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盈心中又是一阵震动。
十九年来,她虽然一直都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这句话,但从来没有这样连番的感受过。
近几日出现的人物,个个都是莫测高深。从青衣的她开始,到后来的那位叫舒带刀的主仆三人,再到轿中绿袍男子以及那几个婢女,然后就是今天的这个灰衣人——
一个接一个地打破了她往日对武林高手的定义。原本认识中的一流身手,在这些人面前比起来,竟是小巫见大巫!
是长江后浪推前浪,江湖不再是以往的江湖?还是她正巧遇到了一些非常理能度量的高高手?
那个灰衣人,仍然坐着。
坐得笔直。
身子没有偏转一分,面孔仍旧对着墙。但他的手中剑,准确无误地指着身侧拿刺之人的咽喉。
仅仅是反手一挥,连出鞘的声音都没有,寒光一闪间便后发制人——
快得让人无法想象!干净、利落地几乎没有过程!
让人毫不怀疑地相信,他完全可以就那样在对方喉头处开一道口子,悄无声息地结果了对方。而他,留下了那个人的一条命!
他是谁?
为何会出手相助?
莫非与青衣的她相识?
唐盈猜不透,不太相信总是会有陌生人插进来,但心中的疑问无法在此刻获得解答,只得先缓了口气,打量这些突然动手袭击自己与简随云的都是些什么人。
除了那个倒地的小二外,他们还有四人。两个是小二打扮,另外两个,则是原来她并没有十分注意的食客。
不管他们的真实身份是什么,但凡来刺杀于她们的,便都是杀手!
再看店内,其他桌上已走得干干净净,最后的两人是在端面食的小二被开膛破肚时,惊叫着从座位上跳了起来,几乎是连滚带爬的逃出门外。看来那二人才是真正的普通人。
唐盈想笑,对方如果与以前的那几次杀手是一路的,手法未免也太不高明瞭,同样的伎俩竟然用在同样的人身上两次。这一回,又是扮作了小二。
但她又苦笑,对方却也是真正的高明,正因为同样的手法用了第二次,对于她这样的来说,也正是防不胜防的。一个人越是聪明,便越是会将事情想得复杂,而她唐盈是聪明的,便以为对方不会笨得再扮作小二。
不料那些人将她的这些反应都掐算了进去,让她也重新开始估量潜在暗处的敌人。如果刚刚没有青衣的她的提醒,自己是否能安然躲过?
就算能听到破空之声,避开了身后之人的攻击,也势必要中了离自己最近的那个小二的暗袭,在刚刚一刹那间,她的眼因格外注意,察觉到小二垂在身侧的袖间有异物,如果她当时仅仅以为是其他人来攻击自己,而忽略了小二,恐怕现在被开膛破肚的就是自己。
但此时,包围自己的三个杀手却突然停止攻势,眼睛都盯向了灰衣人——
三张脸上虽无表情,却在眼里都现出一种惊惧,彷佛不太相信自己的夥伴就这么轻易地被人制住了?
拿刺之人的身手,他们最清楚不过,是江湖中少有的高手,竟然在一招间就落败,败得是那样的彻底。灰衣人出手的速度,实在可怕!
“此……事……与你……无关……”
被抵着咽喉的人开口了,声音是从牙缝里一丝丝地挤出来的,而他的喉结在尽量的不发生滚动。
剑锋寒利,仅仅只是刚才的剑气便已让他的喉结泛出血迹,他现在连喘息都得非常小心,喉头处起伏的幅度稍微大一些,都会让自己的那个部位立刻见了空气,灌进风去。
至于他的脸孔上同样是面无表情,眼神却如阴冷的毒蛇,死死地盯着灰衣人。
“老七,认识他?”围在唐盈左侧之人皱了皱眉,也开口了。
他口中的“老七”极小心地吞咽了一口唾液,想回话,却再无法让自己的声音出口,即使他的面孔上是十足的镇定,但他的额际却滑下了一滴透明的液体,顺着脸颊缓缓地、又是清晰地滚落——
那是一滴冷汗。
是死亡近在咫尺前的冷汗。
“他,与这两个点子绝不是一起的。”另一人开口了,声音苍老,是个商人的扮相,锦绸的服饰,面上同样没有表情。
但他似乎是最为年长的一个,话一出口,其他同伴看了看他,交换了一个眼神,彷佛都已认同他的话。他们心中也有判断,在唐盈二人之前便已来到这处酒楼候着了,而灰衣人也同样是早早地便来到了此处,与唐盈二人认识的可能性并不大。
于是,再度集中目光看向灰衣人。
灰衣人的身形依然未动分毫,反举的手臂稳定地就像能那样举着直到天荒地老一般,连一丝颤动都没有——
被抵着咽喉的人,也绝不会希望他的手臂会不稳定。
“无人,能在我面前杀人,除了我——”
一串串冰珠彷佛在众人的眼里坠在地上,带着响声,更带着彻骨的寒气。
是那个灰衣人在说话?
他的话就如同他的人,开口的一刹那,寒冬突然降临这座酒楼中,将春日的暖意袭走,留下一片冰天雪地。
“你,是她们的帮手?”杀手中的一个又开口了,眼里现出些怀疑,莫非真是他们踩错了点子,这个人与他们要伏击的人是一夥的?
“走!”灰衣男子冷冷一个字,寒光又一闪,被指着咽喉的那个人突然长喘了一口气。
对方收剑了!
收剑的速度依然快得无法用眼睛捕捉。但就在这一刹那间,他的手也动了——
他绝对没有忘记自己紧紧抓着的那根乌刺离青衣的她只有一寸之遥,也离他的成功只有一瞬之间。
然后,“砰”的一声巨响,惊起地面上的尘土,也将始终撅臀缩尾、钻在柜台下的老掌柜吓得尖叫一声——
“你?!”立在唐盈身边的几个杀手全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盯着自己的同伴就这么倒下了?
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仰头栽在地面,咽喉处是一抹鲜红的印迹!
远远比刚刚那道血迹要红。
好快的剑!
店内人不得不再次抽气,那一剑割过咽喉竟没有溅出血花,仅仅是道伤口,而那个伤口非常特别。
“他,给了我一个杀他的理由。”灰衣此时的剑已归鞘,手又端起了桌上的杯子,冷冷地又是缓慢地说着。
其他的杀手却彷佛没有听到这句话,只是怔怔地盯着那个倒在地上之人的脖子,彷佛那里开了一朵花,长出了一株奇异的草。
那里当然没开花,也没长草,但除了灰衣人本人与始终未动的简随云外,其他人都对那个脖子很感兴趣,看得目不转睛,包括唐盈也同样拔不开目光。
“走!”
突然,声音苍老、商人扮相的杀手开口了,说的也是一个“走”字。而一个字还未落地,他的人已无踪影,只留下窗口前的惊鸿一瞥。
同时间,其他杀手也纷纷闪去,似幽灵一般,在白日里走得是诡谲悄然,在他们消失后,连地上的两具尸体也一同消失,只剩下破碎的扫帚和一地的狼藉,还有一滩血迹。
唐盈没有拦他们,也不能拦,以她的身手只能抵得过其中的两个,自然是见好就收。
但她脸上的惊怔从在刚才看着那个人咽喉处的伤口时,便一直挂着,此时又从惊怔变为惊疑,望向灰衣男子。
他,是在让那个执乌刺之人“走”时,便收回了剑,却在对方又想行凶时,再度拔出、重归鞘,整个过程竟然比对方一寸之间所用的速度还要快!快得无影!
那只剑用在他手中,是什么境界?
再看向青衣的她,始终没有动,此时正缓缓放下手中杯——
杯中酒已在她浅浅的品中空了,细腻的白瓷正泛着温润的光泽,似乎在等待着醇香的酒液再一次注入,而放在杯缘的那只手,纤雅、无尘。
有风起——
是灰衣人起身了。袍袖带起一阵风动,已从座位间转过身形,没有多余的话,身形笔直冷然,已行出数步,似乎看也没有再看她们一眼。
“多谢。”唐盈冲着这个人的背影抱拳。
灰衣男子顿了顿,戴着斗笠的头颅未曾偏转。
“不需。”他竟然做了回应,语带冰珠,“也许下一次,你,就是我剑下的亡魂。”
撂下这句话,他便再也没有停顿地离去。
唐盈怔了怔,盯着那个背影也消失在门外后,神情中的惊疑已全数收起,恢复了惯有的冷静,但眉间仍有一点春皱,转回头看着青衣的她,笑了笑,开口问——
“姑娘,你可与他相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