不解地问道,“这对主子可是一点好处都没有啊。”
“怎么没好处!”萧依云垂眸,用力地擦着自己的嘴,眼神中满是嫌恶,“宫中这么多人看着,在他们心里,我已失去了最大的倚仗,若此刻还是屹立不倒,那今后的处境可就难了。”
无忧点了点头,继而又不解地问道:“奴婢不懂,主子为何要提起穆皇后?”
“这才能让皇上心痛啊!”快步走到面盆架前,萧依云深吸一口气后,就把头伸入温水中,直到快要窒息才抬起头来,“只有让皇上知道,这世上最爱他的女子是穆皇后,之后,才能有好戏看!”
萧依云喘息着说道,“虽说此前袁子卓从未有过当皇帝的心思,可他现在,彻头彻尾的就是个皇帝了。他孤高、自傲,在我这般不留情面的拒绝之下,他才会想起往昔温柔似水的人儿来。这其中,穆皇后便是其一。”
长乐若有所思的点头,“主子的
意思是,若是皇上念着穆皇后的好,那这对于后宫来说,就是一件晴天霹雳的事,尤其是于皇后?”
“可奴婢只看出来皇上是真心喜欢着主子的,看不出来皇上对穆皇后有多喜欢啊。”无忧叹息,穆皇后都死了这么久了,她都已经记不得穆皇后的样子了。
“嗬,这事怕是皇上自己都不知道,不过他现在知道了也不晚。”萧依云擦干脸,笑的狡猾极了,“无忧,你可曾注意过景贤宫的布置,与穆皇后在时相差无几,并无大改。而凡是新皇登基,这宫里都是要翻新过的,除非是皇上不让动,否则定是要抹去一切痕迹的。”
萧依云说着,走到妆台前坐下,镜中之人双唇红肿,眉头紧蹙,萧依云不耐地站起身来。
无忧想着,慢慢张大了嘴,“奴婢愚钝,当初回宫时,看到颐华宫没有变化的样子,便想着皇上定是花了大心思的。后来去到景贤宫,发现景贤宫也未大变,便以为是皇上登基的仓促,这才没有翻新呢!”
叠好净面的帕子,长乐走到萧依云身后。
此时铜镜已被萧依云拿外袍盖住,长乐看着萧依云这孩子气的举动,恍惚着想到,主子其实也才十五啊。寻常闺秀怕还是待字闺中,期待良人的时候,主子却已经一嫁再嫁,看透了人情冷暖。
长乐执起梳子细细地梳着萧依云身后微微有些凌乱的青丝,想着她才到主子身边的时候。那时主子还小,会哭会闹,会跑会跳,就和其他小孩没两样。可是,从什么时候起,主子就变了呢?
袁子卓。
长乐默念着这个名字,心里满是仇恨。
“主子故意提起穆皇后,就是想让皇上看清自己心中之人?”长乐收敛起不好的情绪来,柔声问道。
“正是!”萧依云的头一点一点的,她极喜欢长乐为她梳头,柔柔的,让她无比放松。
舒服地打了个哈欠,萧依云说道:“于皇后是定要除去的,不过是早晚的问题罢了。只不过皇上与皇后是表兄妹,两家沾亲带故的,想要除去于皇后定没有那般容易。不如就在皇上心里埋些东西,同为皇后,穆皇后雍容大气,于皇后虽然也温和大方,但相比之下就显得小家子气了。”
而身为女子,萧依云自然知道,皇后最难以忍受的,就是袁子卓心里有着别的女人。活人好对付,死人可就难了,所以萧依云就让袁子卓想起穆皇后来,不管是真爱,还是愧疚。
穆皇后会成为袁子卓喉间的那根刺,不过此生都难以拔出了。
可以想见,相敬如宾的皇上与皇后间,那逐渐累积的不满。若是皇后忍不了,与皇上计较起来,那么,废后也就不远了。
皇上本就对于家不满,再加上与阿蒙国勾结一事,开罪于家不过是早晚的事。
但过早或过晚,对萧依云和余珣来说都不是好事。所以,萧依云得把握好每一个时间点,让皇上同于家在最合适的时候,决裂。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