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本就冷下来了,越是往北走,越是冷。知道萧依云畏寒,萧衍也就没有赶路的意思,大军已回了临水城,萧衍留了下来,颇有些带着女儿游山玩水的意味,生怕这发妻留下的唯一一个孩子真就决心找个庵出家了。
萧依云怎会不知父亲的忧虑,虽未明说,但也去了出家的心思。
在父亲身边当一个听话乖巧的女儿,也挺好。此前未能拥有的,父亲似是要极力补偿给自己,这样子的父亲,与战神,杀神这些名号全然对不上。
萧依云能感觉到,那溢于言表的父爱。
这一日,客栈外闹哄哄的,萧依云翻了个身躺平,把耳朵从被子里露出来,依稀听见是在喊:“下雪啦!初冬的第一场雪!”
初雪么?
祖母说,初雪是世间最美好,最纯洁的东西,能带给人好运,她就是在初雪的时候遇见了祖父。
当时柳家大乱,祖母穿着丫鬟的衣服匆匆逃了出来,随手买了几个包子馒头带着,便随着流窜的乱民出了城。到底是没出过远门的闺阁小姐,虽然克制住了怜悯之心,但没敌得过饿疯了的大汉。没了吃的,又是寒冬腊月天的,路上那点点野草野菜早已经被挖了个干净,看着那些人或吃老鼠,或易子而食,祖母哪怕是恶心也只能吐出些黄胆水来,然后迈着虚软的步子避开。
祖母靠着啃树皮,生生坚持了半个月,直到染了风寒,高烧不退,最后软软地倒在了地上,那个时候,祖母迷迷糊糊地,想这想那,甚至开始怀疑,她为什么要逃?要逃去哪里?袁氏已称霸一方,报仇谈何容易!
祖母那一双弹琴作画的一纤纤玉手,在这流亡的半月间,挖树根,剥树皮,变得粗糙不堪。乱民流窜,好几个人踩着祖母的手而去,也未曾回头,祖母盯着自己的手,第一次哭了。
既然报仇无望,这般苟且活着,还不如当初便与父亲母亲一道死了!
尘土起,祖母抬头看着那疾疾行来的马队,不知从哪儿来的力气,踉跄着就爬了起来挡在为首那人的马前,看着那高高抬起的马蹄,祖母解脱地笑了。
“寻死?”想象中撕心裂肺的痛楚没有袭来,倒是腰间猛地被什么东西缠住,祖母睁开眼,恰恰对上马上之人凛冽的眼神,那人手中的软鞭一挥,祖母便被扯着摔在了一旁的地上。“爷的良驹也是你能碰的!”
祖母仰躺在地上,乱世之中,人不如马。
“你这人倒也有趣。”那人会唇语,瞧懂了祖母的话,凉凉地开口:“马能给爷金子,人可不行!”
见这人虽满口钱财,讲话粗鄙,却能读懂唇语,祖母便生了赌上一把的念头,“卖马的,你身后那匹才是良驹。”
那人未作声,只是软鞭一抖,将祖母卷到了身后空着的马匹上,“那爷就看看,人能不能给爷金子。”
祖母挂在马背上,被颠得难受,却是未出一言。徐徐飘下的初雪落在脸上,祖母扭过
头望天,灰蒙蒙一片,心里却好像又有了光。
那人,便是祖父。
“云姐儿,跟祖母出去赏雪吧,看咱们云姐儿能不能遇上贵人。”祖母讲完了故事,拉着尚年幼的萧依云出去看雪,萧依云被裹得严严实实的,活像一个小雪球,在漫天飞洒的雪花里奔跑着,让赏雪之人不觉一笑。
“长乐!”萧依云唤道,“收拾收拾,我们也去看看这初雪!”
还未等萧依云戴上裘帽,无忧登登地跑了过来,颇开心地说:“主子,流萤回来了!”
萧依云紧了紧狐裘,快走几步推开了窗子,这场初雪有点大,洋洋洒洒地,目之所及皆被染成了雪白。萧依云伸出手,看着落在掌心的雪渐渐消融,笑着对无忧说:“让她进来吧!”
离开皇宫的时候,流萤跪在萧依云的马车旁说,“流萤为主子报了仇,欠萧姑娘一个大恩未报,待流萤将主子与穆姑娘安葬了,流萤再回来!”
打从流萤说要报恩起,萧依云便在盘算。流萤的本事极好,如今自己虽离开了皇宫,但身边多一个可用之人未尝不好。萧依雅成了贵嫔夫人,这白梦定是要得意起来的,而自己这先帝顺仪,说的难听点,搁在寻常百姓家就是一个死了相公,要靠娘家养活的寡妇。
可以想见,日后这后院生活的精彩。
而流萤这超出白梦预期的存在,定会有大看头。
“萧姑娘,流萤回来了,需流萤做些什么?”流萤说话极其直白,先前未曾接触,这一下子倒是让萧依云瞪大了眼。张珂沉默寡言,身边的丫头又直来直去,也不知穆稚羽这般骄横的人是如何与这二人相处的。
“当日我不过是做个顺水人情,报恩一词实是严重了。我明白流萤姑娘是个重情重义之人,若流萤姑娘愿意,呆在我身边一年可好?”萧依云实话实说,跟直白的人讲话,就得更直白,她们的心思不复杂,也不愿拐弯抹角,想你是真客气还是假客气,或者别有用意。
堂堂正正地,他们自会信你。
“是,姑娘。”
流萤的回答让萧依云闷笑,若让白梦听见这一声姑娘,定是要好好责备一番的,“萧家还有三位未出阁的姑娘在,莫要拖累了她们名声。”不过转念一想,长乐与无忧皆唤“主子”,流萤虽答应留在自己身边一年,怕心底里的主子仍只有张珂一人吧。
真是个忠心的。
“我已经当不起这一声姑娘了!”萧依云净了面,摆着手对流萤说,“你便唤我太妃吧!”
只有受封一方封地的王爷,其生母才能被尊为一城太妃,如今自己被破例封为太妃,回到临水城,父亲着实用心良苦。
“是,太妃。”
萧依云扭头,长乐正欲关上窗子,萧依云摆了摆手令其停下。客栈院子里有着花蕊初绽的梅花,萧依云看着,心情更是好了,哪怕正冷的直哆嗦,依旧兴冲冲地。
“听闻初雪
能给人带来好运,叫上父亲,我们踏雪赏梅去!”
用早饭时,萧依云便提出要去赏梅,萧衍看着捧着手炉还嘴唇发紫的萧依云,皱了皱眉。
“今日天寒,你身子骨又不好,就看看这客栈外的梅花吧,待回去,爹让人每日都给你折些来养在花瓶里。”萧衍对于女儿的日渐亲近也是欢喜得很,今日这突来的赏梅兴致更让他喜笑颜开,只要不是想着出家,便好。
说完,似是觉得自己这般决绝的拒绝会伤了女儿的心,小心地补了一句:“可好?”
“嗯。”萧依云点头,她也知道自己的情况,今日若赏了梅,怕是这一整个冬天都要汤药不断了。
“客官要赏梅?我们客栈的梅树少说也有百年了,掌柜的当初就是看这梅树长得好,才在这开了客栈!我们店的梅花可是这附近出了名的,不少人赶着来看呢,都能跟东边那狼丘山上的血梅相媲美了。”一旁的小二连忙做声,“我们店的梅花酒也是出了名的,用的是去年初雪的雪水,酿的不多,客官可要来一壶?”
“也好,暖一壶来。”萧衍点头,他不差那几个钱,女儿要去赏梅,带上壶酒也好暖暖身子。
可总有些事情是算不准的,冰天雪地里一匹黑马奔驰而过,那驭马之人的头顶还盘旋着一只大雕。驭马之人紧贴着马背,不时抬头看向后方的大雕,这种明知会被追上,却迟迟没被追上的感觉,憋屈的很,他堂堂黑无常竟被一只畜生戏耍了。
当客栈出现在视野内时,那人眼前一亮,愈发贴紧了马背,马鞭连连抽着,催促着马再跑快些,“驾……”
一声唳鸣,大雕猛地俯冲而下,马轰然倒地,抽搐了几下便死了,血腥味蔓延。
客栈外的护卫早认出了来人是自己人,却只是看着一人一雕互博,他们的职责是保护将军及太妃安危,且贸然过去,只不过是多损伤几名兄弟罢了。
“啊……”那人本就摔出了内伤,被大雕挠了几爪后,半只脚已踏进了阎王殿,用尽全力吼道:“将军!有细作!是阿蒙!”
萧衍猛地站起,留下一句“保护小姐!”便握着大刀冲出了客栈。
大雕见人已死,便拍了拍翅膀,冲上了天,唳鸣一声,几个呼吸间,便只留下一个黑点。
萧衍盯着那个黑点,目光狠厉。
阿蒙,一个小国,虽小国力却不弱,哪怕大周覆灭,几十年来战火纷飞,阿蒙却始终能做到置身事外,不被波及。可萧衍不信他阿蒙真如其所言,不图这万里江山。萧衍在阿蒙安插了不少细作,不过少则三日,多则三月,这些细作尽数被拔出,有此等戒备之心的国家,岂会是没有野心的!
不过是收着爪子,等着挥出致命一击罢了。
萧依云被人拥着回了楼上的房间,可长乐刚关上房门,萧依云眼前一花,整个人都僵住了。
悠扬的男声在耳边轻轻说着:“小姐,梅花开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