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他一如既往的色厉内荏, 公孙筠秀不由笑了起来。随后鼻头一阵酸涩,连带着眼泛泪光。
“你那么久都不回来,我担心你。”
忽然觉得罪责真相在一刻不再重要, 望着他的眉眼, 公孙筠秀坦然地说出自己的思念。
前方就是人生的终点, 她发现此生最大的遗憾竟是没能与陆惊雷好好生活一段时间。回忆两人相识以来, 总是伴着争吵、颠沛、甚至战火杀戮。怪只怪真心交付得太晚, 临别时才知情意刻骨。
陆惊雷瘦了,两颊凹陷得略狠,眼底带着疲惫的青黑。虽然脸上看不出伤痕, 但斑斑血迹浸透了囚衣,面积不大却让人心惊。
其实更想摸摸他的脸颊, 好好描绘他的轮廓, 可是大庭广众, 公孙筠秀到底放不开。于是转而握住他的双手,不无深情地说:“一会儿上了黄泉路, 记得等等我。”
掌中有她微凉的温度,陆惊雷的脸色缓和下来,只听他问:“怕不怕?”
公孙筠秀用力摇了摇头。
见到这一幕,之前用刀柄敲打陆惊雷的官兵不耐烦了,想上前轰走公孙筠秀, 却被身边的同僚按住。
同僚道:“人都要死了, 让他们话别一下又何妨?就当行善积德吧。”
那官兵用力抖了抖肩膀, 不屑地哼了一声。
公孙筠秀紧张地注视着他, 直到确定他没有再阻止的意思, 才抓住机会继续对陆惊雷说道:“之前成亲的时候太仓促,夫君可愿再陪我饮一次交杯酒?”
一听这话, 陆惊雷笑了出来。他们成亲的时候哪里是仓促,公孙筠秀根本是逢场作戏,一心想着怎么把他毒倒,然后逃之夭夭。但再饮一次交杯酒这个提议他还是很赞成的。除了祁风寨的兄弟们知情,其他人都以为公孙筠秀只是大王子赏给他的乐女。交杯酒虽不是北泽本土的风俗,却影响甚广,如今与她当众饮下,也算是一种公开的宣告。
眼前的女子想再嫁他一回。想到这些,陆惊雷便愈发掩藏不住唇边的笑意。
酒壶与杯子都在公孙筠秀拎着的食盒里,是她离开程府时特意拜托润莲准备的。小心翼翼地将东西拿出来,倒酒的时候,她的双手都在颤抖。
她真的已经不惧生死,只是抑制不住内心的羞涩。
陆惊雷接过酒杯,像往常一样,抬手就要往嘴里倒,还好公孙筠秀眼明手快,及时捉住他的腕子。
“不是这样的喝的。”一边轻柔地说着,她一边将持酒的右手绕过他的手臂,先一步送到自己的唇边。
陆惊雷依葫芦画瓢。
深深对视了片刻,两人一同饮下杯中美酒。忘却周围的嘈杂,忘却身处何处,眼中只剩下彼此,心心念念,长长久久。
酒液香醇清冽,入喉却有一番火辣滋味。公孙筠秀顶不住刺激,轻轻地咳了两声。陆惊雷赶紧靠近一步,体贴地为她抚了抚后背。
与此同时,他一把摔碎了手中的酒杯,低头在她耳边轻轻说道:“一会儿只管跟紧我。”
程仕之登上高台,俯视整个法场。中间空荡荡的一块平地,四周却是拥挤的人墙。刽子手怀抱铮亮的钢刀就位,只等人犯到堂,一尝嗜血滋味。
躁动不安在平静中悄悄酝酿,时间越是推近,程仕之越是压不住心头的焦躁。脑海里不断闪过公孙筠秀怨恨而又绝望的眼神,让他忍不住质疑自己。
与她之间的裂痕已成定局,可再过一会儿,等到陆惊雷伏法,这伤害会不会变得永难弥补?程仕之不是不懂儿女情长,只是从未将它摆在首位。所以当初得知公孙筠秀退婚的种种因由,他虽有遗憾,却并未真正放在心上。等到事情改变得面目全非,他才意识到自己错过了什么。不甘心只得一句“悔之晚矣”,可强扭之下,非但甜蜜难得,还换得满心苦涩。
一边忍不住为她的移情愤怒,一边又难以自控地想去讨好她。程仕之从未想到,自己居然会为一个女人气短至此。
“程大人,这里结束之后一起去临川楼坐坐可好?”一同来监斩的刑部官员与程仕之闲谈起来。
程仕之回过神,正要说话,却听另一人报怨道:“犯人怎么还没过来?在磨蹭什么?”
他下意识地举目望去,押送陆惊雷的官兵正停在法场入口,中间隐约透出一抹红色。
“大人小心!”
突然闻得一道破空之声,程仕之还没弄清状况,就被身旁的侍卫扑倒了。手肘硬生生地撞在搭建高台的木板上,一瞬间又痛又麻,几乎让他破口大骂。
“有刺客!保护大人!”
“保护大人!”
……
高高低低的呼喊中,混乱好似飓风刮过,一下子席卷了整个高台。
程仕之被侍卫压着头,不得不匍匐着往台下撤离。台下有人冲上来,身下木板颤得地动山摇,他在仓促中匆匆抬眼,只见数支箭矢直射而来,箭头带着红焰,射中高台的同时引发熊熊大火。
监斩的官员有四名,都是没经历过血腥场面文官,几支箭矢已经让他们乱了方寸。随后从人羣中杀出的蒙面人更是火上浇油,侍卫们忙着防御,小心翼翼地看护几位大人,尤其是身份最高的刑部尚书程仕之。
变故当前,百姓堆里早已炸开了锅。谁也不想无辜送命,纷纷慌不择路,抱头鼠窜。负责守卫法场的官兵被他们冲得七零八落,反而让蒙面人得了便利。
躲到箭矢的射程之外,程仕之发现那羣蒙面人并未向前推进,而是掉头往法场入口奔去,于是高喊道:“围住人犯!别让他们劫走人犯!”
隐约听到程仕之的声音,公孙筠秀的脑子里出现了短暂的空白,但很快就被陆惊雷拉回了现实。右手被他紧紧攥着,身不由已地穿梭在刀光剑影中。
身旁紧挨着两名官兵,不,应该是两名身着兵服的帮手。正是他们出手结果了陆惊雷近前的官兵,打开了他的镣铐,并给了他武器。
等公孙筠秀意识到他们是在劫法场时,陆惊雷已经挥刀如雨,大杀四方。
他本想卸下囚车上的马匹,却被一名聪明的官兵抢先砍伤了马腿。陆惊雷反手一刀,砍了他的脑袋。鲜血溅在公孙筠秀的脸上,与她的红衣融合成一体。她几乎不敢睁眼,却不得不强撑着,不让自己成为陆惊雷的累赘。
她不该来的。这一切应该是陆惊雷早就计划好的,她的出现无疑增加了失败的风险。
算上所有蒙面人,陆惊雷这边不过十几人,官兵却有百人之多。敌众我寡,打起来自然吃力。不过他们并不恋战,只是不断往人羣里冲。唯有混在百姓中,他们才有可乘之机。遗憾的是,陆惊雷本就高大显眼,再加一身红衣的公孙筠秀,想要障人耳目实在是困难。
“小九!”
突然有人大喊一声,一件黑乎乎的东西紧跟着掷向他们。
陆惊雷立刻将东西接在手里,随即塞到公孙筠秀怀中,令道:“披上!”
公孙筠秀抖开一看,是一件深色大氅。她赶紧套在身上,挡去自己的艳红颜色。再看陆惊雷,仍是一身显眼的灰色囚衣。她占去了为他准备的伪装。
没有自责的时间,刀剑碰撞声仍在锵锵不绝。陆惊雷始终半侧着身体,以自己为盾牌,护住身旁的公孙筠秀。但这样并不能杜绝所有的凶险。他是死囚,官兵上来围堵的时候自然不会手下留情。好几次剑锋扫到公孙筠秀,身上的大氅被削掉了一截,大腿也被划开了一道血口子。
陆惊雷看到只觉心头一痛,竟像是他自己受伤一样。奈何情势,他只能提醒说:“压住伤口!”
“嗯。”
受伤之后的公孙筠秀反而镇定了不少,虽然掌心能感觉到鲜血正沽沽地往外冒着,人却奇怪地完全体会不到疼痛。
她满脑子都在想着陆惊雷如今破釜沉舟,只能成,不能败。心中的杂念被排除了,气力也跟着源源不断地涌上来,让她变得越来越来灵敏,越来越矫健。
劈开人潮,两人一路狂奔。公孙筠秀不敢回头,却感觉敌人渐渐稀少,多半是来救陆惊雷的人为他们断了后。
不多时,前方有马匹奔腾而至。
陆惊雷将手中武器一丢,抱着公孙筠秀就往马背上扔,同时吼道:“带她走!”
随着公孙筠秀一声惊呼,马背上的人将她稳稳接住。她定睛一看,原来是李克勇。如同往常的每一次,一对上公孙筠秀的眼睛,李克勇就忍不住面露嫌恶。
顾不得理会他的感受如何,公孙筠秀把手伸向惊雷的方向,心痛地唤了声:“惊雷!”
李克勇是来接应他的,结果却变成要护她离开。她到底干了什么?悔恨化成泪水,模糊了公孙筠秀的双眼。
陆惊雷咧嘴一笑,若无其事地说道:“你跟六哥先走,我随后就到。”
不等公孙筠秀再说,李克勇已经勒转马头。
“惊雷!”
骏马放开四蹄,将公孙筠秀撕心裂肺地呼喊抛在风中,一瞬间消散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