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赶到医院的时候,我妈还在昏睡中,鼻子上还接着氧气管。我看着那个苍白着脸色躺在牀上的女人,有些不太敢认。这真是我那个天天嚷嚷着好死不如赖活着,嚷嚷着让我减肥打扮好吊个金龟婿回来,趁早让她彻底走上致富奔小康的道路的老妈吗?
我轻手轻脚地朝着病牀走去,想要伸手去摸摸她的脸,却在快要接触到的时候,又停了下来。这么多年以来,我妈她对我总是没心没肺的,我以为我对她也是一样的。还记得那天她在电话里责备我没有回去看她,说她要是死在家里都没有人知道。我以为她只是随口说说发发牢骚而已,她这个人总是有一辈子的牢骚。嫁给我爸,她牢骚;生下了我,她也牢骚;住在老房子里,她还是牢骚;打牌输了钱,她继续牢骚.....
没成想,这会儿她倒是真的躺下来了,我试着喊了声,“妈,是我,小洁,你怎么了?”
我幻想着她能像以前那样一下子从牀上蹦躂起来,指着我鼻子骂我跟我那个酒鬼老爸一样没良心,这辈子被我们两个缠上算是她倒了八辈子的霉了。可是,我等了很久,房间里都依然是静悄悄的,除了那些个一直“滴滴答答”的仪器声。
“小洁......”我正要坐下来的时候,身后突然想起来一道熟悉的声音。我没有转过头,我知道那是贺子睿他爸贺云峰,按理说贺伯伯向来都对我挺友善的。但是,我就是不喜欢他,不因为别的,就因为他一直以来对贺子睿总是冷着一张脸,凡事要求苛刻,动不动就是一通训斥。所有对贺子睿不好的人,我都没有什么好感。
我听我妈说我那个酒鬼老爸年轻的时候跟贺云峰一样都是小k,但是,后来我老爸的老爸死得早,他又是个地地道道的败家子,家产很快就被他败了个精光,他跟我妈也就搬到现在住的那栋老房子。倒是贺云峰很是争气,继承了家族的生意,并且把它做的越来越大。一开始他还救济点我那酒鬼老爸,可是,随着他那扶不起来的阿斗的习性日益显现,贺云峰后来就再也没有多管闲事了。
倒是我爸走了之后,他对我跟我妈倒是还挺照顾的。不过,我妈一直对他冷冰冰的,我想大概是有些怨恨他当时为什么不拉我爸一把,连带着要让我妈过起了油盐酱醋茶的苦逼生活。后来,贺子睿出现之后,贺云峰来我家的次数也少了起来,这一次我倒是没有想到他比我还要先得到消息。
“小洁,你们家附近的房子要拆迁了,正好是我们公司的盘。今天没事我去现场勘探,想着顺便去你们家看看。一进家门就发现你妈晕倒在家里,就立刻给送到医院来了。那会儿我也是太过紧张了,才立刻让人通知了你。放心吧,现在你妈已经没事了,医生说过一会儿就能醒来了。”
说着,贺云峰就要伸手拍一拍我的后脑勺,我不知道贺子睿这个习惯是不是从他老子这里遗传来的。但是,我还是不找痕迹地躲开了,贺云峰的手有些尴尬地悬在半空中。他倒是没有什么不满,无所谓地笑了笑,收回手,“你这脾气这么倔,到底是像谁啊?”
我笑了笑,“多谢你了,贺伯父,及时把我妈送到医院来。人都说女儿像父亲,虽然我对我那个酒鬼老爸没有什么印象。但是,很明显,我这么倔,肯定不是遗传自我妈的,她那么随遇而安的。那从基因来看,无疑是遗传自我那无缘相见的酒鬼老爸了。对了,贺伯父,我妈到底是怎么了?她平时身体不是倍儿棒,吃嘛嘛香的吗?怎么我才一个月没见,就虚弱成这个样子了?”
贺云峰的眼神越过我看向了躺在牀上的闵太太,叹了口气,彷佛说的是我妈又不单单指我妈,“小洁啊,我跟你妈妈,我们都老了,说倒就倒,说走就走的。所以啊,你平时还是要多抽点时间陪陪你妈,别看她这个人平时好像对什么都不在乎。其实,她对什么都在乎,尤其是......”
贺云峰想要说什么又突然停了下来,我突然就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我觉得我妈现在那个要死不活的样子肯定不像他说的那样已经没事了。我便探出头去寻找张昊的身影,贺云峰也跟随着我的视线看了出去,心领神会地说道,“你是找跟你一起来的那个男孩子吗?我刚才进来的时候,他好像正朝着洗手间的方向去。”
我面无表情地看了贺云峰一样,说实话,真心讨厌这种不用说话就能从别人的一举一动中判断出来人家心思的人。我看了我妈一眼,还大不敬地把手伸到她的鼻息之间探了探她的气息,在确认她呼出来的气还是热乎的之后,才走出病房门外。
走出去的时候,我依然能够感觉到贺云峰的视线还在我的身上,让人觉得阴瑟瑟的难受。我想哪天我要是真的不一小心扑到了贺子睿,我一定要吹个七八级的枕头风,怂恿他要跟我单独在外面过二人世界。一位看我处处不顺眼的婆婆,一个言行举止总是显得有些古怪的公公,我想我就算是爱惨了贺子睿,估计也是无福消受的!
这么胡思乱想着,我已经看到张昊从其中一个医生的办公室里走了出来。我站在走廊上不敢乱动,两条腿像是上了自动发条一样,好想调转一个方向就往医院外面冲。可是,还没有来得及把计划落实下去,张昊已经看见我了,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面色有些沉重地朝着我这边走来。
我不由自主地把右手的食指又放到了嘴边,从小养下的一个坏毛病,一遇上什么事情,就喜欢咬手指,咬的血肉模糊的也不觉的疼,只觉得心里的不畅得到了适当的发泄。张昊走到我的跟前,一把拉下我的右手,“闵洁,别有事没事的学人家自残,那玩意儿一点都不高大上。”
我白了张昊一眼,做了一次深呼吸,“说吧,别告诉我你刚才是去卫生间了。我看到你从医生办公室出去了,我妈到底得的是什么病?”
张昊慎重地看了我一眼,问道,“想听安慰的假话,还是残酷的真话?”
我的心因为这句话突然开始下沉,那种强烈的不安感瞬间就席卷身体的每一个细胞。心底不断有两个声音在不停地较量着,一个要求听真话,一个要求听假话。我哆哆嗦嗦地说了句,“真话吧......”
“刚才医生说你妈妈她......”张昊的话还没有说完,我的身后就突然出现了一道力量,一个用力就把我拉到一个怀抱中。我恍恍惚惚地抬起头,撞上贺子睿有些怒意又有些担心的脸庞,那一刻心里的恐惧再也无法掩饰。
我转过身埋首在他的胸口,放肆地嚎啕大哭起来,一边哭着一边嚎着,“贺子睿,我妈她是不是要死了?她怎么说死就死,她......总说我出生之后这么拖她的后退,怎么当时在肚子里不提前通知她一声,她好歹还有选择的权利啊?那她......怎么也不通知我一声,我也好有个要或者不要她这个不称职不靠谱的妈的权利啊......”
贺子睿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一个劲地拍打着我的后背,半响,我听到了身后传来一阵阵的咳嗽声,还感觉到有类似于利剑一样的眼神一次次地射向我。我从贺子睿的胸口退了出来,一歪头就看到了站在他身后的贺伯母和黎雨菲。前者用杀人的眼神瞪视着我,后者嘴角噙着笑意用看好戏的神态审视着我。
贺子睿习惯性地牵起我的手,擦了擦我脸上的泪水,安慰道,“闵洁,你妈不会有事的,她只是需要修养一段时间!”
虽然我知道贺子睿的话此刻听起来是如此的不可信,可是,这么多年,我已经习惯了把他的话当作真理,他的声音也总能莫名地给我一种安定感,我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这时候,对面传来一阵不容忽视的嘲笑声,只见张昊双手插兜,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看着我,“闵洁,你丫真够自欺欺人的!”
我还没有说什么,就被贺子睿扯到了身后,我看不到他的表情,也看不清张昊的表情。只听到贺子睿说了句,“张昊是吗?以前经常听小洁提起你,非常感谢你在学校给予他的照顾。不过,这里的事情还是交给我来处理吧,就不送了!”
我刚想插嘴说一句,张昊是我资深男闺蜜,这样说话,不好,真的不好,显得我忒没良心了,有异性没人性的那种!可是,贺子睿握着我手腕的手一个用力,我就不敢再越雷池一步,他这是赤果果的威胁,威胁我要是胆敢替张昊说一句话,我就跟他不是一阵营里的了。于是,我真的有异性没人性地躲在了贺子睿的后面。
张昊嘲讽的声音更加放肆了,“贺子睿是吧?我也经常听闵洁提起你,原先我还不太明白世界上怎么会有她那种脑袋长的跟条直线似的生物。不过,这下子看到你,我倒是明白了!敢情这么多年,您是努力把她朝着白痴的方向培养啊!这位大叔,我想你如果不是记性不好的话,就应该不会忘记闵洁她今年已经二十二了。她对于自己母亲的病情有知情权,你没有权利也不应该剥夺她的这种权利,更不要打着为她好的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