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元钧全身真气涣散,这一掌只是凭着他坚强的意志,与敌拼命,其实早巳成了强弩之末,口中发出一声闷哼,一个人又被挥得斜冲出去七八步远,砰然摔倒在地上。
蓝袍老者也身子一阵晃动,移动双足,稳住了重心,站立原地,运气调息。过了半晌,蓝袍老者药力发散,伤势已然好转了许多,突然举步朝裴元钧逼去。
裴元钧两次力拼,连体内一点剩余的真气,都已消散,眼看对方举步走来,口中暗暗叹息一声,闭上了眼睛。
蓝袍老者双目尽赤,面露狞笑,双手抓起裴元钧的身子,阴声道:“从现在起,老夫就是裴元钧了。”
裴元钧喘息着道:“你会有自食恶果的一天……”
蓝袍老者厉笑道:“就算有这一天,你也看不到了。”他把裴元钧高举过顶,奋力往悬岩外摔去,一个人影像殒星一般,一下子掉落千丈悬崖。
蓝袍老者仰天发出一阵慑人的大笑,举步往下走去。
这时少林智善大师和武当清尘道长已经运功完毕,坐在林前大石上。
楚秋帆站在一旁,瞥见师父从湖边走来,立即低声道:“家师回来了。”
智善大师,清尘道长同时站了起来。智善大师合十道:“阿弥陀佛!盟主可曾发现了什么?”
裴元钧拱拱手问道:“二位道兄没事吧?”
清尘道长稽首道:“贫道和大师方才搜索山林,极似中了毒物,又怕盟主寻来,找不到咱们,故此在林前运功逼毒,如今已经没事了。”
“如此就好。”裴元钧微微颔首道:“不错,兄弟方才登山搜寻,确也发现林间有毒……”他说话之际,探手入怀,取出一颗药丸,朝楚秋帆递了过去,说道:“徒儿,这是解毒药,你也快吞服一颗,以防万一。”
楚秋帆恭声应“是”,双手接过药丸,纳入口中。
智善大师和清尘道长互望了一眼。
智善大师才合掌道:“盟主方才查勘的结果……”
裴元钧道:“兄弟把谷中一片山林都看过了,并无任何迹象可以肯定翡翠宫就在此地,而且林中到处被人撒下了奇毒。依兄弟之见,似系有人故意布下奇毒,诱杀闻风赶来的江湖同道。也可能是有人发现谷口‘翡翠谷’三字,以讹传讹,误认为是翡翠宫了。”
智善大师合掌道:“盟主说得极是。只是林间奇毒总是祸害,如何把它清除了才好。”
裴元钧笑道:“大师悲天怜人,菩萨心肠。林中剧毒,要把它清除,并非易事,但只要一场大雨,就可以冲洗干净了。”
清尘道长道:“盟主言之有理,此谷人迹罕至,林内纵有剧毒,也不足为害,一场大雨,就可以冲洗干净,那就更不用多虑。翡翠宫既属子虚,咱们可以走了。”
智善大师合掌躬身道:“盟主请。”
裴元钧也不和两人客气,当先举步往谷外行去,接着是智善大师、清尘道长,楚秋帆走在最后。四人一路无话,很快就回到翡翠谷口。
谷口,闻风赶来的武林中人,已是愈聚愈多,拥挤在谷前一片空地上,因为大树底下坐了一个皮刀孟不假,予人以镇慑作用,因此没有一个人敢越雷池一步。其中,有些先到的人,正和后来的人打着招呼,说盟主会同少林智善大师,武当清尘道长入谷查勘去了,要大家在谷口静候消息。
武林盟主三湘大侠裴元钧,一生光明磊落,守正不阿,在武林中素为黑白两道所推崇,九年一任的武林盟主,他已连任了一十三年之久。
有盟主和少林智善大师,武当清尘道长三人会同进去查勘,大家自然相信得过。
这时,人羣中突然有人叫道:“裴盟主出来了!”
“他们出来了!”谷前百余双眼光,刹那闻,一齐集中在谷口一道石门之间,全场也刹那间就静寂鸦雀无声。
石门中当先走出来的正是武林盟主裴元钧,接着是少林智善大师、武当清尘道长和裴盟主唯一的门人楚秋帆。
裴元钧走出谷口,目光一掠聚集在谷口前的人羣,抱拳连拱,干咳一声,才道:“有劳诸位老哥久等了,兄弟因此次江湖上盛传着有人在此地发现了翡翠宫,这一消息,播传极快,数日之内,就传遍了整个武林。兄弟认为其中只怕有诈,武林同道不明真相,贸然闯去,可能会发生意外,因此特别邀请老友孟老哥守住谷口,劝阻闻风赶来的人,一面邀约少林智善大师、武当清尘道兄前来,会同入谷查勘……”
人羣之中,要听的就是下文,是以个个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透一口,肃静得坠针可闻。
裴元钧一手摸着长须,续道:“方才经兄弟和智善大师、清尘道兄入谷查勘的结果,谷中并无翡翠宫,江湖传言,尽属子虚。据兄弟推想……”他拖长语气,用手指了指谷口崖石上‘翡翠谷”三个大字,才道:“也许有人发现石壁上镌着的‘翡翠谷’三字,以讹传讹。
认为翡翠谷就在谷中,一时轰传开去,现在事实证明,只是误传而已!”
这些江湖上人,本是闻风赶来,抱着极大的希望,如今经盟主这一说。无异乘兴面来,败兴而返,每个人的脸上,都不禁流露出失望的神色。
裴元钧轻咳一声,接着又道:“本来此事经兄弟和智善六师、清尘道兄查勘之后,传说中的翡翠宫既不在此谷之中,何况诸位已经到了谷口,正该让大家进入谷去实地看看,也可证明谣言无稽。只是方才经兄弟三人仔细查勘,发现谷中多处树林之间,均散布了剧毒,如果有人贸然进入,可能会发生意外,必须经过一场大雨冲洗,方可无事。因此兄弟和智善大师、清尘道兄磋商决定,在未经大雨冲洗之前,暂时必须将此谷予以封闭,也奉劝诸位,切勿轻易进入。”说完,回身朝孟不假拱手道:“老哥哥,兄弟有个不情之请,还望老哥哥俯允。”
孟不假一直坐在大石上抽他的旱菸,闻言笑了笑道:“盟主老弟,你的意思,可是要老哥哥在这里一直守到老天爷下一场大雨,再离开么?”
裴元钧含笑道:“兄弟正是此意。俗语说得好,一客不烦二主,老哥哥已经来了,山中多雨,最多也不过耽上一两天时光。谷内深林间,到处都有剧毒,为害甚烈,兄弟才出此下策。也只有老哥哥在这里坐镇,方可使心存好奇的江湖朋友,不敢擅入。此事还望老哥哥大力支持,勉为其难。”
智善大师双手合十,低宣一声佛号,说道:“阿弥陀佛,盟主说的极是,只有老施主在此,才能劝阻得住闻风而来想冒险入内之人,老施主能耽上一、两日,功德无量。”
清尘道长接着稽首道:“只要经过一场大雨,谷中剧毒,必可冲洗干净,到时就可让大家进去一看究竟,以释羣疑。老施主望重武林,坐镇守关,劝阻来人,真是非老施主莫属,还望老施主俯允所请才好。”
孟不假人老心不老,是个老而好强之人,经裴盟主、智善大师,清尘道长主人这么一说,觉得面上大有光彩,心头一喜,举起酒碗,一饮而尽,用衣袖抹了一下嘴角,呵呵大笑道:
“谁叫我孟不假和盟主老弟有过命的交情,好吧!我就在这里耽上几天,等下过一场大雨再走。没有问题,只是这坛酒已经剩下不多……”
裴元钧没待他说完,接着笑道:“老哥哥不用说了,兄弟要小徒留下来,陪着老哥哥。
你要喝几坛,只管吩咐小徒到山下去搬,这样可好?”
盂不假点点头道:“要得,要得。老哥哥一个人留在这里,正嫌寂寞,秋帆这孩子不错,蛮勤快的,那就要他留下来吧!”说到这里,朝楚秋帆笑了笑道:“小子,你师父要你替我到山下去搬酒,这是公事,但盂师伯不会叫你白搬的,到时候自会有你的好处。”
楚秋帆恭恭敬敬的应了声“是”。
这时,站在谷前的人羣,已经渐渐散去。
裴元钧拱拱手道:“如此,多谢老哥哥了。”一面回身朝楚秋帆道:“徒儿,你留在此地陪盂师伯,为师和大师,道长二位还有事去。”
楚秋帆躬身道:“弟子遵命。”
裴元钧又朝盂不假拱了拱手道:“老哥哥辛苦,兄弟那就先走一步了。”
智善大师,清尘道长也向孟不假行了一札,随同裴盟主身后走去。
少林,武当门人自然也紧随着师长身后,鱼贯退走。
还有少数江湖上人,眼看裴盟主和少林,武当的人都已离去,谷口又有皮刀孟不假坐镇,入谷无望,而且盛传江湖的翡翠宫,至此全已幻灭,还留在这里做什么?自然也跟着全退走了。
本来,翡翠谷前人头拥挤,至此已走得一个不剩,留下来的,只有皮刀孟不假和楚秋帆二人。
孟不假拿起酒壶,斟了一大碗酒,边喝边道:“小子,你师父神色有点不大对,你看出来了没有?”
楚秋帆惊异的抬起头,望着孟不假,说道:“晚辈愚鲁,没有看得出来。孟师伯认为家师怎么了?”
孟不假吸了口烟,才道:“你师父好象负了伤。”
楚秋帆吃了一惊,矍然道:“师伯说家师负了伤?”
孟不假道:“孟师伯这双老眼,可没昏花,还会看走了眼?你师父脚步虚软,连说话的声音,都带点嘶哑,显然内伤不轻。虽然他功力深厚,暂时遏制住了,但只怕没有十天半月,决难复原。你倒说说看,他们入谷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故?”
“没有呀!”楚秋帆惊诧的道:“晚辈并没有听家师说起。”
孟不假奇道:“怎么,你没跟令师进去?”
“进去了。”楚秋帆道:“晚辈和家师进入谷里,就发现智善大师、清尘道长瞑目趺坐林下,不言不动……”
孟不假问道:“他们也负了伤么?”
楚秋帆道:“不是,他们是中了毒,”接着就把智善大师用手指指对面山坳,师父因两人正在运功紧要关头,就要自己留下来,替两人守护。师父一人寻上对面山坳去,师父回来时,只说树林间有人布了剧毒,没听他老人家说曾和人动过手和负伤之事。
孟不假一手拈着苍髯,沉吟道:“这就奇了。”
楚秋帆道:“孟师伯认为……”
孟不假道:“你师父回到山下,没跟智善大师、清尘道长说寻到对面山坳去的经过么?”
“没有。”楚秋帆笑了笑道:“家师寻上对面山坳去,大概不会遇上什么事故的。要是遇上了事故,家师就会和智善大师,清尘道长说了。”
“唔!”孟不假举起酒碗,轻轻呷了一口,就放下酒碗,说道:“也许你师父在山坳间,遇上的就是那个在林中施放剧毒的歹徒,两人动上了手,你师父把他除去了,他自己也负了伤。此事既已过去,也就不用再提,因此没和两人说了。”
楚秋帆点头道:“师伯说的很有道理。”
孟不假却摇摇头道:“不对。你师父终身不娶,数十年修为,一身功力,当今之世,能与他匹敌的已是屈指可数,能和他打成两败俱伤,这人会有谁来?但你师父身上负了伤,决不会错!”他敢情想不出答案来,只是自顾自的喝酒吸菸。楚秋帆也无话可说,只是默默的坐在一旁山石上,捡了一支枯枝,在沙地上划着。
时间渐渐由下午到了傍晚,羣鸟归巢,响起一片喧噪,夕阳衔山,斜照到谷口,已然显得有气无力!
孟不假从他坐的大石旁,提出一个皮囊,侧脸道:“小子,是晚餐的时光了。来,你看老夫带来的干粮,可着实不错呢!”随着话声,伸手从皮囊中取出两个油纸包来,打开纸包,里面有整只的熏鸡,四五斤卤牛肉.二十来个卤蛋,另外一包还有二三十个馒头。
楚秋帆看得笑道:“孟师伯,你老放着这许多下酒菜,怎么一个下午,只喝酒,不吃菜呢?”
孟不假朝他笑笑,说道:“老夫用烟下酒,从不吃下酒菜。这些菜,在我来说,是饭菜,不是下酒菜。老夫一向烟不离嘴,酒不离手,但只有吃馒头的时候,烟和酒都得暂停,没有这些菜,总不成拿烟裹着馒头吃吧?”
楚秋帆听得不觉哑然失笑。
孟不假忽然扬了扬手,说道:“有人来了!”
楚秋帆举目望去,不见有人,心中方觉奇怪!
只听一个尖沙的笑声传了过来:“老皮匠,你耳朵倒灵得很!”话声入耳,大树前面,已经多了一个人。
楚秋帆悚然一惊,正待站起,孟不假朝他微微摇头,说道:“小子,没你的事,你只顾吃你的馒头。”随着喝了口酒,站起身来,拱拱手,笑着招呼道:“什么风把九老哥吹到这里来了?来,兄弟还有半坛好酒,坐下来喝几碗如何?”
楚秋帆心中暗道:“原来来的是孟师伯的朋友!”一面侧过脸看去,只见来人是个瘦小老头,约莫六十出头,生得一张瘦脸,山羊胡,双目炯炯,闪着异芒,身上穿一件老狼皮半长不短的大褂,赤脚,穿一双麻鞋。
楚秋帆心头猛然一动,登时想起这副打扮,自己曾听师父说过,江湖上只有一个人,那就是狼山的老狼主常老九。
不错,准是他!方才孟师伯不是叫他“九老哥”么?
常老九冷冷的道:“不用风吹,是兄弟自己来的。”
孟不假吸了口烟,望望常老九,说道:“怎么,九老哥有事?”
常老九依然冷冷的道:“没事我会到这里来?”
孟不假攒攒眉,说道:“这么说,九老哥也听信江湖传目,认为这里真的发现了翡翠宫?”
“翡翠宫?”常老九发出狼嗥般长笑,摸着一把山羊胡子,说道:“就算翡翠宫美女如云,珍宝如山,常某活了一大把年纪,又不是没有见过。”
孟不假释然一笑,问道:“那么老哥到这里来,又是何事?”
常老九微哼一声道:“常某特地来会会你孟老哥的。”
“会会兄弟?”孟不假望着他,喷了口烟,笑道:“老哥不是找兄弟打架来的吧?
常老九浓嘿道:“你说对了,常某就是找你孟老哥较量来的。”
孟不假看他神色,不像是说笑话,不觉奇道:“听九老哥的口气,好象兄弟什么地方得罪了你?”
常老九道:“你说过什么话,自己心里难道会不明白?”
孟不假道:“兄弟说过什么话来了?”
常老九沉着脸,冷哼道:“你当着许多武林同道,说我常老九不过尔尔,这话可是你说的?”
孟不假道:“老哥相信这话是兄弟说的?”
常老九冷声道:“这还错得了?”
孟不假又抽了一口烟,问道:“你老哥听谁说的?”
常老九道:“是我老大回来告诉兄弟的。”他老大,就是他大儿子常仁。
盂不假道:“你相信了?”
常老九道:“他是我儿子,我若是连儿子的话都不相信,还相信谁的?”
孟不假知道他护犊,这一定是常仁,常义硬要入谷,被自己赶走,在他老子面前加油加酱搬弄了是非,不觉笑了笑,道:“老哥这么说,兄弟就无话可说了。“常老九吼道:“你本来就无话可说了。”
孟不假点点头笑道:“老哥就是护犊,也该把事情弄弄清楚……”
常老九道:“你没有儿子,你若是有了儿子,你也会护犊。再说儿子受人欺侮,还连老子都被骂了进去,做老子的不出头,还有谁替他出头?”
孟不假摇摇头道:“老哥活了一大把年纪,真是越老越无可理喻!”
常老九瞪着两颗金光熠熠的眼珠,怒声道:“咱们这档事,本来不用讲理,你说兄弟不过尔尔,咱们不妨较量较量,看看到底谁不过尔尔。”
江湖上人,往往如此,为了一句话,就翻脸成仇。其实不是江湖上人,也是如此,一言不合,老朋友变成仇家的也多的是!
孟不假也不是涵养好的老人,闻言不觉气往上冲,狂吸了三口烟,呵呵大笑道:“常老九,你既然不听信孟某的解释,孟某也毋须再向你解释了。你认为该当如何,划下道来,盂某照办就是了。”
常老九也狼嗥一声道:“这样最干脆了。”他两道目光,一下投到楚秋帆身上,问道:
“这小夥子是你徒弟吧?”
孟不假道:“孟某从不收徒。他是三湘大侠裴盟主的传人楚秋帆。”
“那就好极了!”常老九招招手,说道:“小夥子,老夫和你师父也算是朋友,你过来。”
楚秋帆站起身,抱抱拳道:“老前辈……”常老九拦着他话头,说道:“老夫要和老皮匠比划比划,你是裴盟主的徒弟,就给咱们做个证人。”
楚秋帆拱手道:“二位老前辈,这是小误会……”
“谁说这是小误会?”常老九瞪着眼,不悦道:“咱们的事,你不用多管,老夫要你当公证人,你就做公证人。”
孟不假道:“小子,你和他说不清的,你就做个公证人好了。”
楚秋帆看他们两人固执成见,各不相让,一时觉得很难开口。
孟不假道:“好了,老哥要怎么比划,你就划道吧!”
常老九道:“你叫皮刀孟,那就使你的皮刀好了,看常某接得下来接不下来?”
孟不假双目精光闪动,宏笑道:“你呢?你以‘天狼爪’成名,就施展你的‘天狼爪’,兄弟也以双手奉陪。”
常老九道:“这样你不认为吃亏?”
孟不假道:“咱们双手对双手,兄弟哪里吃亏了?”
“也好。”常老九点点头道:“那就可以开始了!”
孟不假放下了他烟不离嘴的旱菸管,说了声:“请!”
“嘿,嘿!”常老九喉头进发出两声干笑,尖声道:“兄弟那就不客气了!”话声出口,左手一探,就朝孟不假抓来。
他和孟不假至少还有七八尺距离,这伸手一抓,手臂最多伸出去两尺光景,应该还差得远。但常老九这一探手之际,楚秋帆只觉他的手彷佛就要抓到孟师伯肩头!
孟不假身形略为一侧,举手朝他抓来的手腕切出。
常老九左爪一缩,右爪又凌空抓了一把,好象是要抓孟不假的面门,孟不假右手食中二指一骈,虚虚朝抓来手爪的掌心点去。
两人出手之快,楚秋帆只觉他们这两招,近身相搏,几乎快逾闪电,目不暇接,但再定睛瞧去,两人明明站在原来的地方,相距足有七八尺远,不知他们方才这两招。是如何交的手!
只听孟不假呵呵大笑道:“九老哥‘天狼爪’果然不凡!”
常老九得意的道,“彼此!彼此!”
孟不假道:“咱们点到为止,谁也没输给谁,这样可以了吧?”
“这算什么话?”常老九不以为然的道:“咱们既然交上了手,总得分个高下出来,才能歇手。”
孟不不假怫然道:“两虎相争,必有一伤。老哥一定要把一世英名毁在这里不成?”
常老九脸色发青,狼嗥般吼道:“孟真,你果然狂得很,你有多大的能耐?”
孟不假也大声道:“孟某别的能耐没有,几十年来,在我手里,不知剥过几百千张狼皮了。”
他原是皮匠出身。
常老九的外号就叫老狼主,孟不假这话,自然听得他大为愤怒,厉声道:“姓孟的,今天就教你识得常某的厉害!接招!”喝声未落,人已似饿狼般凌空扑起,双手箕张,朝孟不假迎头抓来。
孟不假早巳凝足功力,口中宏笑一声:“来得好。”双臂上迎,不待常老九爪势临头,便已反击过去。
但听“蓬”的一声闷响,两股内家掌力这一接之下,劲气回旋,狂飙顿起,砂石飞卷,彷佛海立云垂一般,一丈方圆,几乎不辨人影!
孟不假双足移动,连退了三步,身上一件蓝布大褂象灯笼般被他一身真气鼓了起来。
老狼主常老九一个人凌空翻腾,泻落一两丈外,落到地上,须发如戟,根根像刺猬般竖了起来,双目发赤,神情狞恶,厉笑道:“你也不过如此!”双爪连挥,倏然直欺过来。
楚秋帆站在边上,差点被两人发出来的真气推得站立不住,往后斜退了几步。
只见常老九双臂向空连挥,等到期近孟不假身前,这一眨眼之间,他身上登时多出了六七条手臂,每一条手臂都在伸屈划动,爪式各异,朝孟不假攻去。
他这八条手爪,就象海中的章鱼一般,上下飞舞,参差不一,几乎笼罩了孟不假身前所有大穴!
楚秋帆看得心头暗暗吃惊,忖道:“这是什么武功?”
再看孟师伯,却似喝醉了酒一般,一个人脚下踉踉跄跄,东倒西歪,站立不稳,双手也不像方才那样,和常老九硬拼,只是随着身子的倾侧,似挥似舞,指东划西,招式当然也凌乱得不成章法,但又恰好可以避过常老九参差抓来的爪指,有时他随意挥出来的手,反而会把常老九的爪影逼退。任他常老九八条手臂,八支利爪,如何抢扑,看去明明可以抓到的,就这么毫厘之差,擦衣而过!
楚秋帆是武林盟主三湘大侠的高足,虽然年事尚轻,一身武功,可说已得薪传,这时眼看孟师伯身法,手法十分怪异,心知一定是一种极为奇奥的武功。
这两人都是当代一等一的高手,这种机会,可说千载难逢,他自然不肯轻易放过,双目凝注,聚精会神的看着他们动手。
先前还看得清两人一个幻起八条臂膀,上下挥舞,一个只是东倒西歪,忽倾忽跌。常老九的攻势愈攻愈快,孟不假闪避的身法,也随着加快,两个人一进一退,不过数步,但因双方手法,身法都在逐渐加快,本来倏分倏合的两条人影,如今已经合而为一,变成了一幢淡淡的影子!
楚秋帆目力虽好,到了此时,也已看得眼花缭乱,哪还分得清楚谁是谁来?
本来两人是老朋友,也没有什么深仇大怨,用不着拼个你死我活。但是这两个老人都是生性执拗的人,一旦动上了手,就激起了好强逞胜之心,谁也不肯退让,终于形成了这场拼搏。此时两人不但进入了舍生忘死之境,而且一举手,一投足,无不杀机隐伏,一角衣袖,一点袍带,都会置人死命。
这一场搏斗,实在凶狠已极!
楚秋帆凝足目力,也只能看清他们动手情形十之一二,但这十之一二,稍加思索,即成为精奇的妙着,一时直把他看得怔怔出神,时有所悟。
就在此时,突听“啪”的一声,人影乍分,老狼主常老九敢情中了孟不假一掌,口中闷哼一声,一个人被震得一跤跌了出去,在地上连翻带滚,翻跌出去两丈来远。
孟不假不觉呵呵大笑道:“老狼,承让,承让,这下孟某总算是稍胜一筹了,哈哈哈哈哈……”笑声由高亢渐渐低沉下去,人也随着突然往后栽倒下去。
被他一掌震飞出去的常老九,此刻已经从地上一跃而起,他本已一脸凶狞,老羞成怒,正待找孟不假拼个同归于尽,就在跃起之时,忽见盂不假跟着往后栽倒,不由发出狼嗥般一声狂笑:“老皮匠,你也不过尔尔!”双脚顿处,笑声摇曳而去。
楚秋帆看得大吃一惊,急忙一掠而近,俯下身去,问道:“孟师伯,你怎么了?”
盂不假双目努力睁了一下,却又很快的就闭上了,嘴皮微动,说道:“毒……毒……”
他只说了两个“毒”字,口齿已然不清。这还是他功力深湛,才能在毒发之后,还能说话,若是换了一个人,早就说不出话来了。
楚秋帆抱着他身子,急得六神无主,附着他耳朵,问道:“孟师伯,你中了老狼主的毒是不,你身上有没有解毒的药?”
孟不假虽然迹近昏迷,但仗着一身修为,尚有几分意识,微微的摇了摇头,张张口道:
“不……”
这一个“不”字,发音模糊,还是要从他张口说话的形状中揣摩出来的。但不知他说的这一个“不”字,是指下毒的不是老狼主常老九,还是说他身上没有解毒药丸。
楚秋帆心头十分焦急,在这天色已黑的深山野外,何处去找治病的大夫?就算脚程最快,赶到城镇,也已经是夜晚了,自己对当地并不熟悉,哪里去找大夫?就算敲着人家大门,问了路,找到了大夫,他会不会治毒,也是问题。
这该怎么办呢?他想到不管如何,总不能眼看孟师伯剧毒发作,在这里等着他死去。这就双手抱起孟师伯的身子,以最快的脚步,离开翡翠谷,一路翻山越岭,提气疾掠,走的尽是危岩断壁,人迹不到的绝险之路。
这样奔行了三四十里山路,忽然感到一阵气喘,心跳加剧,还以为自己只顾赶路,奔行得太快了,体力消耗过剧,打算稍作休息。
哪知脚下这一站停下来,突觉腹内一阵绞痛,十指指尖,也起了麻痹之感。心头不由十分惊骇,急忙把抱着的盂师伯,缓缓的放到地上,这一俯下身去!待得再直起身来,只觉两眼发花,一阵天昏地暗,几乎站立不稳。
“毒,难道自己也中了毒……”心念转动之际,人已“砰”的一声,扑倒下去,再也爬不起来,脑中意识,也渐渐模糊不清……
楚秋帆醒来的时候,眼皮沉重得好象压着沉铅,头脑又昏又胀,好象被人家打了一记闷棍,刚苏醒过来,只觉自己四平八稳,躺在软绵绵的被褥之中。
这是什么地方?自己怎会躺在这里?他一点想不起来,脑袋昏沉沉的,也不容他有较多的思索。他努力睁开眼睛,睁了几次,才算慢慢的睁开来了。
这是一间不太大的石窟,因为窟顶和四壁都是凹凸不平的粗石。壁间挂了一盏镂刻精细的六角宫灯,用浅湖色的宫绢为纱,燃着一支红烛,灯光显得十分柔和。在这座石窟之中,挂上这盏精致的宫灯,是极不相衬的,这盏精致的宫灯,应该悬挂在画栋雕粱,金碧辉煌的宫室里。才不辱没了它,也才能显出它的精致与华丽。
楚秋帆此时当然没有心情,也不会去细细的欣赏这盏宫灯,他只是藉着灯光,转动着眼睛,约略察看了一下四周的景物。石窟里面,地方不大,静得听不见一丝人声,也没见一个人影。自己就静静的躺在地上,躺在一张柔软的兽皮上。他觉得十分奇怪,想翻身坐起,但全身骨节好象散了一般,软得支撑不起来。
不,他勉强挣起了一半,又乏力的躺了下去。
这挣起一半,却发现了另一个人,那是在他对面的壁下,也躺着一个人。他虽然只瞥了一眼。但已可从躺着的那人的容貌,认出是谁来了。
楚秋帆矍然一惊,心中暗道:“会是孟师伯……”他重又昂起头来,定睛看去,躺着的那人,不是皮刀孟不假,还有谁来?只见他闭着双目,仍在昏睡之中。
“自己和孟师伯怎会躺在这座石窟里的呢?”他渐渐想起了翡翠谷前面的一幕,孟师伯毒发昏迷,自己抱着他奔向山外,中途自己突觉腹痛如绞,栽倒地上,后来……
看情形,自然是有人把自己两人救到这里来的,只不知道这人是谁?
就在他思忖之际,石窟门口悬挂的一道布帘掀动,有人悄然闪入。
楚秋帆抬眼望去,进来的是一个一身青色衣裙的少女,约莫十几岁,有着颀长而苗条的身材,生得眉清目秀,美而且慧,鼓腾腾的胸前,左右两边垂着两条乌油油的发辫。
瞧她这身打扮,像是个使女,但决不是山中人家的女儿。
青衣少女闪入石窟,目光一转,俏生生走近过来,含笑道:“公子醒过来了?”
楚秋帆朝她点头为礼,说道:“姑娘请恕在下躺着说话。”
青衣少女腆颜一笑,说道:“公子身中奇毒,不可挣动,还是躺着的好。”
楚秋帆道:“在下和盂师伯,是姑娘救来的了?”
青衣少女摇摇头,但接着俏皮的笑道:“就算是吧!”
楚秋帆听她回答的很奇怪,接着问道:“不知这是什么地方。”
青衣少女道:“山洞。”
这回她没有待楚秋帆再问,就接着道:“光是这个山洞,我们找了半天才找到的,又到山下猎人家去买了两张兽皮,连这棉被,也是借来的呢!”
楚秋帆道:“真是多谢姑娘了。”
青衣少女道:“不用谢。”
楚秋帆问道:“姑娘方才说的你们,不知还有一位是谁?”
青衣少女一怔,嗫嚅的道:“那是我家……主人咯!”
楚秋帆问道:“你家主人贵姓大名,如何称呼?”
青衣少女粉脸泛红,急急的道:“小婢……不能告诉你……”她口中轻哦一声,说道:
“小婢是来喂你服药的。现在是午时了,该是服药的时候了。”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个翠玉小瓶,倾出三颗碧绿的药丸,俯下身道:“公子快张开嘴来,把药丸含在口中,不可吞下,要让它慢慢化去。”
楚秋帆觉得甚是口渴,说道:“姑娘,在下口渴得很,可不可以先给我一点水喝?”
青衣少女摇摇头道:“不成,我家小……主人说的,公子中的是断肠毒,不能喝水。”
楚秋帆又道:“在下还想请问姑娘一句……”
青衣少女手掌里摊着三颗药丸,瞧着他嫣然一笑道:“公子服了药,就不能开口了。有什么话,那就问吧。”
楚秋帆道:“那是在下的孟师伯,他怎么还没有醒来呢?”
青衣少女道:“小婢听主人