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密室
又是一灯如豆。
“果如姑娘所言,黑沙掩月的丢失,是我唐门之人所为。”
他,看着对面的人,声音依旧沉稳。
沉稳得只有沉稳!
“而盗宝之人,与掳走家祖之人,也是同一人!一个应该姓唐却不在唐门内的人!”
他的眼,注视着对面的人,突然地,叹了口气。
就像一块坚定的岩石在猛然之间化作了一摊碎沙,被风吹走!
“唐某年轻时,也曾年少风流,做过些糊涂事,二十五年前,在外留下了一点血脉……”
而他的话,很惊人!
任何人听来,都像是一个秘密!
一个作为一门之主,会绞尽脑汁去保守的秘密!
仍坐于灯下,简随云的面孔依然可以被轻易得一览无遗
“每个人,都会有过往……”淡淡应语,她的眼里是没有任何听到秘密的云淡风轻。
“的确,每个人都会有过往……”他看着简随云的眼,也看着那份云淡风轻,“年少轻狂中,每个人也都会难免犯些错误,只是所犯的错有大、也有小,而老夫所犯的错,是毁了一个女人的一生,也给了一个孩子没有父亲的成长过程……”
他刀刻般的脸,仍然隐在暗中
此时如果有人能凑上前去细瞧,可看到那上面所有的神筋线条都抽到了一起——
而他的声音却依然沉稳!
除了沉稳,便只能沉稳!
“没有父亲在身边的孩子,在别人眼里就是野种,是见不得光的,而我这个父亲,一直不知道他的存在……”
他的轮廓,也依旧刚硬理性,如山一般镇定。
但他的眼,却在黑暗中似乎陷入了某些过往,复杂深邃
“他,又是个好强的孩子,不甘心一出生便是私生子,也不甘心要一生一世受尽他人的白眼与嘲弄,他发誓,他要让世上所有的人都看得起他,所以,他在长大后,做出了反咬他亲身父亲的事……”
又是一声叹息
叹息声与他声音中的沉稳并不矛盾,迂回在密室封闭的空间中,绕耳不去
但简随云还是平静,明净的肤质,就似皎月清辉下,月光透过的兰花花瓣
从外到里,纤尘不染!
如果,其它江湖人听到了唐门掌门的这段话,会在一夜间将它飞播流传、演染夸大!也会在一夜后,让他的名声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哪怕是在这样一个男权社会里,每天都会发生着无数的关于男人的风流韵事,任何平常的男人,都可以年少轻狂、红袖飞招、粉蝶无数、蜜意留情
而一个有身份、有地位的名人,发生在其身上的任何一件小事,都会倍受关注,有不同寻常的意味!
“倒让姑娘见笑了,原来这一场风波,起因竟是老夫留在外面的血脉,夥同了一干旁系子弟共同所为。”
他的脸上,划过一抹笑
笑里有复杂,也似乎有几丝黯淡。
只是,同样隐于暗中。
唐门,从来都是等级分明的,分正支子弟与旁系两系弟子。
正支,为族长以下的直系亲缘,或男或女,均是最钝正的血统,也是身份地位最高者。而旁系,刖为血统较远者,也有从外收罗拜在门下的非唐姓人,后在入门后改姓为唐,而他们的后代子孙与弟子,也一一跟着姓唐。
唐门的人数因此越来越众,规模也越来越大,势力则越来越盛。
但血统越远者,身份也越低微,也越不可能处于管理的中心层。而正支的儿女,则从一出生便身份尊荣,有继承门主的权力!
“老夫没有想到,旁系弟子,已不都像他们的先人一样,会忠心不二的服从于唐门了……”再度叹气
他万万没有想到,三日前的怀疑,三日后竟成了事实!
已有足够的证据来证实,是他唐门内部出了乱子!
也是他这个掌门的管理不当,使之出了乱子!
“乱的,非你的管理,而是人心……”简随云的声音又似花开又落,浮暗香而来
怔了怔,他的眼里闪过意外,开始沉默
沉默良久后——
“老夫几乎忘了,久居人下的人,必然会生不甘之心!而旁系弟子生来便要听从正支弟子的命运,是他们无法选择的,他们中并非每一个人都愿意接受这样的命运,原来,是老夫疏忽了……”
人性,是复杂而多变的。
他身在江湖,又岂会不知这点?
只是身在其中,事关己身,不肯也不愿去想到那点,但眼前这个人,竟然又是一语点中关键处!
这莫非就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但这个旁观者,却几乎没有任何旁观,到他唐门也仅仅只有三日,三日中,也几乎未出招待她入住的别院。
“我唐利,因为生来是正支弟子,天资不差,便继承了先人的家业,但弟子中,就算是资质再高,都不可能坐上老夫现在的位置。有些人,是生来便不甘平庸的,而在心有不甘时,如果给其一个机会,就会去冒险!
这一次,旁系子弟中终于有人冒险了,所冒的险,便是夥同一个生于正支,却又没有被承认的人,来一起改变命运!”
他剖析着,分解着,却又是陈述着
“怪不得,老夫没有收到任何要胁信件,曾经也诧异,倒底对方的目的是为何?显然与普通江湖人的行为不符,而在昨日盈儿突然带人夜龙西郊山外,救回家祖后,才查知一点,主使人竟是老夫多年前留在外的一点血脉。”
他的身子忽然又动了动
是的!
他们的祖父回来了!
在一个他们几乎想像不到的黑暗小屋中,被找回!
而唐盈在此过程中,功不可没!
只是,老掌门被救回,并没有解决所有的问题!
因为“黑沙掩月”仍未被寻回,更因为,祖父从被找到那一刻便在昏迷中,面部若染黑漆,全身倍硬如铁,竞然是中了他们的镇门之宝!
“未曾想,盗走我镇门之宝的人,竟将之用在了家祖身上………”
“黑沙掩月”虽是他唐门所配制,但因所须材料极为特别,又难觅全,故存世量并不多!只有一只微型的小盒盛装!
而其配方也是个秘密,也只有他与祖父及唐盈三人知晓!连《唐门毒笈》中都未有所记载!
祖父是上任掌门,在他继位那天将密方传给了他,唐盈则因熟知毒理,甚至超过了他这个大哥,被祖父授命研制解药,才得已知道配方。
但他们,受过严苛的教育,即使是被人杀刀架在脖子上,也不会擅自配方传出,盗宝之人如果得到“黑沙掩月”后真有所圄,便不该轻易浪费那一点成药。
没想到,对方竟然把药用在了他祖父身上!
“他们,想要做主唐门,所以,在盗走镇门后,什么动作也没有,原来,他们是要所有门人先对老夫心生不满,认为老夫管理不当,既丢失镇门之宝,又令家祖受劫,不配为掌门之位,让门人及几位长老给老夫以压力,更让老夫自觉愧对祖先的同时,他们才会突发哥兵,以唐门一个措手不如……
他的确曾心中有所愧对,也的确蒙生了自己不配为一门之主的念头。但现在,他的头脑越来越清晰,越分析,他的神情也越有明显的变化——
仅仅只是一个生于外的私生儿,就算他多年培植力量,又怎能在一夜间进入复杂又守卫森严的唐门,既盗走镇门之宝,又劫走人?
唐盈查知的结果是,有一干旁系弟子做为了内应!
而昨夜救人一事必会打莘惊蛇,对方也极有可能提前生叛!
“未到紧要关头时,没有人,会真正的冒险。”简随云唇边浮笑,看着他,又缓缓语
眼神一闪,这个人彷佛知晓他现在心中所想?
“的确,没有万分把握时,没有人会提前生起干戈!只有被逼急了的兔子,才会咬人!关于旁系弟子做内应一说,本是三妹初得的线索,而知道这个线索的人,也只有老夫与盈儿两人,其它弟子均无所查觉,也许,昨夜的行动,未必真正的惊动了他们……
他的手,拈上了颏下胡须。
“我唐门的当务之急,是要先救醒家祖。”
他看向了简随云平静安祥的脸
“有唐盈在,他,会醒转。”简随云唇边的笑,浮入了他的眼中
淡淡的话,让他的眼中又划出一抹异色。
此人如此说,是不会参与配制解药了?
听盈儿提及过,此人心思灵透,不争锋芒,曾就配制解药一事旁敲侧击的给过盈儿一些暗示,而一切的缘由,是只因不愿伤他唐门的颜面,……
不由沉吟,再度细细望着眼前的人
这个人,又是否当真能解开各种奇毒?上次解“紫金香“之毒又是否只是凑巧,或者她本身就有“紫金香”的解药,却对其它奇毒无奈,故而推辞?
而盈儿,是否能不负所望,及时配出解药?
他们,又是否得在无计可施时,不得不放下颜面,去求助于眼前的人?
“探能知镇门之宝存放之处,又能接近你祖父之人,不会是一般的唐门人”
忽然,简随云又说出了这样一句话,双眸从未回避过他的直视。
唐利的眼中再度闪过一道异光,“姑娘何出此言?”
手在太师椅上的手,又动了动
“唐门最近发生的事,很多耐人寻味。”
“的确,先有盈儿在外数次三番地被追杀,再到镇门之宝丢失,再到老掌门失踪……是一波接一波。”
“你们,似乎尚未去查过唐盈被追杀一事。”
再怔,唐利眼里的异光更盛。
他几乎忘了此事!不是他不关心三妹,而是唐门忽遇变故,让他已顾不得此事。
“盈儿江湖历练尚少,并未曾竖敌,而杀她之人竟不惜花巨金请了杀手中的杀手,这事非同寻常。”
“花巨金雇请杀手,须要有值得花那些巨金的动机。”
“动机?”唐利又拈胡须,“江湖中,有时杀一个人,仅仅只是因为对方看着不顺眼而已,没有理由,也会有人被杀,但如果能让人去花百万两白银雇请当今当湖中最难雇请的‘杀手’这个动机,便一定是动机了……”
唐刽开始沉吟
“有些事,也许就似藤蔓结瓜……”简随云的笑,又淡淡浮出。
藤蔓结瓜?
唐利的眼又一闪,“藤蔓结瓜,便是许多看似散乱的瓜,其实本为一藤所结,若想顺利摘得那些瓜,只须顺藤去捞。”
只是微笑,简随云不再语——
而她的笑,似将豆大的灯火,无限的放大
也似将唐利眼中突露的精光,无限放大——
密室外
仍是梧桐树下。
唐盈再度步履匆匆而来远远地,她又看到了那个人,正独立月色下!
再度恍惚,放慢脚步她无法不恍惚,即使天天能见到那个人,她也知道自己会恍惚,就如同许多人表现得那样。
“二哥?”轻轻地唤,月下人在她走近前,已转过身,看着她。
“盈儿,解药之事可有进展?”摇了摇头,她脸上的疲惫更重,“虽然曾得简姑娘提醒,着力从小毒范困去配制,但世上有毒之物何其众,盈儿不才,这几日试验了五千六百二十三种配法,还没有配出……”
“你,定会寻出良方。”唐云引眼中的泉水,彷佛流到了空气中
将这夜中隐隐暗藏的急燥冲淡
“但是,二哥,祖父身受巨毒,在黑沙掩月的折磨中倍受煎熬,我等作子孙的不能立刻配出解药,解他老人家之痛,是不孝……二哥,我……”
可恨她资质愚钝,竟不能立刻为祖父分忧解难!
“黑沙掩月”的毒性之猛,并不亚于“紫金香”多少,她身受过紫金香之毒,深知那种痛苦非常人可忍。
而祖父却已是高龄!
“你,还有二十四个时辰。”他周身沁凉也将初夏的夜浸染,浸湿了空气,浸染了月光,让一切都显得清彻
怔了怔,唐盈抬头看着这张倾世的容颜——
“若你能独力配出解药,即使祖父受再多的痛苦,他醒转后,也必然会骄傲,为你骄傲。”他的眼里,分明是清泉涌动,却为何,一旦对进那双眼中,就像进入了迷雾中?
隐隐听得二哥的话,她的心,奇异得平静下来
是的,祖父毕生的希望便是能够看到‘黑沙掩月’的解药问世,她明白,祖父不希望看到解药是由他人配制出的!
虽然她心中万般挣扎,在昨夜救回祖父后,便想直接去寻简随云,但,为了唐门的荣誉,为了祖父的期望,不到最后关头,她必须要靠自己的力量来解决!
是的,必须!
叹了口气,一直以来,她也认为自己是聪颖而有天赋的,但上次远行中——
“你,已是唐门近三代中最杰出的弟子,不需拿自已与她去相比。”
二哥似乎能看到她的心里?
唐盈回过神来,望了望密室的方向
室内的另一个人是千古难觅,自己怎能与她相比?不与她比的话,也许放眼江湖,自己果真是出类拨萃的。
“许多时候,信心可以战胜一切。”唐云引的声音也是不急不缓的,虽入的是耳,却似直接流淌进心里
信心?唐盈的眼眸眨了眨。
“信心可以让一个人克服难关,如果没有了它,再出色的人,也无法拿出全部的自己去迎难而上。”
唐盈再怔,随即明白了二哥话中意。
是的,她不能灰心,她需要信心!
挺了挺肩膀,也挺直了背脊,她的声音在疲备中透出种坚定,“嗯,二哥,盈儿当信任自己!目前,盈儿虽着力从小毒配制去出发,但毕竟与以往配毒思路大径相庭,世上有毒之物何其多?而按此速度,不能及时配出……”
“急,则生燥;燥,便心乱,欲速则不达,先让自己的心沉静。当年,先祖研出黑沙掩月时,有一味巨毒产自苗疆一带,有巨毒之处,必有相应的解毒之物……”
心中一跳,唐盈突然脑中灵光闪过
不错,黑沙掩月是由五十七种毒物配成,其中有一味是产自苗疆黑岭一带的催心莘,她一直着力于中原常见的小毒物配伍,如果……
“二哥,你是说这解药也应该先从能解这异地之毒的解药上出发?”
五十七种配药中,只有一味是产自苗碧,所占比例极小,可能吗?
“也许,你可以去试试……”唐云引的唇边,浮起一抹笑意。
一笑间,万物皆失色!
唐盈的眼里又现比惚,现在的二哥,似乎比以往爱笑了些?
是因为那个人的存在吗?
“二哥,你,仍不进去吗?”她又看了看密室。她知道,大哥很希望二哥能进入。
在五年前二哥回归唐门的那一日,就这么希望着!
又是微微摇摇头,唐云引淡淡语,“你且去吧——”
“那,二哥,既已有了新的思路,事不疑迟,我这就去试试……”只见唐盈的脸上现出几分急燥来,打算一刻也不延迟地再重入练药室,放弃了原本要进入密室的打算。但刚折身,走没几步,便又听身后传来二哥的声音——
“切记,需凝神静心。”
心,又猛然一凛!
对,她不能急燥,怎么又不小心便急燥起来?不能急!要冷静!她要仔细想一想,关于催心草的种种,到底有哪些东西能解催心草?
催心草,属苗疆产物,生于潮湿多雾地带,所生之处,方圆百丈内皆会寸草不生,连毒蛇猛兽也避而远之,但知其者并不多,尤其中原人,即使是常年研医开方的大夫,也多数都没听过催心草的名字……
等等,她突然回头——
去看,唐云引已回转身去,仍是眺望着天上明月。她只能看到二哥的侧影,与那地上伴在风中的影子。但她的眼里是不由地露出迷惑与意外!
二哥自幼便在唐门之外,归门这三年来,也极少在家中滞留,更从不过问研毒一事,似乎,所有的唐门弟子都从未将毒物与二哥联系在一起。她也从未曾想过,二哥对毒物会有什么瞭解,就算耳濡目染中学到了一些,也不会精深到哪里去。但此次几句对话间,二哥似乎对毒理极为在行?
竟然知道催心草?难道他也知道“黑沙掩月”的配方?
又或者,不是全都知道,只知道一部分?
怎会如此?她从小就听说,二哥是在三岁时便被一个世外高人带走,而且她曾无意间听到父母提过,二哥在那位高人门下呆到十五岁时,便去了它处。回唐门时,已经二十有二!
那他离开师门之后呢?
他去了哪里?做过些什么?
似乎连祖父与爹娘与不知他的踪迹?
而在他终于回唐门的那一天,祖父与爹娘似乎对他也极为宽松,他在门内,就像一个独立的个体,或描字书写、或看些古书、或植花赏梅、或自己独坐品茶煮酒。
雅秀出尘间,遗世而立!让看到的人疑是自己误闯了蓬莱仙境,撞上了一个静静自在的仙人……但现在,她觉得二哥更像一个谜!
让所有人都猜不透的谜!疑惑又疑惑,却没有时间再疑惑!
现在有更重要的事等着她去做,她只得再启脚步,甩下所有思绪,穿过门洞向练药室走去——
而待她消失在夜风中后,院中又只余唐云引一人。
他,凝视着明月,忽然袍袖一挥
一挥间,竟流泄出一种旷世的洒脱。
“盈儿,你可知为兄若进得一次密室,日后便次次需得进去?”
他,又笑了——
笑中不再只是清雅淡冷,却如高山流水,彷佛有山水的碰撞,激出动荡的水浪,让这院落里在突然间,因他的笑,而多出份旷达与快意浑合的气息
并且带着几分随性。
风,也彷佛跟着他的笑,活跃了,摇晃着梧桐树,枝叶婆娑…………
“出来吧”
他在笑中,说出了这三个字。
话音刚落,头顶上树技就“嗖”地就钻出了一颗脑袋
“吱吱”!
七宝又一头栽下,倒挂在那里,挤眉弄眼地看着他——
“你,是否已想见另一个他?”
唐云引没有望它,问。
七宝闻言,似乎怔了怔,又眨了眨眼,“吱吱”一叫,开始点头。
紧接着,又猛烈地摇了摇头,然后,又点头,接着又摇头……,……
摇头、点头无数次后,它干脆捧起爪子来,呲着牙笑,眼睛滴溜溜地转着。
唐云引却似乎知道它所有的表情变化!
眼里,又渐渐变得深邃,天上所有的星都落到了那双眼里的请江水中——
而他的笑,也收起,渐渐得平静,平静中透出些若有所思
“也许,她,也在想看到另一个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