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终于来临!
天初曦
少林山门迎着日先沉沉地打开
“阿弥陀佛……”,一羣老僧,带着一羣小僧,齐揖首——
“施主的话老衲们已铭记于心,前途漫漫,施主保重。”他们的眼,看着的是简随云。
淡淡点头,简随云的面孔于晨曦中越发明透。
“千慧——”一个老僧突然转向一旁正腆着肚子、东张西顾的花和尚——
“嗯?”花和尚眉毛一翻,既没有张狂得不去理会,也没有应得很恭顺。
“了通一事,尔且要约束于手下,勿传到江湖上去……”老和尚无波的眼中隐隐透出些庄重与严肃。
“咦?瞧来这事还真有蹊窍……”花和尚搓了搓下巴,“那个……洒家听着就是。”
“另,尔这模样,应是昨日败于简施主手下所致,不足为奇,但切记,也勿将此事四处张扬。”
嗯?
花和尚扬眉——
风吉儿眨眼——
诧异快速的在他们脸上闪过!
花和尚被挫一事,的确可在江湖中引起不小的波动!
虽然他多年来只守在篙山附近,但已颇具名气,那还是许多人不知他的真本领,若他肯依着真正的武学跑出去横行一番,再绘声绘色地描述描述是怎样被“干娘”收服的,还不怕惊动天下?
至少,所有看过那场打斗的人,无不心中激动,包括风吉儿也早已情绪澎湃地想找人一述而快!
“千慧,尔虽顽劣,却有慧根,当知你败之事,他人若知,必令简施主一日之间闻名天下——”老僧看着干慧,眼里庄重更甚。
那个……
花和尚的眼珠转了又转——
风吉儿的眼眯了又眯——
身在江湖之人,哪个不想一举成名?
“时机未到,尔等须管束自己的性情。!”老僧的话再次传来。
花和尚眉毛一翻,眼神连闪——
什么时机?
“好!俺干娘不是那爱出风头之人,洒家听着了!”他突然举拳捶着自己的胸口,大声应承,但脸色却变得难看——
“不过,俺难受呀,心里憋得慌!昨日那一败,俺觉得虽败犹荣!毕竟捞到了一个像样的干娘,恨不能抱着酒坛到处去说,好让全天下都知道俺从今以后有了个亲人!
这下子倒好,不但不能说,还得记着回去告诉那班匪儿,让他们不去到处宣扬!他爷爷的,捂在心里真不痛快!得回去喝酒去!”
他的模样是痛不欲生的夸张,风吉儿的表情也十分有趣——
昨夜,她与和尚守在烛火劈叭中,一直等——
等得油灯续了两次油,等得一羣小和尚轮着来问他们需不需要厢房休息,等得眼皮沉重、哈欠连连——
硬是没等到简随云!
直到山鸟啼叫,天色微白时,她才惊觉那一等就等了一夜,而起来洒扫寺院小僧还疑惑不解地瞅着他们,似乎在笑话他们只知干等,却不晓得寻个牀榻入睡,白白浪费了时光。
她哪知简随云竟然一夜不归?
而令她等待的原因,无非是她太好奇!
好奇简随云会与那些和尚谈些什么?
好奇接下来少林寺又会发生什么热闹?
更好奇花和尚会被怎样处理?
但是,一夕过后,今晨再现时,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场风波终化无,少林不但大开山门,还打算放走花和尚!
太奇怪了,也太轻描淡写,难道了通主持被刺一事,就这样解决了?
简随云,凭藉的是什么,让少林做了这样的决定?没有充分的理由与充分的证据,又怎能为干慧脱罪?
这,是一个谜团,迷得她心里痒痒,想抓抓不住,想挠挠不上,难受呀。
尤其现在老和尚们明里是在叮嘱花和尚,暗里却也是在旁敲侧击地警告她这号女侠!
但是,为什么老僧们要作这些嘱咐?
又为什么不让把了通被刺一事传布江湖?
更为什么连花和尚被挫、认干娘这等私事,也要他们守口如瓶?
她不解,又知道问出也不会得到答案,看来,昨日的种种,她也只得憋在心里,让它成为一个秘密!
而保守一个秘密,并不会十分好受!
至少让喜好热闹,更喜站在风头浪尖的典型江湖人特色的她压下这份激动,简直难受到极点!
不由再看向简随云——
立在晨林前,恬静安祥间,是浑然天成的山水清泉。
罢了!罢了!为了这样一个人,她忍!
“施主,保重!”老和尚们似已从他二人的神情中断出他们心中的决定,不再多言。
“留步。”简随云点头,微微一笑,请风携起,向谷外而去——
风吉儿立刻也抱拳回礼,脚下轻快地追上——
花和尚则回头又瞄了眼山门,嘿嘿一笑,“几位师叔祖,俺也要走了,不过,师叔祖与几位师叔们要记得,俺千慧随时还会再回来的!”
和尚们一怔!
尤其跟在后面的了凡、了圆与那八大金州、十六罗汊,眼睛里都冒出火花来,难道千慧这厮还不死心?
哈哈一笑,千慧拨脚——
山路曲折,林木掩密,风吉儿回头望那座掩映在秀色山林间的庄重山门以及门前的那羣和尚——
想她半身江湖,也从禾享受过这等尊荣六竟然连隐退江湖数十年不见的几个少林老前辈都亲自恭送他们出门,这恐怕是会让许多湖人艳羡不及的。
那些大师本欲率着一羣和尚将他们送外谷外,是简随云的一句“不需多送”阻住了他们的浩荡送行队伍,而她看得出,他对简随云不仅是尊重,似乎还有一些恭谨的味道。
“喂,和尚,你可真够嚣张,刚刚才死里逃生,这会儿又嚷嚷着要闹少林,你莫非是欠揍欠上了瘾?”她瞅着追上来的千慧。
千慧身后一羣尾巴,早已在昨夜便被打发回去。
“嘿嘿,婆娘,洒家说过,俺生平有两个最大的愿望,其中一个是要娶个天下第一老婆!但这个愿望是成不了……”看看行在前边的简随云,花和尚叹了口气——
“但不防告诉你,洒家这辈子还有一个更大的愿望,就是一定要把少林绝技学全了!七十二技,俺要技技精通!”
“喔?这个愿望你已快要达到了。”
“是快了,从十八年前就快达到了!”花和尚瞪她,前面七十一技他才只了十三年,但这最后一技,却又花了近十八年,竟然还未练成。
“他爷爷的,七十二技,偏偏有一技必须得习练‘洗髓经’方可达成,可洒家偏偏就没瞧过‘洗髓经’他们都说那本书只是达摩传下来的一本普通经书,是修佛参禅的瑰宝,被当作镇寺的宝贝给藏了起来,说将来要传承万年,当成古董留给后代。
呸,全是屁话,洒家就是觉那最后一技必须得靠‘洗髓经’!否则洒家为何一直参不透那招式的奥妙?却不知老家伙们把书给藏到了哪里去,寻了多年也未找到,简直不得之而不后快!今日这一走,洒家自然还得再潜回,迟迟早早也得给他偷出来!”
风吉儿瞧着他一脸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张狂——
难道这家伙这么多年死守在附近,不肯远离嵩山,就是为了这个目的?而他已经做到了常人做不到的,还那么执着,这种坚持与韧性,不可谓不绝了!
“喂,和尚,奴家怎么越瞅你越顺眼了?”她闪着眸子笑,不可否认,这和尚的身上还真有些可爱的地方,很对她的胃口。
“哼哼,小娘们,洒家也瞅着你越来越顺眼,实在比江湖上那些假东西们来得舒服痛快!”
“嘿嘿,同感同感!”
“那小娘们,洒家认干娘一事,你就得多多出力了!“花和尚翻着眼皮道。
呃!这家伙实在是狡猾!风吉儿回言,“好说、好说,其实,和尚哪,将来你若见着我家那小子,恐怕会更对眼法!”
“喔?哪一个小子?”
“嘿嘿,到时你就知道了,你是老奸滑,他是小奸滑,我怕你们二人若遇着,便是狗眼看绿豆……”
“咦?那不就是对上眼了?听你这么一说,俺还真想见见他,就冲你这份不老实,想必他也不会是个好东西!哼哼,哪一日我若与他遇上了,定要好好验验他滑到了哪个程度!”
“嘻嘻,就怕你也滑不过他……!”
此时,面前豁然开朗,原来已出密谷!
谷外路上,有一辆车,停在那里——
车帘卷起,车中人,淡淡地望着他们——
似早已等候在那里。
而薄染晨雾的山林、葱葱渐郁的青绿、妍红烂漫的山花,彷佛突然因那个人的存在,没了颜色——
“喂,你瞧那小子是否顺眼。”风吉儿呶了呶嘴。
花和尚吊着眉毛,也瞅着车上人,“洒家不得不说,这小子的皮相挑不出半点毛病,无论从哪个角度去瞅,都顺眼得很。!”
“你也觉他顺眼?!”有些意外。
“哼哼,好看的东西,洒家没理由偏去说他不好看!”
风吉儿偏头,这和尚侧真是真性情!张狂中,竟然丝毫不做假!
“不过,洒家倒想探探他的深浅,可惜,干娘在这里,洒家又得回去处理事务,否则,那班小子会把昨日的事给传得到处都是,不过,这小子不像个简单的料子!”花和尚眯着眼,喷着气。
“我看他也不简单,就是不知到底如何,和尚,咱们瞅空时好好摸摸他的底,如何?”
“那是当然,毕竟他想拐走俺干娘!”花和尚说得理所当然。
而二人的声音悄如蚊呐,早放慢了脚步,与简随云拉开了许多脚步——
“好,那就一言为定了!”风吉儿又挤了挤眼。
“哼哼,别算计了,俺知道你是想借俺这身功夫替你试探,你个婆娘回去也练练功夫,别嫁了人便不思上进!!”花和尚睨她一眼,脚下一动,眨眼间,追上了简随云——
“干娘,这下子可真得道别了!俺若回得晚了,那班贼儿贼孙会以为俺遇了不测,还不得冲来攻打少林山门?干娘,就此别心,”
他倒十分干脆,大刺刺地冲简随云拜了一拜,就展身一掠,如大鹏飞去——
走得好快!
风吉儿也追上前,伴在简随云身边,行向马车——
“你,该离开了。”
就在她离车身还有数丈远时,她突然听到了这样一句话。
恩?花和尚不是已经走了?
抬头,正对上简随云的眼——
“你,已该离开。”简随云的眼望着她,淡笑,重复。
什么?!风吉儿眨眼,这话来得实在突然。
“出中州后,路途颠簸,你不宜再行。”简随云看向了她的腹部——
“随云?”
“怀胎初期,不宜颠颇。”
怀胎?
愕然中,低头瞅瞅自已的腹部,那里平坦而紧实,杨柳纤腰,细得仍可一手盈握,开什么玩笑?
“嘻嘻,随云,你许是弄错了,我这肚子一向不争气。”她再拍拍腹部,不已为然。
“你的葵水,可按期到来?”简随云似笑非笑。
“葵水?”风吉儿膘了眼车里的唐云引,她是很大方,但当着那样一个男子,突然谈起这女儿的私事,还是有那么一点点不自在。
“说起来,这次的葵水是来得晚了些,不过,到今日也只迟了几日而已……”
她自幼习武,气血自是比寻常的妇人通畅许多,葵水一向来的准时,但一般人迟几日、早几日也是正常的事。
“你的脉象,不会欺你。”简随云笑的浅淡,声音仍是不急不徐。
“喔?奴家也懂些脉象,却没摸出它有什么变化……”风吉儿立刻用自己的右手探上自已的左腕,而简随云是什么时候摸过她的脉象的?
“不足一月,并不明显。”
风吉儿微张着嘴——
但凡行走江湖者,都会为保己身,学些简单的医理。例如配个金疮药、处理些皮肉伤,甚至用内力疗伤、逼毒之类,而擅长点穴、解穴者,更是熟知人休经络穴道,以及气血运行的轨道。
但她突然意识到自己所懂的那些,只是皮毛而已!
不由摸向自已的肚子,开始半信半疑,因为,简随云说出的话,她无法置疑。
如果说一日之前,简随云在她心中只是高深莫测,那一日之后,她便觉得这个女子是无所不达!
至少,不会做欺骗他人之事!
“先前飞出,接你时,于空中已给你号过脉,他,很平安。!”简随云的笑,舒缓。
闻言,风吉儿忆起她自己被花和尚打飞时,简随云是抱住了她,而她也反抱住简随云,但那时,手腕并未被简随云碰触。
“女子有孕,会有多方显现,气色、面象、肤质,走路形态……不同的时期,不同的表现,把脉,也不需腕脉相接,臂内同样可以……”
风吉儿从来没听简随云一次性说过这么多话,而且这个女子总是似遥远又似很近,但这一刻,她似乎在那双总是淡淡悠然的眼里,看到了一些微微的暖意?
“难道我真的有孕了?”她听出了名堂,觉出了简随云在医理上的精深,竟然可不抚腕间脉而断他人内情!
抚着腹部,说不出是喜悦,还是激动,嫁为人妇八年了,除去前三年,为照顾患有怪疾的幼弟而刻意避孕外,这五年来,一直顺其自然,但她的肚子从未有过消息!
她以为,“怀胎”这个词离她很遥远!
即使在此时,也是一种很不真实的感觉,不过——
“不过,就算我这肚子里有了小娃儿,那离他要出来还早得很,不影响我们上路……”突然咯咯一笑,她柳眉飞起。
“孕初,不宜颠簸,否则,易坠。”
嗯?
风吉儿笑不出了——
“昨日受伤,你已动气血,牵扯胎气。”
风吉儿更加笑不出了——
怪不得昨日简随云不让她服丹丸疗伤,原来是看出她腹内胎儿不宜用药,他奶奶的,好在她来少林的路上,趁机于车中调息过了。
看来,现在需要更加谨慎了。
“随云,你是何时看出我有孕的?是昨日,还是更早?”她很疑感。
“第一面时,便知。”
竟然在入周园前,她便已有孕在身?
“那你为何不早此对奴家说?”
“早知,现在知,对你而言,皆同。”
呃,风吉儿眨眨眼,嘿嘿笑——
的确,早知又如何?
虽然她是想要个小娃儿来玩玩,但那时就算知道自己有孕,也断不会错过周园的热闹,何况身边还跟着粘人的相公,如果那家伙知道了,怕不把她缠死?更会逼着她回山庄,哪里会让她有机会坐上马车,遇上这一路的好戏?
说起来,她得感谢简随云,不然,龙占天若缀在身边的话,可当真就没这一番奇遇了。
“你,最想做的事已做了一些,已该离去。”简随云又是淡淡一语。
风吉儿怔住——
简随云的这句话,有深意!
对上那双悠然如薄云轻绕的眼,她不得不再次惊讶——
难道这个女子真能透人心思?她目前最想做的事,就是跟着这辆车,而她已跟了一程,虽仅仅一日,却像是过了许多时光,收获颇丰。
若让她此时离开,是有不舍,极想再知道接下来又会遇上什么?却已比完全没跟时,多了些了却心思的安定。
难道,不将怀孕之事早此告知她,也是为了让她了却这点小心思?
但简随云怎会如此到透?虽有锋芒,却不外露,让身边的人舒适而自在,丝毫感觉不到她聪慧下的压迫。
心中无端儿涌起一种情绪,她风吉儿绝不是儿女情长之人,嘻笑怒骂间,是快意江湖,除了对相公与胞弟,对他人只有江湖凶险的虚实不定,哪里有过半分心里的真东西?
可此时,她竟然觉得有一种东西硬是从心里冒了出来——
“娇妻呀!!”
突然,一声大喊,有人从林中冲来——
全身一抖,风吉儿只觉汗毛倒竖!这、这、这,她没听错吧?
连忙望去,那奔来的人影,威然如山,可不正是她那相公?
“娘子,你还犹豫作甚?为夫在那旁听得分明,也早已等得心急,你却久久不做回应,既然简姑娘叫你离开,你离开便是,要小心身子……”,来人一把就扶上风吉儿胳臂,就像扶着个易碎的瓷瓶,小心翼翼中,满是急切。
“你怎会在此处?”风吉儿瞪起了眼。
“为夫的若不在此处,定会懊悔一生,娘子,蜀道艰险,你现在的身子娇贵,咱们还是回庄里安养着去……”
龙占天的从一出现,那双眼就没离开过风吉儿的肚子,声音中是惊喜交加的狂热。
翻了个白眼,她就知道会这样!
风吉儿揪起了相公的耳朵,“你听着,我是习武之人,不是关在闺阁里的千金小姐,你少给我来这套……”
“娘子,刚刚听言,你昨天似乎受过伤?此事当真?发生了何事?你有无怎样?感觉如何?你……”龙占天的耳朵被揪得通红,但嘴里就似倒巴豆一般问个不停,完全无视另外的人。
“你不知昨日之事?”风吉儿眯眼,难道这杀千刀的并未一路暗跟着他们?那他为何会突然出现?
“娘子,你的脸色似乎有些苍白,近日都吃了些什么?有无好好休息?马车是否颠簸……”
“够了够了,我与你回去,天哪,老娘受不了了!”风吉儿双手捣上耳朵,顾不得去揪那只好像没痛觉的大耳了。
“当真?太好了,娘子,咱们这就起程,出了山,为夫的就给你雇一辆最舒适的马车,备最好的吃食,还有最软的靠垫……”
“还不快走!”翻着白眼,风吉儿看了看简随云,顺带瞟了眼车内的唐云引,她觉得此时的龙占天太给她丢人现眼了。
好在,旁边的三人都是不形于色的那种,否则,怕不早偷笑他们了?
“随云啊,唐二少,对不住了,奴家多了个贴身的膏药,怕是一会半时也甩不掉,只得与二位道别了!再会!!”风吉儿没想到是在这般匆急的情况下离开,但再呆一时半刻,她怕自己会忍不住发飓!
听说,有孕的人发怒对胎儿不好,她得忍!
对,得忍!
“你此去,须不再饮酒。”
刚刚转身,突听一句话又从身后传来,而这句话,不是简随云说的!
看去——
车厢内,另一人也在淡淡地望着她——
清雅如厮,寡言如斯,竟是他在叮嘱她?
很意外!但这份叮嘱让风吉儿想起自己昨日在车上喝的酒,当时还有些暗中不满,所谓的好酒,竟然是米酒!难道送酒的人对好酒的定位不同常人?
现在,却有些感慨,好在那酒是米酒,若真是烈酒一坛,她腹内的小东西可能受得住?
“多谢,别过!”算了,就冲这小子给了她这一句善意的叮嘱,她就向他打个招呼吧!
“二位,龙占天在此谢过二位路上对内人的照顾了,告辞!”龙占天倒是没忘了江湖礼节,终于恢复了些常态。
但辛瞰一过,发现抱拳的空当,娘子竟然甩着大步当先离开,不由急急追去——
“娘子,慢些,山路崎岖——”
风吉儿堵上了耳朵,加快脚步——
他更加急切,追上,不由分说用双臂搀拢——
“你个杀千刀的,如果没这孩儿,还看不到你这德幸,说,你是不是因为我这些年一直没动静,早已对我心存不满?”手又揪上了那只耳朵。
“哪里,哪里,为夫怎敢,娘子何出此言?”
“少来这套,你……声声说不在乎,但为何一听说我有了孩儿便这般人不是人样?”
“娘子,为夫爱妻,从结发那日之起便已如此,今日妻有了孩儿,便又多了一条性命,你现在一身两命,为夫的自当更加疼惜,有何不妥之处?”
“你……你个妻奴!”
“是,为夫的是妻奴。”
“你个混帐,竟让他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时来——”
“是,为夫的混帐。”
“你……”她突然没了脾气,说起来,自己虽古灵精怪、不安于室,但也早想当回娘亲,要个小娃儿,必竟那样一来,生活似乎更有趣许多?
“算了,你倒是说说,你不重入周园一探究竟,怎会突然就在这里蹦出?”
“娘子,为夫的是要重入周园,但就在昨夜准备妥当,于周园后墙外欲要跳入园中的那一刻,突然,暗中飞出一件东西,将为夫的挡了下来!”
“什么?那是何物?”
“为夫以为是暗器,当时躲了开去,待那东西落地一看,才知是一块石头,包着一张字条?”
“喔?”听起来,情况十分诡异。
“为夫的察了四周,找不到人影,想是暗中之人已离去,便栓起石头,取下字条,细看——!”
“字条、字条,定然有字,写着什么?”已等不及地追问。
“尊妻已有身孕,现在少林山中,为夫者不去侍妻,却来探人门径,差极!差极!”
嗯?
风吉儿眉峰扬起——
字条上的字怎会如此奇怪?竟然点出她已有孕,连她本人都是刚刚才知的事,对方怎会知晓?
还有,那最后几个字,怎么越听越有几分调侃的味道——
“说,你当真不知是谁在暗中投字?”她的眼紧紧盯向龙占天。
“娘子,为夫一听你已有身孕,立刻乱了心绪,怎还去顾是谁在暗中?只是连夜飞奔少林而来,正思量着上山之际,便见到娘子一行出谷,犹豫着是否出现时,于林中才听得简姑娘对你说的那些话。”龙占天说着弯下了身,将耳朵凑在了风吉儿的腹上,“来,让为夫的听听孩儿他在腹中是否乖巧,有无踢痛了我的娇妻?”
“笨蛋,现在哪里听得出来?”风吉儿被他弄得骚痒,咯咯一笑,并未看见龙占天神情中的变化。
龙占天借那一低头之势,暗中吁气——
总算躲过娇妻毒利的眼神,但若被娘子知道他不但已辨出字条上的字迹出自何人之手,并且就在两日前才见过那个人时,会不会被活活剥去一层皮?
“周园之事你还有何打算?”风吉儿推开他贴着腹部的头颅。
“我已唤来长刀,今夜他会替我夜探周园。”
“喔?长刀跟你多年,为人谨慎老练,功夫也不弱,派他倒还是个合适人选——”
“所以娘子,你且随为夫的回庄去,咱们为孩儿着想,权且安养几日——”
边走边言中,他们已拐个了山路,走出数十丈远,但是,风吉儿突然停下脚步——
“等等!”她从怀里一掏,就听“吱吱”乱叫,七宝被她拎着尾巴倒提了出来——
“叫什么叫?老娘早看出你这猴崽子不老实,许多日子来都在耍着老娘玩,哼哼,老娘今天要把你卖了!”
“吱吱”!七宝睁大了眼,倒看着她,并且挽起了猴臂,一脸不屑地偏过了猴头。
“你似乎不太相信我会卖了你?哼哼,我要把你卖给那海外的商人,让他们带着你飘洋过海!”她指着七宝的鼻子,阴笑——
“听说海外有那专耍马戏的,最喜像你这样少见的动物!定会领着你到处去卖艺,说不准你若不听话,就会饿着你,还要毒打你,甚至会剥了你的猴皮!到时莫说美酒,就是顿饱饭也混不上上,哼哼,海外水深路远,你机灵又如何?恐怕这辈子都甭想再回来找你的主子……”
她抖了抖七宝的尾巴,就像在抖一截绳子——
“吱吱”!七宝的叫声又尖又细,被她抖得头昏眼花,但两只猴爪轮番指着风吉儿的鼻子,似在抗议。
“你再不老实,小心我现在就把你绑在石头上,丢到山上喂狼去!”风吉儿恶狠狠地又拍了它的头一巴掌,“听着,看在你许是受了那小子的指使才故意戏弄老娘,我就饶你这次,不过,我还是要把你送了人!!”
“吱!”七宝不叫了,瞪着圆溜溜地眼望着她——
“这一次,我也不为难你,给你个美差如何?”眉毛一挑,冲七宝眨了眨眼。
七宝又挽起双臂,斜着眼睨她——
“瞧你那臭模样,过来,我且告诉你,打今儿起呢你就去跟着随云,如何?”
七宝明显一怔,眨了眨眼,一脸置疑。
“别怀疑,随云似乎还挺喜欢你,算你有福气了!“风吉儿又敲了敲它的头,一脸勿庸置疑的肯定。
七宝伸出一只猴爪,摸了摸自己的下巴,似乎在考虑。
“考虑什么?再迟疑随云就走了,听着,你知道自己到她身边后应该做些什么吧?”
七宝闻言,又翻了翻眼皮——
“你也别装,老娘看得出你喜欢随云也喜欢得紧,想与她永远在一起吗?”
风吉儿一步一步诱导,眼睛看了看山路,希望能很快搞定——
“如果你想永远与她在一起,就放机灵点,记住,该破坏时就破坏,该捣乱时就捣乱,干万不要客气,还有,不要再发花痴,就晓得瞅着那小子流口水,听明白了没?”咚地一拳,她又恶狠狠敲七宝一记。
七宝吃痛,但眼睛一转,猴嘴一咧,似乎颇为心知肚明地贼笑起来——
“不愧是只猴精,对了,你在破坏的同时,若猴鼻子嗅着了那小子的气味,不防就跑开去引那小子来,你也好牵个线,搭个桥!哼哼,如果姑奶奶不在身边,想是那小子也不会到处躲着了。”
“吱吱!”七宝也开始冲她挤眉弄眼,不到核桃大的脸上一脸奸滑,像是很赞成她的想法。
“看来你已经完全领会,好,咱们就开始行动。”风吉儿一弹响指,转身,提着七宝就向来路返回——
一直愕然地看着他们的龙占天,此时连忙跟上——
“娘子,你小心此,刚刚回身的动作有些猛了。”
“真是罗嗦!”风吉儿快步如风。
“娘子,你忘了那简姑娘说过的话。”风吉儿的耳朵抽了抽,脚步放慢了些,但依旧很快
再拐山路,她看到那辆车果然还没离开时,心下一喜,一个飞身就掠了过去——
惊得后面的龙占天手脚都有些慌乱起来。
“随云!”一声娇呼,她扑上前横身就拦下了马车,再掠上车辕“噌”地一声拉开车帘,贴到了简随云身上——
“奴家刚刚走得急,忘了一事,随云,听闻这妇人怀胎最见不得杂毛动物挨在一起,最好能离多远便离多远,想一想,奴家这身孕来之不易,自是要好好安胎,可奴家怀里偏偏正有一只惹人生厌的小杂毛!”一口气说着,她将七宝提了过去——
“哪,随云,这东西向来不安分,我也无处处置它,见它挺喜欢你,不如将它送于你如何?”
嘴里说着,也不待简随云答应,立刻将七宝丢了出去——
七宝眼急手快,于突然的变化中反应急速地捞住了简随云的衣袖,三两下顺着爬上简随云的肩头。
“随云,以后它就跟着你了,奴家实在嫌它麻烦,再不想招呼它了,而奴家的回程也颇远,这就要上路,随云,保重!”
她嘻嘻一笑,说走就走,生怕简随云推拒似的,一扭腰掠下车,一边离开一边回头依依不舍招手——
“对了,亲亲的云,怀胎初期需得谨慎,那奴家肚子大起来后,还会再出现的!你要等着奴家。”
紧跟着她的龙占天,脸立刻绿了起来——
简随云则一言未语地看着她离去,面容平静。
龙氏夫妇便再一次一前一后、一躲一追地消失在山路上——
而他们也许永远都不会知道,正是昨夜那张字条,使龙占天避过了一场命中大劫。
现在,再度启程——
车内,除了一只猴儿,只余下他与她——
彷佛仅仅只是少了一个人,空间却像是大了许多。似乎整个世界中,就只有他与她。
而他的眼,望着她——
在她的视线也转过去时,微笑——
一笑间,同样是微微一抹,却似乎与他任何一次的笑,都有些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