弋栖月闻言愣了一愣。
是了,她又岂能看着东国百姓受尽苦难,出于她手?
随后只是摇头,低声道:“如此,朕便寻湛玖,去埋些线人。”
烈倾方要点头,却只听着门外湛玖低低的声音:“陛下。”
说着他,他便来了?
弋栖月心下道了声巧,却是应下。
湛玖是执着一只血淋淋的鸟走进屋来的。
他走进了,弋栖月仔细一瞧,却是想起来,这是她和夜宸卿曾经用来传信的鸟。
“陛下,鸟腿上绑着这个。”
湛玖将一物呈给弋栖月。
弋栖月将那布帛拆开,面前——
却赫然是一张东国的令牌!
此时此刻,东国皇宫。
淮柔已经选择对夜氏俯首称臣,她愿意让父皇退位,愿意自己不再有公主之尊,但是——
她要让她的父皇能安安稳稳地度过以后的日子。
咬着牙,眼泪只能往心里流。
可是高高在上的夜氏夫人,她的心思没有停止……
“主子。”
无影低头立在屋间。
夜宸卿那边攥着拳头一言未发。
“事到如今,便是你,也信了她的?”
无影‘噗通’一声跪于地面:“主子。”
“奴才请主子为帝!”
夜宸卿沉默着。
“主子,奴才以为,夫人这次,没有错……”
“主子为东国做了这么多,保护了东国的百姓,收复了几百年前丢失的疆土!”
“主子的才干卓绝,非是旁人能比。”
“奴才亦请主子为东皇!”
夜宸卿只是安安静静听他说完,忽而沉声苦笑:“为皇,便是最好的吗?”
无影伏地不言,夜宸卿却是笑意涩涩。
是了,回来才知道,他的母亲病重,不过是个幌子。
真实的情况,是母亲协同夜云天,要他称帝为皇。
他的身份不似淮钴,也许为皇会有些阻碍,于是母亲便又弄出一招来——让他假娶淮柔,以驸马的身份入主东国。
为皇,称帝?
人们都以为这是对他而言最对的路。
可如今他想的只是陪那一人。
也许人们都说,男儿当心怀大志,不当拘泥于儿女情长。
可是他一直想,护着她陪着她,便是最大的志向。
想离开,却是从未有过的力不从心。
武功不仅仅是不能练,如今稍稍调用都觉得吃力,大抵是心口的伤依旧没好;至于手,如今只有右手可用,左手不灵便,还会痛。
外面的兵士都是一脸忠心地要他称帝。
即便是陪了他这么多年的无影,如今都跪伏在他面前……
如今唯一的希望,大概只有几日前,他孤注一掷用鸟儿寄给陛下的兵符。
思量间,已然锁紧了眉头。
时间多快又多慢。
如果一切典礼皆成,而陛下未到。
那就永远都没有回头的路了。
“那难不成,入北皇的后宫便幸福了?”
门外,一个声音凌厉响起。
门打开来,却是夜氏夫人。
她蹙着眉,却是看着他道:“墨苍落行刺,你给她挡下来,险些丢了命!”
“她倒好,到头来连他的命都没取!”
夜宸卿愣了愣,随后却道:“母亲,并非如此。”
夜氏夫人苦笑:“你莫要再给她开脱了。”
“当初你爹弃我而去,那些年我想过无数个理由,我想他会回来,可是直到他死,我都没再瞧见他一面!”
夜宸卿愣了愣,随后只是皱起眉头,不多言语。
夜氏夫人涩笑:“还有那镯子,当初她不是说给了你么?”
“怎的落霞谷那日,我瞧着她手腕上还有?”
“我想不明白,这是在糊弄谁呢?”
夜宸卿眉头锁得又紧了紧,却是摇头:“母亲,那是用来糊弄墨苍落的。”
夜氏夫人笑:“糊弄到最后,舍不得杀他?”
“哪怕他想杀了她,还将你伤成这副样子?”
夜宸卿沉了口气。
心里有很多想说的,偏偏被母亲怼得说不全一句话。
想要解释,可是母亲显然一句都不肯信。
“娘不是逼着你娶淮柔。”
“只是一场假婚,宸卿,这婚礼都是假的。”
“你只需要一个驸马之名,典礼过去,你全全不搭理她都无妨,娘绝不多说半个字。”
“这婚礼只是一个阶梯,宸卿……”
‘啪嚓——’一声。
砚台被狠狠地掷于地面。
夜氏夫人身子一抖,随后有些手足无措地立在原地,不再言语,只是看着他。
夜宸卿紧紧锁着眉头,看着她,半晌却只有一句:“母亲请回吧。”
“我累了。”
夜渌心里抖了抖,随后只是缓声道:“你身上还有伤,娘的确不当同你说这般多。”
“好生休息着,无影,当心伺候着。”
一旁跪伏着的无影称是。
夜渌稳了稳神,随后转身出了门去,无影则颤颤巍巍起身,垂着头唤了一声‘主子’。
而夜宸卿只是垂了眼,沉沉缓缓只一句——
“你也出去。”
终究还是捱到了那一日。
东国皇宫红妆如火,锣鼓喧天。
这喜庆之气似是要点燃整个东都。
而皇宫正殿里,夜氏夫人和一位东国皇室年迈的远亲,相互交谈、客套了几句,继而便相互比一个‘请’字,继而并排入了这大殿之中。
大殿间,红妆真如火,殷红处处。
据说,单单是为了装饰这大堂,丫鬟和侍从们就忙活了有足足三个日夜,如今列兵和捧着灼灼礼花的婢女皆立在两旁,恭谨守礼,小心翼翼,分外齐整。
满堂是红色镶着金边的长毯,一路延伸。
殿外众人的呼声陡起,却是夜宸卿一袭红色的婚服,缓步入了殿口。
只是一会儿的功夫,一顶轿子缓缓而来。
周遭人呼声又起,倏忽间只见那轿子的前帘被撩开,丫鬟小心翼翼地扶着新娘子下了轿子来。
之间那新娘子一袭红裳,头上蒙着个盖头,流苏细密精致,随风轻晃,她由丫鬟扶着一步一步缓缓走着,步子却显得有些虚晃。
大抵是心里不安宁。
淮柔承认,如今将要同她成婚的,是一直以来她想嫁的那个人。
她蒙着盖头瞧不见,却知道他就在前面。
可是……
在如此的情况下嫁给他,以如此的身份嫁给他。
自己,终究也不过是个工具吧。
她欢喜他,能嫁他也是雀跃,只是思量着自己不过的工具,又总是酸涩难言……
可是丫鬟已经引着她到了殿中,停下脚步来。
一切将要开始了,一切将要结束了。
淮柔沉了口气。
那边,喜婆已经端了喜盘来,那喜盘里是一朵怒放的红花。
她立在正中,两侧的丫鬟分别执了一端缎带,给两位新人。
淮柔的手触碰上缎带,随后她稳稳地拿住了。
嫁,不管是为什么,如今她想着,她欢喜的是他,如今足矣。
孰知那边夜宸卿,垂着眼盯着那红色的缎带,却是一动也不动。
“王爷,请。”
那丫鬟低低地说了一句,又向前递去。
只是夜宸卿依旧没有抬起手来。
母亲交代他的礼节,他记得清清楚楚。
接了这缎带红花,便要走到前堂去拜天地父母。
他知道接了这缎带,恐怕就再没有回头的路了。
大堂里渐渐安静下来,夜氏夫人皱起了眉头,忽而缓缓站起身来:
“是老身疏忽了。”
她低声说着。
“宸卿的手上有伤,怕是接不了。”
她如此说着缓解满堂的僵滞与尴尬,哪怕明知夜宸卿的右手安然无恙,伤在左手。
几步走上前去,执起那一端缎带,回眼看着众人,笑道:
“是老身疏忽,诸位,见笑了。”
语罢又垂眼道:
“来,宸卿,娘给你系在腕上。”
夜宸卿皱起眉,并不动弹。
夜氏夫人不着痕迹地咬了咬牙,随后伸手执住他的手臂。
“来。”
周遭一派安静。
夜氏夫人执着那一端,便缓缓地向他手腕上系。
绕过手腕来正打算寻个东西别好,却只听‘锃——’的一声。
手中的红缎应声二段。
旋即,只听‘当啷’一声,一只短匕落在地上。
夜渌被惊得生生后退数步,宾客亦是大乱。
窃窃私语的声音,吵吵嚷嚷的不安,在这一瞬间充盈了大堂。
“谁?!”夜氏夫人直起身子来,凛眉断喝。
可是回话却是慵懒而又戏谑。
“朕,来寻朕的人。”
寥寥六个字,却惹得夜氏夫人生生背后一凉。
循声瞧去,却只见一袭玄色长衫的女子,已然勾着唇角缓步走入殿中,只她一人,眉眼里却尽是凛然和从容。
夜氏夫人自知斗不过她,却依旧是咬了咬牙顶回去。
“北皇的人,不在此处。”
她的声音冷冷。
“如若北皇指的是宸卿,恐怕就误会了。”
“宸卿当初便是被北皇强行带走的,名不正言不顺,何况如今,宸卿早已归国,同北国再无瓜葛。”
弋栖月笑:“夜夫人此言差矣。”
“宸卿早已是我北国容君,虽未来及大典庆贺,但是诏书已至天下,不曾贬谪,不曾撤回。”
“夜夫人,不知贵国可是有意轻视于朕?”
夜氏夫人咬了牙,却是说不出话来。
弋栖月笑:“也都不妨事。”
“今日朕便将话搁在这里——”
“朕宫中只他一人,虽名为容君,实则为凤后。”
“如若东国执意轻视于朕,违礼而行,只怕便是要仿西国之路。”
此言一出,举座皆惊。
仿西国之路……
西国被北国灭国并入,如今已被分为城池!
在座众人皆是面有震惶之色,夜宸卿这厮倒是云淡风轻。
弋栖月则举步绕过夜渌,抬起头来看着夜宸卿。
“可是在等朕?”
她勾挑起唇角来。
夜宸卿垂了眸子,唇角上扬,笑道:“是。”
语罢却是不顾这是大堂之中,俯身低头吻上他的陛下。
夜渌在一侧攥着拳头,却不知如何是好。
方才咬咬牙想挥手让人上前去,可谁知只一抬手,便只见四下突然跃出许多黑衫男子,‘呲楞’几声,长剑出鞘,严严实实地拦在四下。
“北国与东国也算世交。”
“朕当忍则忍,只盼贵国莫要得寸进尺,欺人太甚。”
夜渌咬了牙,忽而却只听着宾客又起嘈杂。
她回神一看,却只见那边远远地一列兵士汹汹而来。
旗帜上却是‘北’字。
为首一人手中不知执着何物,他们一路过来,四下将士竟无一人阻拦。
夜渌愣了半晌,随后反应过来——
那分明便是兵符!
下意识地抬头看向自家儿子,一字一句自牙缝中挤出来:
“宸卿,你竟连兵符都给她!”
夜宸卿这边,墨色的眸子里无波无澜:“落在北宫,多谢陛下送回。”
弋栖月明知这厮是在说瞎话,却是勾着唇角笑:“确是如此,夫人言重了。”
夜渌还想再说什么,可倏忽间那队兵士已经将大殿围得严严实实。
四下皆是宾客的震恐之声。
弋栖月环顾四周,随后只是对着夜氏夫人扬唇而笑:
“朕当唤夫人一声婆母。”
“事到如今,还是和合为贵,婆母如何想?”
夜渌心里发颤,身上发抖。
犹豫半晌,只是低声道:“只盼北皇不负人心。”
她说的隐晦,实则这句话,不过也是为了宸卿。
弋栖月笑了笑:“自是如此。”
弋栖月在东国留了几日,不过她到底是个知分寸之人,对于东国内政,并未干预过多。
她又问夜宸卿,可是确定要放弃在东国的一切。
毕竟如今的情况,他即便不娶淮柔,也可以登基东皇之位。
而他若有如此打算,她也是会帮他的。
夜宸卿只是笑:“臣下随陛下回北国。”
他稳了稳神,又道:“若是臣下觊觎这东皇之位,便不会将兵符寄给陛下了。”
的的确确是这个道理。
弋栖月闻言也不多说,便在东国,看着那如今名为夜闻的昔日太子淮钴,再度被立为太子,封为‘夜长君’。
他对外以夜氏之名,先帝嫡长子的身份,全全承了‘长君’二字。
也是如今的储君,只待几日后东皇正式退位,他便会成为新的东皇。
诸事落定,弋栖月便也不再逗留。
同夜氏夫人一再保证,虽说在弋栖月看来,那些早已是不必保证的事了。
随后,北帝由东返北。
如今春日已深,长车之外,绿意盈盈。
长车便在小路上不紧不慢地缓缓前行,车架之内,女皇陛下方才收好了药箱,搁在一旁,忽而想起什么似的说着:
“朕原以为你那兄弟,没了记忆如今当是个懦弱的孩子,不想谈了几次,发现的确是个聪明的。”
夜宸卿在一旁理着衣衫,闻言抬头看了看她:
“所以陛下便笑呵呵地说‘芝兰玉树’?”
弋栖月闻言皱了皱眉。
事是这个事,怎的他这么一说,她的言行便莫名地猥琐起来。
而她不过是瞧着那孩子长得青葱,瞧着他想了想宸卿小时候罢了。
抬眼瞧了瞧他,却见他垂着眸子,理着衣襟的手却停在那里,略略皱着眉。
勾挑起唇角来:“朕不也夸着你呢吗?”
夜宸卿闻言抬眼瞧了瞧她,随后却是挑起嘴角来。
“不作数。”
“现在,请陛下重新夸。”
弋栖月挑了挑眉睫。
而这厮偏偏敞着衣襟在她面前,隐隐约约露出颈项和锁骨,还有结实的胸膛,肤色白皙温柔,精雕细琢却又硬朗大气。
硬生生便是一副招惹她的模样。
弋栖月心下只庆幸如今他的伤口几乎愈合了。
却是不多想,抬手将他锁在长车车厢的后壁。
欺身而前,径直咬住他硬挺的锁骨。
夜宸卿勾挑起唇角,环了她的腰低头下去,薄唇便蹭在她耳侧。
痒。
弋栖月一回头避开他,却是报复似的朱唇一路上行。
一双手也利落得紧,‘咔哒’一声按开了他的腰扣。
在车上又如何呢?
总归也是她的男人。
直到女皇陛下抬头起来,眯着眼打量面前低哼的人。
却是挑眉而笑:
“宸卿,说。”
“你是谁的人?”
夜宸卿只是扬起唇角温柔地笑:
“臣下……是陛下的人。”
(终)
全文后番外 番外三?苍落(和主线有较大关联)
很小的时候,他看着其他孩子都有母亲。
而先生说,每个人都有母亲。
可是他的母亲呢?
不曾见过,也不曾得到过母亲的关怀和温柔。
他问过父亲,可是父亲的眸子里闪过几丝复杂,只是模模糊糊地应了他的话。
然后他想。
他有父亲,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也是很好的。
可不知是从那一天开始,日子再也不安稳了。
四下皆是流落逃亡之人,时不时便有兵卒来去,刀剑相交,而父亲带着他,也是一路躲藏,居无定所。
直到有一日,他被父亲叫到临时搭建的屋中,父亲眸光深深地看着他,却道:“落儿,爹爹打算送你上苍流山学艺。”
他愣了愣,却哪里舍得离开父亲?
咬了咬牙,只是低声道:“落儿想陪着爹爹。”
他的父亲只是摇了摇头,这一瞬间他发现,父亲的头发已然是花白。
“世道太乱,爹爹怕是护不住你了。”
他一愣。
“听话。”
他的父亲低声又说着,随后停了停,又道:
“还有一事,关于你的母亲。”
“这么多年,爹爹一直也未同你说明。”
墨苍落愣了愣,随后猛地点了点头。
孰知对面的父亲却低声说着:“你的母亲,是墨家的仇人,是夜氏之人。”
“你的外公叔伯,皆是死于夜氏之手。”
“落儿,你的母亲是墨家的仇人,你长大后,要为墨家报仇。”
墨苍落对于这一番话,并不肯信。
因为曾经先生说,母亲是世间最温柔的人。
为什么别人的母亲如此,而他的母亲便是仇人?
可是一切都来不及多想。
送他去苍流的路上,墨苍落同父亲被一路追杀,最终,苍流的确是到了,可是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的父亲在苍流门前倒下,再也不曾醒来。
甚至没有来得及同他多说一句话。
师父收留了无助的他,那时的他依赖师父,将一切讲了出来。
孩童的话语并不连贯,但是师父应是听懂了。
师父沉默着点了点头,遂了遗愿收他为弟子。
而那时候师父也刚刚继任掌门,他便是入室弟子,为大师兄。
日子一天天过着,而他随着师父习武学艺,也有模有样地学着打理这个门派。
结识了有些古怪的四大长老,认识了对他帮助诸多的胥先生。
也渐渐知道了……
是北国和南国兵士的厮杀乱战,让他的父亲永远倒下。
不知不觉,他心中已经有了三个仇人。
北国、南国,还有夜云天。
恨意清明的时候,他已经长大不少,心思更是深沉许多。
他知道师父心怀仁义,也知道自己个人的力量太过薄弱。
因此他的恨和仇,半分未同师傅讲。
他只是努力地、更加稳重、更加妥帖,也不知不觉地越来越冷清。
他努力地让师父觉得,他是一个合格的接班人。
可许多年后,墨苍落明白过来,师父终究是师父,他的那些小心思,早已被他老人家看得清清楚楚。
就像师父轻易地知道他在窥探,却依旧装作不知地将那个小女孩儿交给他照顾。
师父告诉他,躲在身后的这个丫头,叫月。
师父告诉他她的身份和遭遇,让他保密,让他护着她。
而墨苍落痛恨北国,痛恨弋氏。
但是看着这个怯怯的丫头,心里却不自觉地心疼起来。
她也没有做错什么,她和他同样是可怜人。
好不容易带走了这丫头,三更半夜,侍女却来告诉他——新来的小丫头,缩在被子里发抖,一直在哭。
墨苍落愣了愣,却是第一时间想起了曾经的他。
他失去他的父亲,那一晚也是彻夜未眠。
不知不觉地起身去看她,那丫头裹在被子里,可怜兮兮的,像一个虫茧,还一直在颤抖着。
不知不觉间就把这丫头抱住了。
那时他的手臂还不够宽,可是她瘦削得很,环住一个裹着重重被子的她,并不吃力。
他听着她支支吾吾、断断续续地说出一切。
更加清楚地知道她的过去,知道她的命是她父亲一命换一命救回来的。
他心里很难受。
却只能抱着她,轻轻地拍着那一大卷被子,直到怀里的人不再哭,呼吸均匀起来,似乎是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他便抱了她一夜,陪了她一夜。
这一夜他未合眼。
心里却想着——
他很弋氏,可是这个丫头呢?
她在他的恨之外。
她在他的恨之外。
而后他成了这丫头最相信的人,依靠的人。
她像一个小尾巴一样天天粘着他,偷偷摸摸地躲在树后瞧他练剑,还总以为他不知道。
而他也竭尽全力护着她。
他想保护她,心里却又别扭,于是一脸冷清地把绣心镯的一只给她,表面上说的却是给她遮黑色的胎记的话。
他想保护她,一起下山的时候,有了危险总是要先把她带到安全的地方。
他想保护她,会不知不觉地记下下山时这丫头喜欢的东西,然后有机会再悄悄给她带回去,偏偏又别扭地装出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
后来想起来,只觉得那段日子是人生里最干净的日子。
而这个丫头在长大。
渐渐地,她的武艺精进,也越来越独立。
他曾经对她的长大害怕,可随后却发现,这丫头长大后,有了同他并肩而立的能力。
那一段日子太过幸福。
直到时芜嫣到来,她是眉山掌门的掌上明珠。
之前大抵也见过她几次,但是墨苍落对她,其实并没有什么印象。
至于如今……
他突然想着。
如若他以后能够成为苍流掌门,然后又能够拿到眉山的权力?
如此再兼并一个门派,他就可以号令五派三州。
是什么时候开始,在心里暗暗排了顺序?
复仇在前,他的小丫头在后。
时芜嫣一次次地挑战、里外排挤月儿。
墨苍落将一切看得清楚,可是所有的委屈,月儿都不言。
他心疼,表面上却不能多做。
于是只能暗中给她东西、照顾她。
那时候他曾经害怕过,担心她会转身离开。
可是他的月儿偏偏是个固执的。
她咬着牙随他去平乱,奋力地战斗着,帮助他,甚至会用手给他挡住飞来的箭矢。
她在舞剑大会上击败入晦的秦断烟,登及魁首,昂着头立在他身边。
于是他想,这丫头应当是明白的,或者说,应当是可以等的。
更重要的是,他心里的欲望在膨胀。
他开始有些失控,事情在脱离正轨,而他以为她能包容。
之后的一切,心疼的确确实实的。
可是即便知道她是冤枉的、是无辜的,可是碍于眉山,碍于自己的野心,他选择了对眉山蒙蔽与纵容。
不论是小蝶之死,还是时芜嫣‘受伤’。
他在苍流之巅看着他的小丫头,她也许不知道,其实他每日都瞧着她。
几日后才正式去见她,他盼着她能将过错甩给另一个人。
可是月儿她坚持着只说是时芜嫣。
而墨苍落很清楚——旁的人都行,独独不能是时芜嫣。
如果依月儿所言处置时芜嫣,结果会是如何呢?
眉山不论是和苍流,还是和他,都会生出嫌隙。
而他便离着梦想更远了一步。
于是他心里清楚,却只能装聋作哑。
予她十剑,他说得轻描淡写,可心里也是心疼,只可惜,能够补救的不过是让胥先生给她护住经脉的药,事后暗中安排人好生照料,还悄悄下山寻了不会留疤痕的药,怕她不开心。
只可惜她卧牀动也动不了的日子里,因为眉山的存在和时芜嫣的纠缠,他依旧不得不陪着时芜嫣。
他想过,等月儿身体好了,他要给她解释。
可是同时又在想——
月儿长大了,她是弋氏之人,真的就没有自己的打算吗?
他的目的里涵盖着弋氏,于是最终他也不曾说。
再然后,师父与怪仙人比琴,重伤而亡。
他成为了新一任苍流掌门,可是因为师父突然的逝去,派中乱做一团。
混乱之中,眉山夫妇带走了时芜嫣,很多乡绅托付来的子弟也被劫走。
墨苍落记得,在派里一片纷乱的时候,月儿这丫头依旧站在他身边,坚定地帮助他维护掌门之位,哪怕她自己因为之前种种,也备受人诟病。
直到派内平定。
那些被带走的子弟被送了回来,派内又是一番宁静平和。
而始终在他身边的月儿,他终于有机会再次接近她——却是以信任的名义。
再然后,他把苍流托付给月儿,自己则带人前往其余四派,做足新任掌门的礼节。
但是他没料到,在他回来之后,得到的消息却是——
月儿杀掉同门,逃离而去。
而派中人对她的看法,也变得萎缩而又反感。
尤其是……时芜嫣。
他能明显地感觉到,时芜嫣说起月儿时,话语里的反感,还有……隐隐的得意。
依旧相信那个丫头,可惜派中没有人站出来。
连昔日里耿直的二师弟,在墨苍落看向他的时候,他都心虚地别过头去。
墨苍落心里冷笑又无奈。
曾几何时,眉山的势力已经能如此操纵他苍流了?
他要立威,也想保护他的月儿。
他派人去抓捕她,想要树立刚正不阿的形象,却又特地下达了去另一个方向搜捕的命令。
不想眉山却又打着‘友好’的名义前去‘协助’。
于是墨苍落无奈之下半路参与进去,想着如果真的看到月儿,能够暗中救下她。
当然,结果是……
这一路,浩浩大军,都没有抓到那个丫头。
听说北皇那边也在搜查她。
可是最终,这个丫头逃出重重困难,他再听说她的时候——
她已经攻入了北都。
她算计了北皇,篡位为帝。
相杀的日子开始了。
这丫头傻,竟然敢一个人回来,他知道她是来看他的,可是时芜嫣在旁,只能装模作样。
暗中不肯伤她,关键时刻拼命避开她的要害,他甘愿成为她的人质,换她全身而退……
她跟他说,愿意同他一起死,那时候他心里一抖。
之前已经错过许多,如今更是抓不住。
眼皮很沉,这丫头将他好好放在树干上,转身而去。
而他只能麻痹自己,他想,有绣心镯在,他总会碰上她。
却没料到……
那个男人,跟他如此肖似,是他的双生兄弟。
她带着那个男人回了宫里,即便背负天下骂名也执迷不悟。
他知道这个消息,对外展现的是嘲讽和不屑,心里却……
又酸又涩。
月儿,你选择他,是不是因为,他同我长得肖似?
他会替代我吗?他会替代我吗?
没有消息,一切都沉寂下来。
那丫头的手腕愈发硬了,他能感觉到,流言蜚语皆被她压了下去。
可是他也愈发看不懂她。
东国和西国的公子入了北宫,然后传出来她专宠西国公子的流言。
是真的吗?
他却无暇顾及了,苍流这边,看似水到渠成的、他要同时芜嫣成婚了。
路都是自己选的,也是早就想好的。
他不爱时芜嫣,但是爱眉山的力量。
他猜测着月儿会不会来,可是眉山和其余各派也是如此想。
毕竟当初的一切,大家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们说,那时候的北皇天天跟着墨掌门跑。
却不知他一颗心也随着她。
墨苍落准备好了一切,心里却隐隐的有舍不得。
可是……
当那个西国公子站在他面前,口口声声说他是‘弃物’时。
当夜宸卿出现,任凭他出手,扬唇说‘我不过是为着陛下’时。
事情改变了。都改变了。
被放弃了吗?他不知道。
犹豫、不解,以及,隐隐的恨。
爱她而又痛恨她,他用了焱毒,取了解药。
那时他想,如果她诈死,她就是他一人的!
他会把她藏起来,等到一切落定……
可惜世事多变。
西国公子替她饮下毒酒,毒发身亡。
如此,他突然也觉得值得。
可是随后,听闻北皇将旧日西国宫殿改为西国公子的陵墓。
他心里又颇不是个滋味。
派中事杂,他又归去,却听说北皇归国途中,逢了叛乱。
如今北皇据说已无踪影,生死未卜。
他担心却无力,因为以他的身份,根本到不了北都一带。
只能静静等着,直到大年里,听说北皇回归。
他跑去瞧她,同时,也想谈论眉山老掌门之事,可是……
她只看出他字面的意思。
她明明白白地说她和夜宸卿的关系,一旁她的手下颜色亦是暧昧。
敌对,反抗,嘲讽,还有再不多言。
他懂了,却又不甘。
不甘,却又痛恨。
而后……
夜宸卿成为了‘容君’么?
出于皮相,止于内在?
那个与他如此肖似的男人,她要彻彻底底地欢喜上了?
凭什么,为什么。
说不出的秘密,眼看着要断开的线。
不甘心被轻易取代,更不甘心被那个男人轻易取代,最不甘心在她心中被那个男人轻易取代!
他下了狠手。
舞剑大会设了局,连环两个局擒她入手。
欢喜却说不出,痛恨却下不去手。
他对她无可奈何。
可是时芜嫣却动得了手,眉山权力未到手中,他无法撕破脸。
夜里暗中给她亲自上药,大概是奇怪的心疼。
时芜嫣却突然有孕,胥先生当着月儿的面说出这个消息来。
有孕吗?
墨苍落心里清楚。
他不爱时芜嫣,也不想有眉山的后,因此连同房都不曾。
之所以有如此,大抵是因为当初时芜嫣设的局。
但是,无从解释。
可惜如此一来,眉山那边愈发理直气壮。
却依旧不能明着撕破脸,他查处自己身边侍卫,换了新的侍卫,然后暗中将弋栖月移到了苍流之巅。
他以为如此,时芜嫣便不会找到,也就不会找月儿的麻烦。
可惜他错了,结局是时芜嫣掉了孩子,派里死了人,而月儿,不知所踪。
夜宸卿率兵而来,疯了一般地、愤怒质问他。
那一瞬间墨苍落在想,他自己竟是连疯狂和愤怒的机会都没有。
而他……
的确也斗不过面前愤怒的男人。
夜宸卿转身而去,从此以后墨苍落觉得自己成了旁观之人。
听着弋栖月和夜宸卿之间的种种,直到弋栖月率兵而来,不论筹码向他换取焱毒的解药。
他依着之前的听闻,猜测她是为了夜宸卿。
当她当场试药,他的心凉了半截。
一则是因为她对他不信任,一则是因为她把那个男人看得重于性命。
心凉了之后,就是疯狂的恨意。
以至于……
后来得了机会,他会疯狂地让夜宸卿离开。
会疯狂地想要占有她。
欢喜不欢喜,爱不爱?
不知道了,或者说,忘记了。
没有信任,只有猜疑,他和她相斗,与当年那般相似,又那般不同。
不知从何时起,便只剩下两相猜疑,冷眼讽刺。
然后,她将别的女子塞给他,还轻佻地说,最后有个孩子。
有个孩子吗?
他心里冷笑。
弋栖月,你知不知道自己多么残酷,多么可恨?
几乎没有碰过她强塞来的女子,不想碰也不会碰。
经过时芜嫣设的局,也有了瞭解,再不中计了。
奈何她依旧步步紧逼。
直到——
他统一了三州,而她同东国逼得南国退却。
她面无表情地将屠刀伸向三州。
他在消息传来的一瞬,心里认定了许久之前便开始不知不觉形成的想法——
他与她,终有一日刀兵相向。
而他恨她,爱他的复仇。
与其看着她一遍遍的忽视他冷落他,倒不如让她死在自己手里。
他袭入院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