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在北风萧索的冬夜里,将莹白皎洁的明月搅得波光粼粼,支离破碎。
老船主顾不得捋一捋被风撩拂在脸上的长须,指使着船工着力掌着船舵靠向码头。
夜色里,万籁俱寂。只有拍打海岸的浪花有节奏的在摇摆。远处的驿站轮廓模糊,只有一盏孤灯高悬在旗桅上,衬得夜色更显昏暗。
一个裹着斗篷的娇小黑影从远处走近,轻飘飘的,没有提灯笼,在夜色的衬托下,如果不是月亮照下来映到地上的影子,让人看见不由得会联想到是从地狱里钻出来的鬼魂。绕是经验丰富的老船主见了,心中也是惊疑不定,小小声的暗自低声嘀咕着“这就是出高价去‘火吟国’的雇主么?”
“火吟国”是这海中的一个神秘小岛独立而成的国家。只有天气晴朗的月圆之夜才会出现在海面上,平日里是根本不会找到“火吟国”的入口的。这老船主也是听闻自己的家祖谈起过盛年载客时曾到过一个名叫“火吟国”的地方,不然他也不会相信这海上会有一个神秘的小岛。如今自己年事已高,虽略有微薄积蓄但还不得不继续干这海上载客的营生,为女儿备点嫁妆。所以这次有人居然要出十锭黄金去往传说中的“火吟国”。他思前想后,决定铤而走险,载完这次客就收手,带着女儿和黄金去内陆置几亩田地,雇上几个家仆,再为女儿择一门亲事,自己也好颐养天年。
黑影走得近了,老船主藉着船上的灯光偷偷打量客人的装束,只见来人黑色厚重的裘衣,脸上半蒙着黑纱,露出一双巧笑倩兮的凤目,一头墨发披散在身后仅仅压着一圈金色蛇纹链,在额际悬垂着一块泪滴状的镶金边孔雀石。
“阿爹,这是定金。这几日就有劳您了。待到达‘火吟国’之后,我会将剩下的付给你。”女子走近老船主,皓腕如雪,声音悠悠,手中持了一包用金黄绸布包裹的方物递过来。
“多谢贵客!”老船主作了个揖。给旁边的小女孩挥了挥手示意,小女孩乖巧的走上前来接过黑衣女子手上的黄绸包裹,道了一个万福。
“这是我的女儿晴好,姑娘若是不嫌弃,这几日在海上的日子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吩咐她就行了。”老船主客气的介绍道。
黑衣女子的美目略注视了一眼这个叫晴好的小姑娘,梳着双抓髻,两缕黑青丝垂在脸侧,后背流泻着一头乌黑的长发,映出皎皎月华。只见她微点点头,不发一言,径直向船舱内走去。晴好将手中的黄绸包裹递给老船主,也尾随着黑衣女子紧跟了上去。
众人收拾妥当,备好物资,缓缓扬帆,开始向海的深处慢慢前行。
黑衣女子进到舱内,脱下黑裘露出一身火红的镶金边手工刺绣劲装,只见她轻轻摘下蒙住半张脸的轻纱,露出一张清丽艳绝的脸庞。原来,这个黑衣女子就是魅狐影。
“姑娘,请用茶。”晴好捧着托盘进来,恭谨的低声轻唤。
“谢谢。”魅狐影伸出素手刚要接过茶杯,却听一阵嚣声有远及近而来。魅狐影脸色微变,身形一晃,已经来到舱外。
刚刚还晴好的夜空,此时确是巨浪滚沸,而远处一艘巨船正向魅狐影所在的船破浪急驰而来。
眼见那巨船急驰靠近,最上层站着一个着一袭绣蟒纹紫长袍,外罩一件青萝白纱的男子,乌黑的头发拢在头顶用一个白玉发冠绾成整齐的发髻。深邃的眼眸墨如点漆,俊朗的眉眼飞扬起来凭添几分妖媚之气,仅仅是一脚踏在船舷上的站姿却又流露出浑然天成的霸气。
“冥修夜!你到底还是追来了......”魅狐影望着巨船船头站着的男子,轻叹了一声。
冥修夜得意的看着魅狐影被巨浪掀得颠簸的航船剧烈摇晃,不禁仰天大笑——“我的小影子,你还不乖乖束手就擒?”
“冥修夜,你闹够了吗?”魅狐影秀眉微蹙,略带恼怒。
“影。你怎么一声不吭就走了?你要去火吟国,让我陪着你岂不是更好?”冥修夜收起那份玩世不恭,多了一份深情,站立在船头凝视着魅狐影。
“你这勾魂使者,不好好做自己的差事,来跟我瞎凑什么热闹?罢了罢了。姑奶奶我自会到你的船上来,你叫你的手下住手,不要伤害了船上这些无辜的人。”魅狐影说完,优雅的飞身来到巨船上与冥修夜比肩而立。
原本已惊吓得如筛糠的船上的一干人等,目瞪口呆的看着巨船载着魅狐影飞上巨船,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忙拉起船帆掉头返航。
冥修夜知道魅狐影为了寻找奶奶千秋雪,是一定要去“火吟国”寻回彼岸花的。所以他为了陪她一起去火吟国,悄悄在暗中做好各种准备,想要给魅狐影一个惊喜。而那日魅狐影没有见到冥修夜,正是因为冥修夜去地府交还幽冥链,以自己的千年职守换取凡人之躯,只为了陪魅狐影一起穿过时空之门,保护她去寻回彼岸花。
巨船按照罗盘指示的方位前行了数日,渐渐放缓了速度。这“火吟岛”除了月圆之夜可以出现在海面找到入口,平日里只有靠等待了。
今日,正是月圆之夜。
巨船稳稳前行,推开海面上的薄雾,隐隐中可见前方出现的陆地。
此时,海面上闪烁着千万条碧蓝白交织的浪花开始暗涌。一转眼,海面上便似升起了一堵黑墙,卷起滔天巨浪。只见一道巨大的黑影从海里猛的窜出来,带起一阵暴风骤雨将魅狐影卷入其中,鳞片在月光下生出凌然的血红。
“蛟龙!”这海中恶兽,怎么会突然平白无故的出现?
“恶龙!快放开影!”冥修夜纵身拔出长剑,凌厉的剑气随着他的手一抖,顿时气贯长虹,直向蛟龙划去,准备营救魅狐影。
只见被蛟龙拖到水面的魅狐影临危不惧的对冥修夜大吼道:“拿剑来。”冥修夜一听,忙将自己的长剑扔向魅狐影稳稳接住。只见魅狐影紧紧握着长剑,怒喝道:“孽障!找死!”举手在长空中划过,剑光突起处,只见一道白光冲天而起,再凌空直下,漫起氤氲的雨雾,和着蛟龙腥浓气味的头掉落下来,砸到海面上,晕染出一片嫣红。
魅狐影临空落到甲板上,手中提着长剑,红衣猎猎,清丽艳绝的脸上,有种决绝的别样风姿。此时朝阳正从海面升起,照在她的身上,朝霞晕染在她的身后,彷佛集天地之精华于她一身,宛若女神降临......
风和日丽,秋高气爽。日光轻轻照耀着安定长街的条形砖石,显得柔和细腻。
百姓们自发的组成队伍,敲锣打鼓,唢呐喧天的簇拥着斩杀蛟龙的英雄向安定长街的方向走去。还在城外八十余里的驿站亭中,便已守候着由皇帝遣来的一众官员奉旨迎接。
“看来这蛟龙为祸不小,皇帝如此隆重的派人来迎接你呢。”冥修夜骑着高头大马并行在坐在滑辇中的魅狐影身边调侃道。
进入安定长街,两旁被前来围观的百姓挤得水泄不通,议论纷纷。
“听说那作恶的蛟龙就是被这外来人斩杀的?......”有人好奇兴奋的说道。
“蛟龙斩首,这下海内平定了。真是一大快事啊!”
“一直以来,火吟国因为蛟龙护海,从未有外族入侵。这下蛟龙被斩,岂不是大开我火吟国海门?”有年长者冷笑着说道。
“是那马上的年轻人杀死蛟龙的吗?长得那么好看,又如此英勇,若能得此夫婿......”
“那辇上的女子也很美啊,可是那杀蛟人的家眷?”
......
魅狐影和冥修夜在几十骑兵马的簇拥之下来到罡午门前落辇下马,步行穿过重重宫门禁院,终于来到升阳殿。
在这升阳殿重重珠帷掩映的高高宝座下,居高临下俯视着世间万物的人便是火吟国的女皇丽华帝。
“大胆!见了圣上,为何还不下跪”。一旁穿来临朝执事太监尖细的嗓音。
魅狐影和冥修夜站立在升阳殿下,并未理会这太监的话。他们二人皆是各自族羣中的天子骄子,哪里会为这凡间的皇帝卑躬屈膝?即使是有求而来。
“两位既然是斩杀蛟龙的英雄,想必是不拘凡夫小节的。朕允许你们免礼。”声音从殿上传来,有种似古琴轻抚般的清冽明亮。
执事太监忙不迭的举手诺诺,退到一旁。
“两位英雄为民除害,朕该如何赏赐你们呢?不知二位从何处远道而来,所为何事?”高高升阳殿上的声音飘下来,看似缥缈,实则重如万钧。
“斩杀蛟龙纯属偶然,赏赐不敢当。实不相瞒,此番我等前来,只为寻回‘彼岸花’。不知贵国是否有位名叫‘扈擎殿’的人?”魅狐影如实相告,掷地有声。
只听一旁的执事太监跺脚叱道:“你......我火吟国前皇帝虽已易位,但仍被国人尊称圣上皇。你不过斩杀一条蛟龙,如何敢直呼我圣上皇名讳?”
“玉公公。你是老糊涂了?朝堂之上岂有你说话的份?”珠帘后冷冽清越的声音传来,没有一丝温度。
“万岁息怒。老奴知错。老奴知错.......”玉公公忙不迭的跪下,一边认错一边抽自己的耳刮子。
“二位英雄远道而来,不知我国内之事,直呼圣上皇名讳也情有可原。既然二位执意辞赏,要找寻的彼岸花与圣上皇似乎有关,也不知是否故人。就请先行到景咸宫住下,再慢慢寻找彼岸花下落吧。”
魅狐影心下一思量,和冥修夜对视一眼,若是那扈擎殿真是圣上皇,也只有住在这皇宫之内才好查找彼岸花的下落了,遂辞谢丽华帝跟着执事太监走出大殿。
珠帘后,高高华冠之下,幂锦黑云望着魅狐影和冥修夜离去的背影,一双凤眸之中透出狠厉,嘴里喃喃自语“彼——岸——花......”。
往事一时如潮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